第350章 没人喊爷,反倒都成了爷(2/2)

它们如同乳汁般,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地底那朵闭合的纸花,让它愈发饱满,愈发鲜活。

王瘸子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伸出手,轻抚着冰冷的泥土。

“原来……原来不是我们在守先生……”他哽咽着,声音沙哑,“是天下人用他们的日子,用他们的念想,养着他种下的那颗心啊。”

那朵纸花,在他的感知中,不再仅仅是陈九留下的一缕痕迹,而是真正与这方天地,与这人间烟火融为一体的生灵。

就在这时,村外的大路上,一名外乡铁匠带着他的儿子路过。

铁匠身材魁梧,面相粗犷,一手老茧握惯了沉重的铁锤,对这些轻飘飘的纸片自然是不屑一顾。

他的儿子却被村里玩耍的孩童吸引,痴迷地看着他们手中的纸器,甚至也学着折叠起来。

“孽障!不好好学打铁,学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铁匠怒吼一声,一把夺过儿子手中的纸鹤,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

“咔嚓——!”

刺耳的撕裂声,如同某种禁忌被打破。

刹那间,路边那片茂密的竹林猛地怒啸起来!

无数竹叶脱离枝干,在空中急速旋转,如同刀片般发出刺耳的厉响。

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残纸碎屑,如同千百把无形之刀,挟裹着凌厉的杀机,铺天盖地地朝着铁匠席卷而去!

铁匠大骇,他虽然身手不凡,但在如此诡异的力量面前,也只有狼狈躲闪的份。

他连连后退,手中的铁锤也险些脱手。

“这……这是什么邪术?!”他惊恐地嘶吼着。

狂风呼啸,残纸如刀,却偏偏避开了那名孩童,只针对铁匠一人。

待狂风渐歇,竹林归于平静,地上的碎纸也随之落下。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撕碎的纸片,竟然在地面上自行蠕动、重组!

它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拼接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锤,虽然粗糙,却栩栩如生。

那纸锤没有散发任何灵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孩童的掌心。

铁匠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他看着儿子手中那只轻飘飘的纸锤,又看了看自己掌心被竹叶划出的道道血痕,只觉得头皮发麻。

半晌之后,他猛地双膝跪地,对着那片竹林,对着儿子手中的纸锤,重重地磕下了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这世道……连纸都有脾气啊……”

当晚,李三娘召集了全村的村民,进行了一场意义非凡的议事。

“从今天起,我们废除‘讲梦人’的制度。”李三娘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她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不再由专人讲述先生的往事,也不再盲目地崇拜。从今以后,每户人家,轮流教孩子们折叠一件实用的纸器,并且要附上一句家训。”

有人不解,低声议论:“三娘,这……这岂不是忘了先生的恩情?”

李三娘摇了摇头,她指了指窗外,那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的田野上,几头纸牛正默默地耕作着。

“从前,我们遇到难处,总会说‘扎纸爷爷保佑’,祈求先生显灵。可现在,你们再看看那些纸牛、纸镰、纸水车……”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现在,我们说的是‘我来试试看’,是‘我们自己来’!”

“先生他不要神位,他要的是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他要的是我们把他的‘道’,活成我们自己的生活!”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敲打着每一个村民的心房。

大家陷入了沉思,随即,眼中渐渐亮起了明悟的光芒。

当天夜里,陈九那间破旧的草庐屋顶,终于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瓦片滑落,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雨水开始从窟窿中滴落,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然而,无人前来修补。

就在这时,一只废弃已久的纸鞋,忽然从墙角立了起来。

它颤颤巍巍地晃动着,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

它蹒跚地爬过桌椅,越过地面,最终吃力地爬上了房梁。

那只纸鞋,在窟窿下停住了,它用自己残破的鞋身,竟然奇迹般地堵住了那个漏水的破洞。

清晨,王瘸子习惯性地走到陈九的草庐前。

他发现了屋顶的修补,也发现了那只奇特的纸鞋。

他走上前,轻抚着那只鞋子,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发现,鞋底那张承载着“人间道印”的残页,此刻已彻底褪色,化为了普通的布料。

它不再散发任何神异的气息,如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归了平凡。

“你连最后一点痕迹都不留了……”王瘸子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话音未落,那只纸鞋的鞋尖,突然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翘起,指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一片新兴的城镇,刚刚燃起了第一盏纸灯。

灯火摇曳,照亮了晨曦,也照亮了一个新的时代。

而在地底深处,那朵被万千人间念想滋养的纸花,终于完全绽放。

它的花瓣洁白如雪,纤薄如蝉翼,随风轻颤,如同无数轻盈的雪花,缓缓地、悄无声息地,飘向了万里人间。

然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春日里,遥远的北境,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正在悄然酝酿。

凛冽的北风,夹杂着鹅毛大雪,将广袤的土地染成一片苍白。

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正驱赶着无数流离失所的凡人,踏上了南逃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