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没人拜,香火也旺(2/2)

“快!抓住它!”

众弟子又惊又怒,拔出桃木剑便要追赶。

可他们刚一迈步,脚下却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无数纸屑,如同活了一般,化作千万条柔韧的锁链,瞬间缠住了他们的双腿,让他们寸步难行,一个个如同被种在了地里。

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尴尬而诡异的寂静中,李三娘缓步上前。

她没有看那狼狈的道士,而是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张被道士的弟子踩脏了的黄纸。

她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惜。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那张黄纸,慢条斯理地折成了一只小小的纸船。

她走到溪边,将纸船放入水中,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先生他……从不收任何人的供奉,连给他盖庙,他都嫌碍事。”

溪水微漾,那只由污损旧纸折成的小船,非但没有沉没,反而稳稳地漂浮着。

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青翠嫩叶,悠悠荡荡地飘落,恰好载于船头。

“你们要拜,就拜自己亲手折出来的那盏灯;要信,就信自己用心糊出来的那间屋。”

话音落下,纸船载着那抹青叶,没有被水流冲向下游,反而逆着微波,缓缓朝远方飘去,仿佛要去往一个不为人知的去处。

道士面如死灰,他看着那只逆流而上的纸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他能收服的“野神”,更不是他能利用的“香火”。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规矩。

当夜,李三娘无法入眠。

她走到院中,在那株破土而出的老槐树幼笋旁坐下,鬼使神差地将耳朵贴近了湿润的泥土。

霎时间,无数细微的声音,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

那不是神佛的梵唱,也不是仙人的道音。

那是孩童趴在桌边,一边折着纸马一边哼唱的童谣;是守夜的老人,在油灯下修补旧书时,无意识的咳嗽;是深夜里,年轻的妇人踩动纺车,为家人缝制新衣时的轻声絮语……

成千上万种源自于“活着”本身的声音,通过地底那与山川融为一体的青色根茎,被过滤掉所有的杂念与苦厄,化为一股股最纯粹、最温润的生命气息,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青茎的核心。

李三娘浑身一震,眼中第一次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香火,却胜似香火。

这是千千万万个凡人,用他们每一个平凡的日子,用他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为这条道烧出来的……“活祭”!

她颤抖着回到屋里,从一个尘封的木盒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船。

那是陈九还在时,某天无聊随手所折,甚至连一丝灵力都未曾注入,是真正的“无灵之物”。

她将这只纸船,轻轻放在了院子中央,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日,两日,三日。

第三天的清晨,那只静置了许久的纸船,竟毫无征兆地、缓缓地自行浮起半尺。

它绕着李三娘的茅屋盘旋三周,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巡视。

随后,船底竟渗出数条发丝般的青色丝线,扎入土中,与地下的竹根精准地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微不可察,却又坚不可摧的微型道印!

李三娘伸出手,轻抚着那冰凉而又充满生机的船身,声音沙哑地笑了:“你连‘无灵’的东西都能自己养出灵根……这哪里是求长生?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命,掰碎了种进这天下人的土里啊。”

那一夜,她终于做了一个清晰的梦。

梦里,陈九就坐在村口那条小溪边,手里捏着一只崭新的纸鹤。

他不再是那个谨慎怕死的扎纸匠,眉宇间满是她从未见过的释然与温和。

他抬起头,对她笑道:“以前,我怕死,所以点化万物替我活下去。”

“现在,我不怕了。”他摊开手掌,那只纸鹤轻轻扇动翅膀,“因为你们活着,就是我活着。”

话音未落,纸鹤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璀璨的星火,纷纷扬扬,落入了人间万家的窗棂之中。

李三娘猛然惊醒。

窗外晨曦微露,她愕然发现,院中那些纸簸箕、纸鞋、纸灯笼……所有与纸有关的器物,都在此刻微微朝向东方,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朝拜。

而在无人能感知的地底深处,那根被无数人间烟火滋养的青茎,终于完全绽裂。

一朵无形、无色、无相,却蕴含了整个凡尘生机的道花,在虚空中,悄然盛开。

春意更浓,冰雪消融。

几个村中的孩童赤着脚在溪边嬉戏打闹,追逐着那只逆流而上的纸船。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女孩,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下头,从清澈的溪水中,拾起了一片被水浸泡得有些发白的残破纸页。

纸页上,似乎印着几个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