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冷香丸(2/2)
宝钗不语,只静静听着。
“你姨妈的意思...贾府这边...”薛姨妈欲言又止。
宝钗抬眸:“妈是说宝兄弟?”
薛姨妈点头:“你姨妈一直喜欢你,老太太也看重你。若是...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宝钗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红麝串。那是前日王夫人所赠,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她明白其中的意味。
“宝兄弟心里只有林妹妹。”她轻声道。
“这个不妨事。”薛姨妈压低声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由得他自己做主?再说,林丫头那身子...怕是难当重任。”
宝钗沉默片刻,方道:“女儿但凭母亲做主。”
薛姨妈松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懂事。你放心,贾府这样的门第,你姨妈又疼你,断不会委屈了你。”
母亲离去后,宝钗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秋风渐起,吹动她素色的衣裙,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天,只见一行南飞的大雁掠过苍穹,声声哀鸣,渐行渐远。
次日,王夫人请宝钗过去帮忙核对府中的账目。宝钗心知这是有意培养她理家的能力,便更加用心。
正忙着,宝玉突然闯了进来,满面焦急:“母亲,可曾见过我的通灵玉?”
王夫人皱眉:“又乱放东西!什么时候丢的?”
“就刚才,换衣服时还在的...”宝玉急得团团转,“那是我的命根子,丢了可了不得!”
宝钗放下账本,温声道:“宝兄弟别急,仔细想想最后见它是在何时?换衣服时交给哪个丫头了?”
宝玉经她提醒,猛然想起:“是了!是麝月收着的,我竟忘了!”说罢匆匆离去。
王夫人摇头叹息:“这孩子,总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宝钗微笑道:“宝兄弟率真可爱,正是他的好处。”
王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若他有你一半稳重,我也就放心了。”
宝钗垂眸不语,继续核对账目。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她人生的经纬,一丝一缕,早已织就好命运的图案。
晚间回到蘅芜苑,宝钗觉得有些头晕,知是旧疾又要发作,便命莺儿取来冷香丸。
服下药后,她靠在榻上小憩。朦胧中,仿佛回到儿时的金陵。那时父亲尚在,常抱着她读书认字,夸她聪慧过人。哥哥虽然顽劣,却也会偷偷带她上街买糖人。母亲总是笑着,眼角还没有这么多皱纹。
“姑娘,姑娘?”莺儿的声音将她唤醒,“该用晚饭了。”
宝钗睁开眼,梦境如潮水般退去。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蘅芜苑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室清冷。
“不饿,先放着吧。”她轻声道。
莺儿担忧地看着她:“姑娘脸色不好,可是不舒服?”
宝钗摇头:“无妨,歇会儿就好。”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写下: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字体工整秀丽,如同她的人,无可挑剔。
莺儿赞道:“姑娘的字越发好了。”
宝钗凝视着那两行字,久久不语。人人都说这是她的野心,却不知这“青云”并非高处,而是自由。然而这世间,哪有真正的自由?黛玉为情所困,宝玉为俗所累,她则为家所缚,各有各的牢笼。
几日后,贾母在园中设宴,请众姐妹赏菊。宝钗本不想去,但碍于情面,还是稍作打扮前往。
宴上,黛玉与宝玉不知为何又闹了别扭,两人谁也不理谁。贾母见状,便命宝钗坐在宝玉身边,黛玉在对面。
宝玉闷闷不乐,只顾低头喝酒。宝钗轻声劝道:“酒多伤身,宝兄弟少饮些。”
宝玉抬头看她,忽然问道:“宝姐姐,你说人为什么要有金玉之论?”
宝钗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不过是世人附会之说,何必当真。”
宝玉叹道:“若是人人都像宝姐姐这般想,这世间该少多少烦恼!”
对面的黛玉听见,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宝钗只觉得一阵无力。她明知宝玉心中只有黛玉,却还要在这出戏中扮演自己的角色。家族的责任,母亲的期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宴席过半,王熙凤提议行令,轮到宝钗时,她抽到一支“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签。
众人哄笑:“果然配宝姑娘!”
宝钗勉强笑笑,饮了罚酒。酒入愁肠,化作一片冰凉。
无情?她并非无情,只是不敢有情。黛玉可以为爱焚稿,泪尽而逝;她却必须活着,承担起该承担的一切。
宴散后,宝钗独自回蘅芜苑。路过沁芳桥时,见一人凭栏而立,身影单薄,正是黛玉。
“林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宝钗上前问道。
黛玉回头,眼中泪光点点:“宝姐姐,你说这世间,情为何物?”
宝钗默然,许久方道:“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有人为情生,有人为情死,有人为情困守一生。”
黛玉凝视着她:“那宝姐姐呢?”
宝钗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轻声道:“我么...只怕是无情之人罢。”
黛玉摇头:“宝姐姐不是无情,是太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
一句话,竟让宝钗险些落下泪来。她急忙别过脸,强自镇定:“夜深露重,林妹妹早些回去歇息吧。”
扶着黛玉回潇湘馆后,宝钗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起冷冷清辉。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比如自由,比如真心。
回到蘅芜苑,薛姨妈正在等她,面色焦急:“宫里传来消息,你舅舅病重,我要即刻回去一趟。你在府中好生待着,万事小心。”
宝钗点头:“妈放心,女儿晓得。”
送走母亲,宝钗只觉得浑身乏力,知是热毒又发,便命莺儿取药。
莺儿捧来药碗,眼中含泪:“姑娘这病,何时才能好全...”
宝钗接过药碗,看着其中晃动的褐色液体,忽然想起小时候不肯吃药,父亲便许诺,吃完药给她买糖人。如今父亲不在了,再苦的药,也只能自己咽下。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她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一股冰凉从喉间直坠心底。
“姑娘,吃颗蜜枣吧。”莺儿再次递上蜜饯。
这次,宝钗没有拒绝。她接过蜜枣,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蔓延,却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苦。
“莺儿,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莺儿退下后,宝钗走到窗前。月色正好,那盆白海棠在月光下静静开放,花瓣上露珠晶莹,仿佛泪滴。
她伸手轻触花瓣,冰凉柔软。这一刻,她忽然无比羡慕黛玉——至少她能痛痛快快地哭,能毫无保留地爱,能随心所欲地活。而自己,连落泪都是一种奢侈。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她轻声念着自己写下的诗句,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这风,是薛家的风,是贾府的风,是命运的风;这青云,不是她想要的天空,却是她必须去的地方。
夜深了,蘅芜苑内烛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见一个端坐的身影。宝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依然要做那个端庄得体、无可挑剔的薛宝钗。
苦药已咽下,微笑已备好,这一生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窗外,秋风又起,吹落一院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