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袭人的嗔与痴(2/2)
“你...”宝玉一时语塞,心中既委屈又恼怒,“我不过是去姐妹那里坐坐,何至于此?”
袭人见他毫无悔意,心中更凉,转身就往外间走去:“麝月,今日你伺候二爷罢,我身子不适,在外间躺一会。”
说罢,她真的在外间的炕上躺下了,面朝里,再也不发一言。
麝月左右为难,看看宝玉,又看看袭人,只得轻手轻脚地跟出去,坐在炕沿上默默抹骨牌。
宝玉独自坐在里间,越想越不是滋味。他素知袭人与麝月亲厚,见二人这般,只当是联合起来冷落他,不由得动了真怒。
当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时,他胡乱吃了半碗就回来了。见袭人仍睡在外间,麝月守在一旁,他冷笑一声,揭起软帘自往里间去。
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她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刺袭人的心窝。她闭着眼,泪水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何尝不想像从前一样,温柔小意地伺候他、顺从他?可自从那个午后,她再也无法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丫鬟。她的心大了,贪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想要他读书上进,想要他远离那些“不正经”的姐妹,想要他成为一个配得上家族期望的继承人。而最重要的是,她想要在他心中有独一无二的位置。
可是今天,她清楚地意识到,在宝玉心中,她与黛玉、湘云并无不同,甚至可能还不如。
这一场冷战,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日,袭人始终对宝玉冷冷的,不同他多说话。宝玉起初还试图和解,可见她如此,索性也赌气不理她,转而与麝月、秋纹等人亲近。
这日午后,宝玉在王夫人处请安,恰好宝钗也在。
王夫人关切地问:“听说你跟前袭人这两日病了?可请了大夫瞧没有?”
宝玉含糊应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已经大好了。”
宝钗在一旁抿嘴笑道:“依我看,袭人这病倒不像是身子上的,怕是心里有事。那日我去你们那儿,听她说话,很有些见识,对宝兄弟更是尽心尽责。这样的好丫鬟,宝兄弟也该多体谅她些才是。”
王夫人点头称是:“袭人那孩子素来稳妥,你且不可辜负了她一片心。”
宝玉唯唯应着,心中却更加烦闷。连母亲和宝姐姐都站在袭人一边,仿佛真是他做错了什么。
从王夫人处出来,宝钗与宝玉并肩而行。行至一处僻静的回廊,宝钗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宝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宝姐姐请讲。”
“那日我去找你,听袭人说起你和林妹妹、云妹妹相处的事,”宝钗斟酌着词句,“她虽说得直白了些,却是一片为你好之心。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原该谨言慎行,若是落人口实,不仅于你名声有碍,便是林妹妹和云妹妹,也要受人非议。”
宝玉默然不语。他何尝不知宝钗说得在理?可一想到黛玉那含嗔带笑的眉眼,湘云那爽朗明快的笑声,他就觉得那些规矩礼法格外碍眼。
“我晓得了,多谢宝姐姐提醒。”他勉强应道。
宝钗察言观色,知他并未听进去,也不再多言,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与袭人那日的叹息如出一辙。
宝玉忽然明白了什么。袭人的生气,宝钗的规劝,本质上并无不同。她们都在用她们的方式,试图将他拉回“正轨”。
可是,那是他想要的吗?
当晚,宝玉独自一人漫步至大观园中。月色如水,洒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信步来到潇湘馆外,但见竹影摇曳,窗内烛火荧荧。
他知道黛玉就在里面,或许正在灯下写诗,或许正与紫鹃说笑。他很想进去,像从前一样与她谈天说地,分享一日来的喜怒哀乐。
可是他想起了袭人的冷脸,宝钗的规劝,母亲的期望。
最终,他转身离开了。
回到绛芸轩时,夜已深了。袭人还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起身福了一福,依旧不说话。
宝玉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忽然觉得很累。
“袭人,”他唤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疲惫,“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袭人手中的针线顿住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二爷言重了,奴婢只是尽本分而已。”
本分。这个词像一堵墙,瞬间隔开了两人。
宝玉忽然想起那个午后,她在他怀中颤抖如风中落叶,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本分”?
“罢了,”他挥挥手,转身向里间走去,“你歇着罢。”
袭人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何尝不怀念从前的亲密无间?可是她更怕,怕自己永远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身边人”,怕他永远长不大,怕他们之间永远隔着林姑娘、史姑娘,以及无数个她无法企及的人。
这一场冷战,表面上是因他清晨去黛玉房中梳洗而起,实则是她对自己命运的一场抗争。她用这种方式,试图在他心中争取一个更重要的位置。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越是紧紧抓住,越是容易从指缝中流走。
就像手中的沙,就像水中的月,就像那个午后他许下的、连他自己都已然模糊的承诺。
夜色渐深,绛芸轩内的烛火一盏盏熄灭。只有袭人房中的那一盏,亮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她依然要做一个贤良体贴的袭人。可是今夜,请允许她做一回自己——一个会嫉妒、会生气、会失望的,活生生的女子。
而这一切,不过是这深宅大院里,又一个无人在意的心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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