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心病难医(2/2)

宝钗见黛玉看她,微微一笑:“林妹妹今日能起来走动了,真是太好了。前儿我得了一些上等的人参,已经让人送到妹妹房里了。”

黛玉淡淡地道了谢:“有劳宝姐姐费心。”

王夫人也道:“看起来是好些了。既然能起身,明日也常出来走走,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闷出病来了。”

黛玉垂眸不语。贾母看出她的不自在,忙打圆场:“才好了些,怎么能吹风?还是要好生养着。”说着,又对黛玉温声道,“想吃什么,只管告诉厨房去做。”

“多谢外祖母,我没什么想吃的。”黛玉轻声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通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掀起,宝玉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神色匆匆,显然是听说黛玉在这里,特意赶来的。

“林妹妹!”他一进门就直奔黛玉而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听说你好了些,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了黛玉冰冷的眼神。

“宝二爷。”黛玉淡淡地唤了一声,疏离而客气。

宝玉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自从他成亲后,这是第一次见到黛玉。他本以为她会理解,这桩婚事是家长之命,并非他所愿。可黛玉的态度,明显是与他生分了。

宝钗起身,温柔地对宝玉说:“你来得正好,林妹妹今日气色好多了,老太太也高兴呢。”

宝玉机械地点点头,在宝钗身边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黛玉。

黛玉却不再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贾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她何尝不知道黛玉的心病?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只得强颜欢笑道:“今日人齐,就在我这里用饭吧。凤丫头,去吩咐厨房,做几样清淡的菜来。”

凤姐忙应了下去。

席间,宝玉几次想与黛玉说话,都被她冷淡地避开了。有一次,他趁着众人不注意,低声对黛玉说:“妹妹可是怪我?”

黛玉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淡淡一句:“宝二爷说笑了,我为何要怪你?”

宝玉还要再说什么,宝钗却在一旁柔声道:“夫君,尝尝这个笋,很是鲜嫩。”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中。

宝玉只得作罢。

黛玉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她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或许宝玉是被迫的,他心里还是念着她的。可如今看来,他与宝钗举案齐眉,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没有咳出来。

饭后,黛玉推说累了,要先回去休息。贾母知她体弱,便让紫鹃好生扶着回去。

走出贾母院子,黛玉再也忍不住,猛地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出的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

紫鹃吓得脸色发白:“姑娘!我这就去请太医!”

黛玉拉住她,摇摇头:“不必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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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黛玉的病情急转直下。

她开始高烧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昏迷时,她却会喃喃自语,时而唤“宝玉”,时而叫“娘”。

紫鹃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眼泪都快流干了。

“水...”深夜,黛玉又一次醒来,轻声呢喃。

紫鹃忙端过水来,小心地喂她喝下。

“紫鹃,”黛玉忽然清晰地开口,“这些年来,多谢你照顾。”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姑娘怎么说这样的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我这一生,能得到你这样一个知心人,也算是幸运了。”

“姑娘...”紫鹃泣不成声。

“我死后,你不必太过伤心,”黛玉继续说道,声音虽弱,却异常平静,“去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紫鹃拼命摇头:“姑娘不会死的!明日我就去求老太太,再请太医来...”

“不必了。”黛玉打断她,“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她顿了顿,望着窗外的月光,“我只是遗憾...遗憾不能再看看江南的景色...”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次陷入昏睡。

紫鹃守在一旁,不敢合眼。天刚蒙蒙亮,她就急忙派人去禀告贾母。

贾母闻讯,不顾众人劝阻,立刻赶了过来。一见黛玉的模样,老太太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的儿...怎么就这样了...”贾母握着黛玉枯瘦的手,泣不成声。

王夫人、薛姨妈等人也陆续赶来,见状都暗自垂泪。宝钗也来了,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宝玉呢?”贾母忽然问。

“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北静王府有请。”王夫人答道。

贾母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黛玉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贾母脸上。

“外祖母...”她轻声唤道。

“我在,外祖母在。”贾母连忙应道。

黛玉微微一笑:“外祖母...我要去找爹娘了...”

贾母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黛玉的目光又转向宝钗,轻声道:“宝姐姐...恭喜...”

宝钗闻言,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最后,黛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似乎在找谁,最终却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都明白,她在找宝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宝玉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

帘子猛地被掀开,宝玉冲了进来,径直跑到床前:“林妹妹,我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黛玉再次睁开了眼睛。看到宝玉,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黯淡下去。

“宝玉...”她轻声唤道,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宝玉握住她的手,泪如雨下:“妹妹,我对不住你...”

黛玉摇摇头,气若游丝:“你...要好好的...”

她的手忽然垂了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只有唇角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林妹妹!”宝玉惊呼。

贾母扑上前去,抚尸大哭:“我的林丫头啊...”

满屋子的人都跪了下来,哭声震天。

紫鹃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床上的黛玉,仿佛她只是睡着了。那张苍白的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详,仿佛终于摆脱了人世间的所有痛苦。

窗外,秋风乍起,吹动着潇湘馆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在为一缕芳魂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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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得知黛玉咽气的消息时,正在查看送来的楠木样品。那木材商果然守信,送来的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质地轻巧,纹理细腻。

“二奶奶,林姑娘...殁了。”平儿红着眼眶进来禀报。

凤姐手中的木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心痛。

“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去告诉那木材商,就定这批楠木了,让他尽快打造一副棺木送来。”

平儿应声退下。

凤姐独自坐在房中,想起黛玉初进府时的模样,那样一个灵秀的人儿,如今说没就没了。她虽平日里与黛玉不算亲近,但此刻也不免伤感。

更让她忧心的是府里的反应。贾母悲痛过度,已经病倒了;宝玉自黛玉去世后,就痴痴傻傻的,整日不言不语;王夫人和薛姨妈虽表面悲伤,私下里却松了口气——毕竟,宝玉这桩婚事最大的障碍已经不在了。

三日后,黛玉的棺木准备停当,停在潇湘馆内。那副楠木棺果然轻巧精致,上面雕着细密的兰花纹样,是凤姐特意吩咐的,她知道黛玉素爱兰花。

贾母强撑着病体,来看最后一眼。她抚摸着棺木,老泪纵横:“我这外孙女,生前爱洁喜静,这棺木倒是配得上她。”

凤姐忙劝道:“老太太节哀,林妹妹如今解脱了,再不必受病痛之苦。”

贾母长叹一声:“我只悔不该...悔不该...”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众人都知她后悔的是什么,却无人敢接话。

黛玉的丧事办得十分体面,贾母吩咐一切按自家小姐的规格办理。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排了老长,府里有头有脸的都来了。

宝玉坚持要送黛玉最后一程,他穿着素服,神情呆滞,跟在棺木后面,一言不发。宝钗陪在他身边,亦是全身缟素。

行至郊外,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仿佛苍天也在为这一缕芳魂落泪。

紫鹃捧着黛玉的灵位,走在最前面。她想起姑娘生前最喜雨天,常坐在窗边听雨打竹叶的声音,说那像是江南的春雨。如今,姑娘终于可以魂归故里了。

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只有紫鹃还站在新坟前,不肯离去。

平儿撑着伞走过来,轻声道:“紫鹃姐姐,回去吧。”

紫鹃望着墓碑,喃喃道:“姑娘生前最爱吟诗,如今寂寞长眠于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平儿也忍不住落泪:“林姑娘这一生,太过孤苦。”

“不,姑娘不孤苦。”紫鹃忽然说道,“她心里装着诗书,装着才情,装着...最真挚的情意。比起这世上许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姑娘活得明白。”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两人的衣裙。平儿又劝了许久,紫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回到贾府,紫鹃开始整理黛玉的遗物。大部分东西都已经随棺下葬,只剩下一些日常用品。在整理床铺时,她忽然在枕下发现了一方素帕,上面似有字迹。

她展开一看,竟是黛玉临终前夜写下的绝笔:

“秋窗风雨夕,凄凉一片心。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魂归离恨天,泪尽潇湘竹。

遗帕无人识,空余旧时痕。”

墨迹已经干透,字迹却有些潦草,可见是病重时勉强写就。紫鹃捧着那方帕子,泪如雨下。

她想起那夜姑娘要独自待在房中,想必就是在写这首诗。这是姑娘留给这世间的最后话语,却无人得见。

紫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帕子收入怀中,未曾示人。有些心事,本就该随着主人一同长埋地下,何苦再让活着的人徒增伤感。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夕阳穿透云层,照在潇湘馆的竹林上,泛起金色的光。那光很快便暗淡下去,暮色四合,天地间又是一片沉寂。

紫鹃点亮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如同一点微弱的希望,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