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大梦终醒(2/2)
宝玉看着她,忽然问:“袭人,若我让你去做一件极难的事,你可愿意?”
“二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若我要你背叛太太呢?”
袭人脸色骤变,跪倒在地:“二爷这是要奴婢的命!”
宝玉苦笑,扶她起来:“我说笑罢了。这府中,连你也不能懂我。”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袭人怔在原地。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无论她如何努力,宝玉的心始终向着那个会和他一起读《西厢记》、为他流泪写诗的林姑娘。
六月初,元妃赐下端午节的节礼,独宝玉与宝钗的一样。这消息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府中激起层层涟漪。
袭人正在整理宝玉的衣物,麝月匆匆进来:“姐姐可听说了?娘娘赐礼,二爷和宝姑娘的是一样的!”
袭人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厚爱,是二爷的福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麝月压低声音,“林姑娘那边还不知道呢。”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通报:“林姑娘来了。”
袭人忙迎出去,见黛玉站在院中,面色苍白。
“二哥哥在么?”黛玉轻声问。
“二爷去老爷那儿了,”袭人赔笑,“姑娘有什么事?”
黛玉摇摇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袭人一眼:“你今日这身衣裳很好看。”
袭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水红色比甲,这是王夫人前日刚赏的。
“谢姑娘夸奖。”她轻声道。
看着黛玉离去的背影,袭人忽然有些恍惚。那个纤细的身影在夏日骄阳下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七月初七是乞巧节,园中姐妹们设宴乞巧。宝玉因前日冲撞了父亲,被禁足在房中。袭人趁夜到园中为他取巧果,恰遇见黛玉独自在沁芳闸边。
“林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袭人上前问道。
黛玉望着水中月影,轻声道:“里头热闹,我出来透透气。”
袭人站在她身侧,月光下看得清她眼角的泪痕。
“二哥哥今日不能来,姑娘很失望吧?”袭人轻声问。
黛玉转头看她,目光清冷:“你何必明知故问。”
二人沉默相对,只有水声潺潺。
良久,黛玉忽然道:“袭人,你跟了二哥哥这些年,觉得他待你如何?”
袭人心中一紧,谨慎答道:“二爷待奴婢极好。”
“极好……”黛玉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他待谁都好,对晴雯、麝月、对你,甚至对一个小丫头,他都掏心掏肺。可这份好,与对某一个人的好,终究是不同的,你说是不是?”
袭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黛玉不再看她,转身离去,衣袂在夜风中飘飞如蝶。
那一夜,袭人久久难眠。黛玉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字字诛心。是啊,宝玉待谁都好,可那份独一无二的心,只给了黛玉一人。
八月十五,贾府家宴格外隆重。席间宝玉多喝了几杯,回到怡红院时已醉意朦胧。袭人伺候他睡下,正要熄灯,却听他喃喃道:“妹妹放心,我定不负你……”
袭人手一颤,灯花爆了一下,险些烫着手指。
她站在床前,看着宝玉熟睡的容颜,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日宝玉从黛玉处回来,兴冲冲地告诉她:“袭人,今日林妹妹答应给我做香囊了!你瞧,这是她先给我打的络子。”
那时他眼中的光彩,是她从未见过的。
“二爷很看重林姑娘。”她当时这样说道。
宝玉笑着点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林妹妹更懂我了。”
回忆如针,刺得心生疼。袭人轻轻退出房间,在廊下站了许久。夜凉如水,月光洒满庭院,一切都那么宁静,宁静得让人心慌。
九月初,王夫人突然叫袭人过去。
“娘娘前日召我进宫,”王夫人神色凝重,“已定了主意,宝玉的婚事,就按老太太的意思办。”
袭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着才站稳:“太太的意思是……”
“宝玉与黛玉的婚事,娘娘已经准了。”
从王夫人处出来,袭人恍恍惚惚地往回走。经过潇湘馆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宝玉和黛玉的说笑声,那般畅快,那般无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贾府不久,因打碎了老太太心爱的玉瓶被罚跪在雪地里。是宝玉经过,替她求情,还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
“这么冷的天,跪坏了身子可怎么好。”那年才十岁的宝玉这样说。
从那一刻起,她就决定,这一生都要好好伺候这个善良的小主子。
可是如今……
“袭人姐姐?”紫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袭人勉强一笑:“我来看看二爷可在这儿。”
“在呢,正和林姑娘下棋。”紫鹃笑道,“姐姐进来坐坐?”
袭人摇摇头:“不必了,我这就回去。”
转身的刹那,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再不能回头。那些在深夜里对王夫人说的话,那些有意无意暗示宝玉与黛玉过于亲密的行为,那些为促成“金玉良缘”而做的一切……都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上,也扎在了宝玉和黛玉之间。
腊月里,宝玉和黛玉的婚事正式定下。消息传来那日,袭人正在为宝玉缝制新婚的寝衣。银针一次次刺进缎面,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婚期定在来年三月。然而天意弄人,正月里黛玉一病不起,终究没能等到阳春三月。
黛玉去世那夜,宝玉在潇湘馆哭得昏死过去。袭人守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那年黛玉打趣她的话:
“袭人这个名字起得真好,花气袭人知昼暖。只是这花气太浓了,反倒让人透不过气来。”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玩笑,如今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黛玉出殡后,宝玉病了一场,病中时常喃喃自语。有一日他忽然清醒,看着床前的袭人,轻声道:“你们都道是为我好,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袭人跪在床前,泣不成声。
“二爷,奴婢……”
宝玉摇摇头,别过脸去:“出去吧,我累了。”
那一刻,袭人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赢得了姨奶奶的位置,却永远失去了宝玉的心。
多年后,贾府败落,树倒猢狲散。袭人被迫离开贾府,嫁给了伶人蒋玉菡。洞房花烛夜,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忽然想起那个夏日午后,宝玉拿着胭脂要为她点唇,笑着说:“袭人姐姐打扮起来,也是极美的。”
窗外,不知谁家笛声呜咽,如泣如诉。
花气袭人知昼暖,奈何春去不复还。这一场大梦,终究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