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络玉记(2/2)
黛玉淡淡一笑:“宝姐姐考虑得周到。”便不再多言,转身去看窗下的海棠花。
莺儿手中的活计慢了下来,她偷偷看了眼宝玉的神色,又看了眼手中的络子,若有所思。
宝钗察觉到她的迟疑,温声道:“莺儿,好生打着,务必今日完成。”
莺儿只得加快手中的动作。
傍晚时分,络子终于打好了。金黑两色的珠线密密地络住美玉,只从缝隙中透出些许莹光。宝钗亲手为宝玉戴上,端详片刻,满意地点头:“这才像样。”
宝玉摸着胸前被络得严实的玉,只觉得沉甸甸的,不仅是玉的重量,还有那份被束缚的感觉。
袭人等人却都称赞:“宝姑娘好主意,这络子别致又大气。”
宝钗微微一笑,带着莺儿告辞离去。
众人散去后,宝玉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块被络住的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在络子上,金线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黑珠线却深沉如夜,两种颜色交织,确实别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二爷不喜欢这络子?”袭人轻声问。
宝玉叹了口气:“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觉得闷得慌。”
袭人不解:“闷?”
“这玉像是被关起来了,”宝玉比划着,“原本它在胸前晃荡,自在得很,如今被这络子一罩,动弹不得。”
袭人笑道:“二爷想多了,玉哪里知道自在不自在。”
正说着,黛玉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摘的海棠。
“我忘了拿扇子。”她说着,目光落在宝玉胸前的玉络子上,停顿了一下。
宝玉苦笑道:“妹妹看,这玉可还认得?”
黛玉走近些,仔细看了看,轻声道:“我说句实话,宝姐姐别见怪——这络子打得虽好,却配不上这块玉。”
“怎么说?”
“玉是灵物,该让它自在发光才是。这络子太过沉重,把玉的灵气都压住了。”黛玉伸手轻轻触碰络子,“像是给鸟儿戴上了金锁链。”
宝玉深有同感:“我也这么觉得!”
袭人忙道:“林姑娘快别这么说,让宝姑娘听见不好。”
黛玉收回手,淡淡道:“各花入各眼罢了。你若喜欢,便戴着;若不喜欢,取下便是,何必为难自己。”
说完,她拿起忘在桌上的扇子,转身离去。
宝玉怔怔地坐在原地,许久,对袭人道:“把这络子解下来吧。”
袭人惊讶:“才打好的,就解了?”
宝玉点头:“闷得慌。”
袭人只得帮他解下络子。玉石重获自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宝玉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这络子...”袭人拿着那精心打制的金黑络子,不知如何处置。
“收起来吧,”宝玉道,“别让宝姐姐看见伤心。”
袭人应了,将络子收到匣子里。自此,那精心设计的玉络子再无人提起,宝玉依然戴着那块毫无束缚的通灵宝玉,在园中自在来去。
几日后,宝钗来看宝玉,目光在他胸前停留片刻,见他仍戴着原来的五色丝绦,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什么也没问。
宝玉有些愧疚,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宝钗先开了口:“前儿莺儿打的络子,可是不合适?”
宝玉支吾道:“很是精致...只是我戴惯了这旧绦子...”
宝钗微微一笑:“无妨,原是我多事了。”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但自此之后,宝玉注意到,宝钗再也不曾对他的穿戴饰物提出任何建议。偶尔目光相遇,她总是很快移开视线,那份客气中,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
而那金黑珠线打成的玉络子,始终静静地躺在匣子深处,再也没有人提起。就像许多看似重要的事情,最终都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时光里。
只有一次,宝玉整理东西时偶然翻出那个络子,他拿在手中端详良久,忽然明白了当初那种不适感的来源——那不是络子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有人非要按自己的意愿来塑造他,而这种塑造,与他本性相违。
他把络子重新放回匣子底层,轻轻合上盖子。
窗外,夏日的蝉鸣依旧,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时光悠悠,转眼到了中秋佳节。贾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常。晚宴上,众人围坐,欢声笑语不断。宝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落在远处。宴席散后,他独自来到园中的沁芳闸畔。月色如水,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恍惚间,他似看到一个身影,正是宝钗。
“宝姐姐。”宝玉轻声唤道。宝钗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也有几分疏离。“二爷。”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宝玉鼓起勇气说道:“宝姐姐,前儿那络子的事,是我唐突了。”宝钗微微摇头:“二爷不必介怀,是我考虑不周。”
一阵秋风吹过,吹起宝钗的发丝。宝玉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宝姐姐,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么?”宝钗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前的时光,终究是回不去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宝玉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满是惆怅。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而那匣子里的玉络子,也渐渐被岁月尘封,成为一段被遗忘的过往。
此后的日子,宝玉虽依旧在园里与众姐妹吟诗作画,可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一日,宝玉又在沁芳闸畔发呆,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他顺着笛声寻去,竟看到宝钗在一处亭中吹奏。月光洒在她身上,宛如仙子。
宝玉走近,轻声道:“宝姐姐,许久没听你吹笛了。”宝钗停下,看着他道:“二爷今日怎有空来此?”宝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宝姐姐,我一直记挂着你。”宝钗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却又很快恢复平静:“二爷不必如此,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宝玉急切道:“宝姐姐,我不想我们就这样疏远。”宝钗叹了口气:“二爷,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说罢,拿起笛子又吹了起来,那笛声中满是哀愁。宝玉静静地听着,直到曲终,才默默离去。而那匣中的玉络子,在岁月的尘埃中,渐渐成为了他们之间那段复杂情感的无声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