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花气袭人(2/2)

唯有宝玉心中郁结,看着袭人那张看似温顺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起来。

宴席散后,宝玉独自在园中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潇湘馆外。馆内灯火未熄,隐约传来黛玉的咳嗽声和紫鹃的劝慰声。

“姑娘今日又逞强了,明明身子不适,还陪他们喝那么多酒。”

“今日是他生日,大家高兴,我怎能扫兴...”

宝玉站在窗外,听着里面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明白,黛玉并非不知袭人对她的敌意,只是选择了不计较。

这份胸襟,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宽广。

......

次日清晨,宝玉刚起身,就见袭人端着洗脸水进来,一如往常地伺候他梳洗。

“二爷昨夜睡得好么?”她轻声问道,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宝玉看着她,忽然问道:“袭人,你跟我这些年,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袭人一愣,随即笑道:“二爷何出此言?我在府里吃穿不愁,二爷又待我好,哪有什么委屈?”

宝玉注视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何总是...针对林妹妹?”

袭人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二爷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何曾针对过林姑娘?”她强自镇定地捡起梳子,声音却微微发颤。

宝玉叹了口气:“那日你当着众人的面说林妹妹‘不是咱家的人’,昨日又是如此。平日里你还常向姨妈和云妹妹说林妹妹的不是,这些我都知道。”

袭人低下头,良久不语。

“是因为...你我的事吗?”宝玉轻声问道,“你觉得对不起林妹妹?”

袭人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二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您了。是,我是嫉妒林姑娘,嫉妒她能得到二爷全心全意的爱。可我更担心的是,二爷整日与林姑娘在一处,书也不读,功名也不要,将来可如何是好?”

她擦去眼泪,继续道:“林姑娘从不劝二爷进取,反而陪着二爷胡闹。我是二爷的人,自然要为二爷的将来着想。宝姑娘就不同,她知书达理,时常劝二爷...”

“够了!”宝玉打断她,“你们一个个都要我读书进取,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林妹妹从不用这些大道理来压我,因为她懂我!”

“她懂二爷?”袭人突然激动起来,“她若真懂二爷,就该为二爷的将来考虑!二爷是国公府的公子,将来要支撑门户的,怎能一味任性?我是爬床的丫头,身份卑贱,可我对二爷的心是真的!我愿意二爷好,哪怕二爷因此恨我!”

说罢,她掩面痛哭起来。

宝玉从未见过袭人如此失态,一时怔住了。

......

几日后,宝玉去找黛玉,却见她和宝钗、湘云等人正在藕香榭说笑。

“宝姐姐说的极是,”黛玉笑道,“读书原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功名。但既然生在世上,总要守世间的规矩。”

宝玉闻言,大为惊讶,忍不住插嘴道:“妹妹何时也讲究起这些来了?”

黛玉见他来了,脸上微微一红,道:“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宝钗笑道:“宝兄弟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后日是老太太寿辰,该准备什么寿礼呢。”

湘云抢着道:“我已经想好了,要绣一个‘福’字屏风!”

大家说笑一阵,各自散去后,宝玉悄悄问黛玉:“妹妹方才那番话,是真心这么想?”

黛玉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你厌恶那些俗务?但人生在世,总要有所担当。你毕竟是男子,将来要支撑家业,读些书总是好的。”

宝玉诧异地看着她:“这话倒像是宝姐姐说的。”

黛玉微微一笑:“宝姐姐是明白人,她说的自有道理。我以前任性,总觉得世人皆浊我独清,如今才知,那是小孩子脾气。”

宝玉看着她成熟了许多的面容,忽然感到一丝失落。他喜欢的,不正是那个不染尘俗、孤高傲世的林妹妹吗?

......

转眼到了贾母寿辰,宁荣二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宝玉被贾政叫去陪客,忙了一整日,直到晚间才得空溜出来透气。

走到大观园中,忽见假山后有人影晃动,仔细一看,竟是袭人和薛姨妈身边的同贵在说话。

“...已经打点好了,只要姨太太开口,老太太没有不允的。”是同贵的声音。

“多谢姐姐费心。只是二爷那边...”袭人低声道。

“傻丫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他自己做主?等宝姑娘过了门,自然有你的好处。”

宝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原来袭人早已投靠了薛姨妈,要为他和宝钗牵线!

他正要冲出去质问,忽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么晚了,两位姐姐在这里说什么体己话呢?”

月光下,黛玉缓缓从竹林后走出,面色平静地看着二人。

同贵吓了一跳,强笑道:“原来是林姑娘。我们不过随便聊聊,这就回去了。”说罢匆匆离去。

袭人站在原地,面色惨白,不敢看黛玉。

黛玉走到她面前,轻声道:“姐姐的心思,我明白。但我要劝姐姐一句:强扭的瓜不甜。二爷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袭人突然抬起头,眼中含泪:“林姑娘自然说得轻松。您是天上的凤凰,我们不过是地上的蝼蚁。您可知我们这些做丫头的,若不为自己打算,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黛玉沉默片刻,方道:“姐姐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你。我父亲日前来信,说要接我回苏州了。”

袭人愕然:“什么?”

“所以姐姐不必再费心针对我了。”黛玉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苦涩,“至于二爷...还望姐姐好生照顾他。”

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假山后的宝玉,早已泪流满面。

......

三日后,黛玉启程回南。宝玉站在荣府大门外,望着远去的马车,心如刀割。

袭人悄悄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二爷,外面风大,回去吧。”

宝玉没有回头,只是喃喃道:“如今你满意了?”

袭人低下头,泪水滴在衣襟上:“二爷怨我也是应当的。但我对二爷的心,从未变过。”

宝玉终于转过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她的悉心照料,心中的怨恨渐渐化作一声长叹。

“回去吧。”他轻声道。

二人一前一后走回怡红院。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花雨。

宝玉站在树下,忽然想起黛玉最喜欢这句诗:“花气袭人知昼暖”。

他回头看了看默默跟在身后的袭人,忽然明白,这世间的恩怨情仇,就如同这落花一般,终将随风而逝。

只是那个懂他、怜他、从不勉强他的林妹妹,此生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落下泪来。

袭人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安慰。她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抚平。而她,愿意用一生的陪伴,来弥补曾经的过错。

花开花落,缘起缘灭。大观园里的悲欢离合,还在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