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开到荼蘼(2/2)

王夫人一见便皱起眉头,“好个病西施的模样!平日里便是这般伺候宝玉的?”

晴雯忙跪下回话:“奴婢不敢,只因近日染恙,故...”

“好伶俐的口齿!”王夫人冷笑,“我听说你在院里作威作福,比主子还像主子,可有此事?”

晴雯顿时脸色煞白,“奴婢万万不敢...”

麝月在一旁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插话。她知道定是有人在王夫人跟前进了谗言,此时越是求情,越会坐实晴雯的罪名。

果然,王夫人又道:“我还听说,你教唆宝玉装病逃学,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晴雯抬头,眼中含泪,“奴婢虽愚钝,却万万不敢...”

“不敢?”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我看你敢得很!来人,把她带下去,等我发落!”

几个婆子上前将晴雯拖走。麝月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瞥见袭人站在王夫人身后,面色苍白却一言不发,心中顿时了然。

事后得知,是坠儿的娘何婆子因前嫌,联合几个被晴雯责罚过的婆子,到王夫人跟前告了状。加之王善保家的添油加醋,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当晚,麝月悄悄来到羁押晴雯的柴房,塞给看守婆子一锭银子,才得入门内。

晴雯蜷在草堆上,面容憔悴,见是麝月,苦笑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麝月将带来的食物衣物放下,轻声道:“何必说这等话?我若是来看笑话,何必冒险前来?”

晴雯沉默片刻,忽然落泪,“我自知性子不好,得罪人多,可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为何她们要这般害我?”

麝月为她理了理乱发,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太过耀眼,难免招人嫉恨。”

“袭人姐姐为何不替我说话?”晴雯哽咽道,“她明知我是冤枉的...”

麝月垂下眼帘,“她有她的难处。太太正在气头上,越是求情,越是火上浇油。”

晴雯抓住她的手,“好姐姐,我知你一向有主意,可能救我一救?”

月光从窗隙漏入,照在麝月脸上。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无奈,“若是别的事,或可周旋。可这次...太太动了真怒,又有人证物证...”她不忍说下去。

晴雯松开手,惨笑道:“我明白了。横竖是命该如此。”

三日后,晴雯被撵出贾府,据说病重不治,香消玉殒。怡红院从此少了一份鲜活,多了一份沉寂。

晴雯去后,袭人病了一场。病中,她将麝月叫到榻前,哑声道:“你是否觉得我冷酷无情,不肯为晴雯求情?”

麝月正在煎药,闻言手上一顿,“姐姐必有苦衷。”

袭人长叹一声,“太太最恨狐媚子,晴雯的模样性情,正是她最忌惮的。我若求情,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让自己失宠。我...我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麝月沉默不语。她理解袭人的选择,却无法完全认同。在这深宅大院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有时不得不做出残酷的选择。

药煎好了,麝月细心滤去药渣,端到袭人面前,“姐姐喝药吧。过去的事,多想无益。”

袭人握住她的手,“如今晴雯不在了,你便是院里第一得力的。他日若我也有个不是,还望你...”

“姐姐说哪里话。”麝月轻声打断,“你好生养病才是正理。”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贾府日渐衰败,大观园中的欢歌笑语渐渐远去。抄家之后,宝玉失玉,变得痴痴傻傻,贾母薨逝,整个府第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这日,王夫人将袭人叫去,良久方回。袭人回来时双目红肿,显然是哭过。

麝月正在整理宝玉的书籍,见状忙迎上前,“姐姐这是怎么了?”

袭人未语泪先流,“太太...太太要我离开贾府...”

麝月一惊,“这是为何?”

“贾府如今的光景,养不起这许多下人了。太太说,已为我找了好人家,是城南蒋家的公子,虽是续弦,但家底殷实,人品端正...”袭人泣不成声,“我侍奉太太这些年,她终究为我打算了一回。”

麝月心中五味杂陈。她知袭人一心要做宝玉的姨娘,如今梦想成空,难免伤心。但换个角度想,能离开日渐衰败的贾府,觅得良缘,未尝不是好事。

“姐姐莫要悲伤,这是好事啊。”麝月柔声劝道,“蒋家既是好人家,姐姐过去便是正头夫妻,强过在这里做姨娘。”

袭人抓住她的手,“可我放心不下宝玉,也放心不下你...我这一走,怡红院就全靠你了。”

麝月苦笑,“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袭人出嫁那日,简单而冷清。贾府已不复往日辉煌,连一顶像样的花轿都备不齐。麝月将自己的积蓄塞给袭人,“姐姐拿着,好歹添些妆奁。”

袭人推辞不过,含泪收下。临上轿前,她忽然道:“麝月,你记得那年端午,咱们一起编五彩绳吗?”

麝月点头,“记得。姐姐编得最好,二爷还夸你呢。”

“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袭人哽咽难言,最终只道:“保重。”

轿帘落下,隔绝了两个世界。麝月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怡红院的老海棠树在风中摇曳,落下几片残红。

回到院中,宝玉正坐在廊下发呆。这些日子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二爷,外面风大,进屋吧。”麝月轻声道。

宝玉抬头看她,眼中有一瞬的清明,“她们都走了,是不是?”

麝月心中一酸,“二爷说什么呢?我不是在这里吗?”

“晴雯走了,袭人也走了...”宝玉喃喃道,“下一个该是你了。”

麝月跪在他面前,坚定道:“我不走,我永远陪着二爷。”

宝玉却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虚幻,“傻丫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支旧簪子,“这个给你。”

麝月接过,认出是晴雯生前常戴的那支竹节簪。

“晴雯去那日,我偷偷留下的。”宝玉眼中泛起泪光,“如今给你留着,算是个念想。”

麝月握紧簪子,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贾府最终败落了。树倒猢狲散,昔日繁华如梦一场。丫鬟小厮们各自寻出路,有被发卖的,有自行逃走的,还有不堪屈辱自尽的。

王夫人临去前,将麝月叫到跟前,“好孩子,这些年来委屈你了。如今贾府这般光景,不能再留你。我已托了琏二爷,为你寻了个好去处...”

麝月跪下来,磕了个头,“谢太太恩典。但奴婢恳请太太,允许我留下照顾宝二爷。”

王夫人诧异道:“你这是何苦?宝玉如今这般光景,连他自己都顾不了,如何顾得了你?”

“奴婢不需要二爷顾我,我顾着二爷便是。”麝月语气平静却坚定,“横竖我无亲无故,出去也是孤身一人。不如留下,全当报答太太这些年的恩情。”

王夫人长叹一声,终是应允了。

于是当贾府众人四散离去,唯有麝月留在宝玉身边。他们搬出大观园,住在一处简陋的小院里。昔日锦衣玉食的宝二爷,如今粗茶淡饭度日;曾经仆从如云的怡红院大丫鬟,如今事事亲力亲为。

生活清苦,麝月却从未后悔。每日里,她为宝玉梳洗更衣,烹煮饭菜,还将院子整理得干干净净。闲时便读诗书给宝玉听,尽管他大多时候并无反应。

这日清晨,麝月为宝玉梳头时,发现他鬓角已染霜华。镜中的男子眼神空洞,再无昔日神采。

梳着梳着,宝玉忽然开口:“荼蘼花开了吗?”

麝月手一顿,轻声道:“还没到季节呢。”

“等荼蘼花开,春天就该走了。”宝玉喃喃道,“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麝月眼中一热,几乎落泪。这是宝玉多日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麝月开门一看,竟是多年未见的蒋玉菡和袭人。

袭人已是妇人打扮,见到麝月,顿时泪如雨下,“好妹妹,你怎么...怎么憔悴成这样?”

麝月笑着将二人迎进屋,“姐姐说哪里话,我很好。”

原来袭人嫁入蒋家后,一直惦记旧主。如今贾府事稍定,便求了丈夫前来探望。

蒋玉菡见屋内简陋,不禁唏嘘,“没想到宝二爷竟落得这般光景。”他取出一些银两,“这些暂且贴补家用,日后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麝月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袭人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好妹妹,如今你可愿随我去?蒋家虽不富贵,但多养一个人也是能的。”

麝月微笑着摇头,“姐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已决意留下照顾二爷。”

“你这是何苦?”袭人急道,“难道要为他耽误一生?”

麝月望向窗边静坐的宝玉,轻声道:“这不是耽误,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

送走袭人夫妇,麝月回到院中。不知何时,墙角的荼蘼竟悄悄绽开了几朵小白花,香气清淡,几乎难以察觉。

宝玉忽然道:“花开了。”

麝月折下一枝,簪在鬓边,“是啊,花开了。”

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麝月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夜晚,袭人说她是“开到荼蘼花事了”。如今看来,荼蘼开罢,春天虽逝,但生命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她扶起宝玉,柔声道:“二爷,该用饭了。”

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荼蘼花开得悄无声息,也落得悄无声息。唯有经历过繁华与荒凉的人懂得,平淡才是最大的福分。麝月看着身旁的宝玉,心中一片平静。

她终于明白,不必争抢,不必算计,只要守住本心,自有天地容身之处。而这,或许就是生活最深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