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宁国府的影子(2/2)

“银蝶,”她忽然唤道,“去把我匣子里那封信拿来。”

银蝶依言取来一个紫檀木匣。尤氏从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那是她母亲生前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吾儿尤氏:闻汝在宁府一切安好,为母心甚慰。然豪门深似海,汝无子嗣依傍,务须谨慎行事,保全自身...”

泪水模糊了视线。母亲早看出她的困境,却无能为力。尤家小门小户,能攀上宁国府这门亲事已是侥幸,哪还能为她撑腰?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银蝶匆匆出去查看,回来时脸色怪异:“太太,是四姑娘院子里的入画...投井了。”

尤氏猛地坐起,只觉得天旋地转:“人呢?救上来没有?”

“救是救上来了,只是...”银蝶压低声音,“四姑娘说什么也不肯留她了,已经让人打发她出府。”

尤氏重重跌回榻上。惜春这是铁了心要与宁国府划清界限,连一条活路都不给这丫头留。

“备轿,”她忽然道,“我去看看惜春。”

惜春院中一片死寂。小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见尤氏来了,纷纷行礼避让。

惜春坐在窗前看书,面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画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尤氏开口道,“何至于此?给她条活路又何妨?”

惜春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清冷:“嫂子心善,可惜这世道容不得心善之人。今日我留她,明日就会有更多人觉得宁国府好欺辱。”

尤氏无言以对。惜春这话,分明是在讽刺她这些年的忍让和纵容。

“你还小,不知道人言可畏...”尤氏试图劝说。

“正是知道人言可畏,才更要快刀斩乱麻。”惜春放下书,直视尤氏,“嫂子,这些年来,您听得还少吗?焦大的醉骂,柳湘莲的讥讽,外头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您还要假装听不见吗?”

尤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惜春却步步紧逼:“您以为忍让就能保全自身?殊不知在这泥潭里,越是忍让,陷得越深。终有一日,会被彻底吞噬。”

“别说了!”尤氏终于忍不住喝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懂得什么!”

惜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悲凉:“我懂得不多,只懂得要保住这清白之身。嫂子,您呢?您还保得住吗?”

这句话如一把尖刀,彻底刺穿了尤氏最后的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转身逃离了惜春的院子。

当夜,尤氏病得更重了。高烧不退,胡话连连,惊得贾珍不得不请来太医。

太医诊脉后,只说夫人是忧思过甚,需要静养。开了几副安神汤药便告辞了。

贾珍来看过一次,见尤氏病得憔悴,只吩咐下人好生伺候,便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银蝶守在床前,听着尤氏在昏睡中喃喃自语:“我不是...我不是共谋...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失去这表面光鲜的生活?害怕面对那些不堪的真相?还是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像秦可卿一样,成为宁国府的牺牲品?

三日后,尤氏稍愈,强撑着起来处理家务。秦可卿的祭日将近,各项事宜都需要她打点。

这日正在看祭品单子,忽听丫鬟来报:“太太,四姑娘来了。”

尤氏一愣,惜春自那日后就再未踏出过院门,今日为何突然来访?

惜春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手中却捧着一卷画。

“嫂子大好了?”她淡淡问道。

尤氏点头:“劳四姑娘挂心。”

惜春将画放在桌上:“入画走了,我闲着无事,画了幅画送给嫂子。”

尤氏惊讶地展开画卷。那是一幅水墨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画工精湛,意境高远,完全不似十四岁少女的手笔。

“四姑娘这是...”尤氏不解其意。

惜春轻声道:“荷花虽出淤泥,却能保持本心。嫂子,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尤氏对着那幅画出神。

荷花...惜春是在提醒她,即使身处泥潭,也要保持清白?还是在讽刺她早已被淤泥污染?

尤氏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忽然泪如雨下。

三日后,秦可卿的祭日如期举行。宁国府大摆筵席,请来高僧诵经,场面盛大隆重。

尤氏强打精神,里外打点,做得滴水不漏。贾珍十分满意,难得地夸了她几句。

祭礼结束后,尤氏回到房中,只觉得浑身虚脱。银蝶为她卸妆梳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太,今日蓉大奶奶的祭礼办得这般风光,她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尤氏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忽然道:“银蝶,你说蓉儿媳妇真的是病死的吗?”

银蝶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太太怎么突然问这个...”

尤氏不再说话。有些真相,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是万劫不复。

夜深人静,尤氏独自来到天香楼。秦可卿的灵位前香火未灭,供品琳琅满目。

她上了一炷香,轻声道:“今日给你办了一场风光的祭礼,你可满意?我知道你死得冤,可这宁国府里,谁不冤呢?”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灵位上,泛着冷冽的光。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早早解脱了。”尤氏继续道,“留下我们这些人,在这泥潭里挣扎。惜春说要保住清白之身,可她不知道,一旦踏入这宁国府,就没有清白可言了。”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啊...无子无宠无家,我除了忍,还能怎样?”

灵位静立无声,仿佛在默默倾听她的诉说。

尤氏跪坐在蒲团上,终于放声痛哭。这些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缓缓起身。对着秦可卿的灵位深深一拜,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回头,轻声道:“你放心,明年祭日,我还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

这不是承诺,而是诅咒。对宁国府的诅咒,对她自己的诅咒。

回到院中,银蝶焦急地迎上来:“太太去哪了?让奴婢好找。”

尤氏摇摇头:“没事,去散了散心。”她顿了顿,忽然道:“明日开始,府里的大小事务,你都报与我知。尤其是大爷和蓉少爷那边的事。”

银蝶惊讶地看着她。这些年,尤氏对贾珍父子的所作所为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怎么突然转了性?

“太太这是...”

尤氏望向窗外,月光下的宁国府静谧而庄严,仿佛那些肮脏龌龊从未存在过。

“惜春说得对,越是忍让,陷得越深。”她轻声道,“就算保不住清白,至少要保住性命。”

银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尤氏忽然想起什么:“四姑娘那边,日常用度可还充足?她正在学画,需要什么颜料纸张,尽管从公中支取。”

“太太放心,四姑娘那边一切都好。”银蝶回道,“听说近来常在屋里作画,很少出门。”

尤氏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二日,尤氏开始重新打理家务。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得过且过,而是事事过问,仔细斟酌。下人们惊讶于她的变化,却也不敢多问。

贾珍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同,但见她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便也没多说什么。

只有尤氏自己知道,她不是在争权,而是在自保。她要牢牢抓住当家奶奶的权力,只有这样,当风暴来临时,她才有一线生机。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春秋。宁国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惜春依旧闭门不出,整日作画读经,仿佛真的要与此尘世划清界限。

尤氏则如履薄冰地维持着这个家族的体面。她知道,这一切平静都是假象,终有一天会被打破。

而当那天到来时,她这个无子无宠无家的填房夫人,又该何去何从?

望着镜中日渐憔悴的容颜,尤氏苦笑。答案,或许早就写在了命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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