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鞋底印着的路(2/2)

“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这个?”

话音刚落,那悬浮于空中的针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倏地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空中的纸鸢图影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如烟雾般缓缓消散。

李三娘沉默了许久,才俯身捡起针线。

她没有继续缝补衣服,而是找来一张陈九当年留下的旧桑皮纸,借着灯光,照着记忆中和刚才浮现的图样,一笔一划地重新绘制。

她补上了那个残缺的尾角,让纸鸢的姿态变得完整而平衡。

她细细地剪裁,用最轻的竹篾做骨,将这只承载着回忆的纸鸢扎好,挂在了窗前。

次日,山风吹过,窗前的纸鸢轻轻摇晃,却并未被风带走飞向天空。

然而,当阳光穿透窗棂,将纸鸢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时,一幅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那影子里,不再是纸鸢的模样,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背着一个半旧的工具箱,像是行脚的匠人,正迈着沉稳而孤独的步子,踽踽而行,背影萧索,一步步走向远方,直至融入墙角的阴影,再也看不见。

那工具箱的轮廓,赫然便是补鞋匠的行头。

山外的局势愈发混乱,流离失所的难民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拖家带口,一路逃难至青石镇附近。

其中一些人身染疾病,体弱不堪,没走多远便倒在了村口的路边,气息奄奄。

李三娘见状,心中不忍,将家中储存不多的草药都取了出来,熬成汤水分发给病患。

然而病人太多,药石有限,不过两日,她家的药材便已告罄。

看着那些在病痛中呻吟的流民,李三娘愁眉不展,却又无能为力。

当天夜里,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落叶无风自聚,盘旋飞舞,竟在她眼前层层叠叠,化作了一只古朴的纸药箱。

药箱凭空而成,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李三娘走上前,轻轻打开,只见箱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丸青色的丹药,药丸气息温润,非金非木,触手生温。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养息丸”的雏形。

是许多年前,陈九为了让凡人也能延年益生,尝试炼制的一种续命丹药,只可惜当年只完成了理论,并未炼出成品。

而现在,这些未竟的丹药,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将丹药分予病者,那些气息奄奄的流民服下后,不过片刻,便人人汗出如浆,高热渐退,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些许生息。

村里的一个顽童在分发丹药时不小心打翻了纸箱,箱子摔碎成片。

他好奇地捡起一块残片把玩,竟发现纸箱的夹层中,藏着一个寸许高的小小纸人。

那纸人身穿短打,手持一根微型药杵,正站在一小片纸上,不知疲倦地做着捣药的动作。

童子觉得好玩,便将它偷偷藏入怀中。

回到家后,他将纸人取出放在桌上,却见那纸人竟像活过来一般,将桌上散落的几粒米、几片碎茶叶自行排列,片刻间,便列成了一张笔画清晰的古方。

他的父亲是个粗通医理的老郎中,正为一种心脉枯竭之症的古方失传而叹息,无意中瞥见桌上的米粒阵法,顿时如遭雷击。

他颤抖着双手,辨认着那一个个由米粒组成的字,最终失声惊呼:“这……这是失传了三百年的‘安魂引’!一字不差!”

老郎中当即整理衣冠,对着那小小的纸人焚香跪拜,口中念叨着“仙人垂怜”,却始终不知,自己该感谢的究竟是谁。

这天夜里,李三娘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再次回到了那间位于修仙坊市边缘的、不起眼的丧葬用品店。

店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满屋子都静静地站满了纸人。

有的手持剪刀,有的捧着灯笼,有的执着毛笔,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它们全都一动不动,面朝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一支沉默的军队,在等待君王的归来。

李三娘穿行其间,最终停在中央那个捧着书卷的纸童面前,轻声问道:“你们……还在等他吗?”

满屋纸人,寂然无声。

唯有她面前的纸童,缓缓地、极为艰难地抬起了头。

它的嘴巴无声开合,一个空洞而古老的声音,却直接在李三娘的脑海中响起,只说了三个字:

“他在……补。”

梦境轰然破碎。

李三娘猛地睁开眼,窗外雨已停歇,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洒满大地。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一股混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院中的泥地上,竟留下了一串清晰无比的湿脚印。

那脚印从门槛处开始,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穿过小院,一直延伸到那棵老槐树下,然后便消失不见。

李三娘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赤着脚,踩着那冰凉的泥地,一步步跟着脚印来到树下。

在脚印的尽头,最后一个印记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完整的纸鞋印,鞋底的纹路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正是当年他穿着行走世间,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却又在昨夜被她亲手补上了最后一道裂痕的……道的模样。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脚印消失之处,那老槐树盘结的根畔。

那里的泥土,似乎比别处更加湿润,仿佛刚刚有什么东西,从大地的最深处,汲取了足够的水分,正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