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碧纱橱与暖阁间(2/2)
贾母笑道:“孩子喜欢就好。我们这样的人家,还不至于吝啬一件衣裳。”
黛玉坐在下首,默默听着这场机锋暗藏的对话。她忽然明白,那件看似华丽的凫靥裘,其实是用野鸭毛制成的。正如贾母对宝琴的宠爱,表面光鲜,内里却暗含轻蔑。
宴席结束后,宝琴匆匆回到暖阁,第一次将那件凫靥裘脱下,扔在榻上。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当晚,宝琴病倒了。高烧不退,梦中呓语不断。贾母命人请来太医,亲自守在床前。
“可怜见的,定是白日里吹了风。”贾母抚着宝琴的额头,语气慈爱。
薛姨妈在一旁道:“劳老太太挂心,真是罪过。不如让宝琴搬回我那里休养...”
“不必,”贾母断然拒绝,“就在我这里养着,方便照应。”
王夫人忽然开口:“母亲,宝琴的婚事...”
“急什么?”贾母瞥她一眼,“梅家那边迟迟不来迎娶,我们难道还上赶着不成?薛家的女儿,还怕嫁不出去?”
薛姨妈脸色一变,强笑道:“老太太说的是。”
黛玉站在门外,听着屋内对话,心中了然。贾母这是故意拖延宝琴的婚事,为的是牵制薛姨妈母女。
她悄悄退开,独自走向大观园。夜色中的园子静谧幽深,仿佛与白日的喧嚣繁华是两个世界。
在沁芳亭边,黛玉遇见了独自垂泪的宝琴。
“姐姐怎么出来了?”黛玉惊讶地问。
宝琴慌忙拭泪:“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妹妹怎么也没睡?”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宝琴先开口:“妹妹可知,我为何迟迟不能完婚?”
黛玉轻声道:“想必是梅家那边有事耽搁了。”
宝琴苦笑:“哪是耽搁?是老太太派人去信,说我还小,想多留些时日。梅家不敢违逆国公府,只得应下。”
黛玉震惊地看着她:“姐姐如何得知?”
“那日鸳鸯说漏了嘴,”宝琴眼中含泪,“我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老太太手中的一颗棋子。用得着时,捧上天;用不着时,弃如敝履。”
她握住黛玉的手:“妹妹,别看我表面风光,其实羡慕你得紧。老太太对你才是真心实意,那般精心安排,为的是你的将来。”
黛玉垂眸:“姐姐说笑了,我哪有...”
“碧纱橱?”宝琴轻笑,“那才是真正的心头肉住的地方。暖阁再好,不过是客居之处。”
一阵寒风吹过,两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宝琴忽然道:“妹妹可知道凫靥裘的来历?”
黛玉摇头。
“那是用野鸭头顶最细软的毛织成,”宝琴语气平静,“一件斗篷,要杀上百只野鸭。外表光鲜华丽,内里却沾满血腥。”
她望向远处贾母院子的灯火,轻声道:“老太太的宠爱,就如这凫靥裘一般。”
黛玉心中震动,竟不知如何回应。
宝琴起身,微微一笑:“天冷了,妹妹回去吧。记住我的话,这府中,唯有真心最可贵。”
次日,宝琴病愈后像变了个人。依旧礼貌周到,却少了几分天真烂漫。她对贾母依旧恭敬,却不再那般亲昵。
贾母似乎也察觉到了,渐渐不再那般热情地留她同住。暖阁依旧华丽,却少了往日的热闹。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元宵佳节。贾府张灯结彩,宴请宾客。宝琴穿着那件凫靥裘,站在贾母身旁招待女客,俨然一副贾家千金的模样。
席间,一位贵妇笑问:“听说薛姑娘许了梅翰林家?真是好姻缘。”
贾母正要开口,宝琴却抢先道:“夫人谬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不敢妄言。”
得体大方,却疏离有度。贾母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门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太太,宫里来人了!”
满堂皆惊。只见几个太监模样的人径直走进来,为首的手持明黄卷轴。
“圣旨到——”尖细的嗓音划破喧闹。
众人慌忙跪地接旨。原来是有御史参奏贾府仗势欺人,强留已许婚的薛家女,阻碍翰林家婚事。
圣旨措辞严厉,责问贾府“是何居心”。
贾母跪在地上,面色苍白。她万万没想到,这点家务事竟会惊动圣听。
传旨太监最后道:“薛氏女宝琴,即日归家待嫁,不得有误!”
宝琴叩首接旨,神情平静如水。
太监走后,宴席不欢而散。贾母由丫鬟搀扶着回房,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宝琴三日后离府。临行前,她特意到黛玉房中辞行。
“妹妹保重,”宝琴握着她的手,“我这一去,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黛玉不舍:“姐姐何必说这般话...”
宝琴微微一笑:“经过这些事,我算是明白了。豪门深似海,不如寻常百姓家自在。”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这个留给妹妹作纪念。”
黛玉打开一看,是一枚精致的玉兰花簪。
“这是我及笄时父亲所赠,”宝琴轻声道,“望妹妹日后得遇良人,不负真心。”
黛玉泪眼模糊:“姐姐...”
宝琴为她拭去泪水,忽然低声道:“小心金玉良缘。姨妈和王夫人不会轻易放弃的。”
送走宝琴,黛玉独自站在潇湘馆前,望着那曾经热闹的暖阁。如今门窗紧闭,再无灯火。
宝玉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声道:“宝琴姐姐走了?”
黛玉点头:“走了也好。这府中,终究不是她的归宿。”
宝玉叹道:“老祖宗这次真是失了算计。没想到梅家竟有门路直达天听。”
黛玉忽然问:“兄长可知,那凫靥裘现在何处?”
宝玉一愣:“听说宝琴姐姐临走时,将它整齐叠好放在榻上,未曾带走。”
黛玉望向远处贾母的院落,轻声道:“野鸭终究是野鸭,就算披上金翠外衣,也变不成家禽。”
宝玉惊讶地看着她,似乎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表妹有着超乎年龄的洞察力。
春风吹过,扬起黛玉鬓边的碎发。她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宝玉慌忙为她抚背:“妹妹可是着了凉?快回屋去吧。”
黛玉摆手,待咳嗽稍停,轻声道:“无妨。只是觉得,这府里的春天,一年比一年冷了。”
她转身走向潇湘馆,背影单薄如纸。
宝玉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宝琴临走时说的话:“林妹妹看似柔弱,实则心明如镜。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及得上她。”
暖阁依旧在,只是换了人间。碧纱橱里,咳嗽声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而贾母的院落里,老人对灯独坐,手中摩挲着那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久久无言。
鸳鸯悄悄进来,轻声道:“老太太,该歇了。”
贾母抬头,眼中有着罕见的迷茫:“鸳鸯,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鸳鸯垂首:“老太太深思远虑,岂是奴婢能揣测的。”
贾母苦笑:“连你也学会说场面话了。”她抚摸着凫靥裘上细腻的羽毛,轻声道:“这衣裳,看着光鲜,穿起来却扎人。”
就像某些宠爱,表面温暖,内里冰凉。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照着这深宅大院中的悲欢离合。
碧纱橱里,黛玉辗转难眠。她想起宝琴的赠言,想起贾母的算计,想起王夫人的冷淡,想起宝玉的真诚...
这府中,真心与假意交织,如同一张大网,让人无处可逃。
而她,不过是网中一尾小鱼,努力保持着内心的清明。
夜更深了。不知何处传来幽幽笛声,如泣如诉。
黛玉披衣起身,透过碧纱橱的缝隙,看见隔壁宝玉也已醒来,正凝神听着那笛声。
两人隔板相望,虽无言,却心意相通。
在这虚伪的繁华中,唯有这份真心,最是难得。
黛玉轻轻叩了叩隔板,三长两短,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晚安。
对面回应了两声轻叩——好梦。
这或许就是贾母真正的高明之处:用一道玲珑木板,隔出了礼数,却连起了真心。
黛玉微微一笑,安然入眠。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