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规矩下的阴影(2/2)

那晚,贾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和宝玉一起在贾母跟前玩耍。宝玉得了一个精致的九连环,他看得眼热,也想要一个。贾母却只是摸摸他的头,说:“环儿还小,玩不了这个。”

他委屈地说:“我比宝二哥还大呢。”

贾母的脸色就沉了下来:“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知礼?”

然后场景一变,他站在学堂里,代儒爷爷在讲《论语》。讲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时,特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再然后,他看见探春。他的姐姐穿着崭新的衣裳,和黛玉、宝钗她们在一处说笑,笑得那么开心。他跑过去想加入她们,探春却立刻收敛了笑容,淡淡地说:“环儿,你该去温书了。”

“为什么宝玉可以在这里玩,我却要去温书?”他不服气地问。

探春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丝...厌恶?

贾环惊醒了。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在床前,像铺了一层霜。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他临的字帖,是贾政前几日检查功课时留下的,上面用朱笔批着“浮躁”、“欠工整”。而宝玉的字帖,即使写得歪歪扭扭,贾政也只会笑着说“有进步”。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贾环想。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不如爱宝玉那样爱他;探春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不能像关心宝玉那样关心他;下人们不是不尊重他,只是不必像尊重宝玉那样尊重他。

这一切都是规矩,是制度,是这个家运转的法则。

而他,就是这个法则下的牺牲品。

蔷薇硝事件后,贾环变得越发沉默。

他不再争辩,不再抱怨,甚至不再期待。邢夫人留贾兰吃饭,他自动回避;府里有热闹,他主动称病;见到探春,他规规矩矩地叫“三姐姐”,不再试图亲近。

表面上看,他变得“懂事”了。王夫人偶尔会夸他两句,说环儿近来长进不少。贾政检查功课时,虽然依旧严厉,但责骂的次数确实少了。

只有赵姨娘觉得不安:“环儿,你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贾环只是笑笑:“姨娘多心了。”

他没变,他只是认清了现实。在这个家里,他注定是个边缘人,注定得不到公平的对待。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争、去闹?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但压抑的怒火总要有出口。在学堂里,他开始故意找茬,欺负那些比他更弱小的学生;在府里,他暗中给丫鬟小厮使绊子,看他们吃瘪的样子取乐。

最让他快意的是捉弄宝玉。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其实单纯得可笑。随便几句挑拨,就能让他当真;一点小把戏,就能让他出丑。

有一次,他故意在宝玉经过时,和两个小厮议论,说老爷要检查功课,特别要查《孟子》。宝玉信以为真,连夜苦读,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请安,结果贾政根本没提这茬儿。

看着宝玉困惑又不敢问的样子,贾环在心里冷笑。

这就是他的报复,微小、隐蔽,却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让人讨厌,正如别人讨厌赵姨娘一样。但他控制不住。那些日积月累的委屈和羞辱,像毒液一样渗透进他的血液,腐蚀着他的心灵。

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惊醒,为自己那些阴暗的心思感到害怕。但第二天醒来,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歧视,那点残存的良知又迅速被怨恨淹没。

转眼又是元宵。

今年贾母高兴,特意在荣禧堂设了家宴,还准备了许多灯谜助兴。

贾环本不想去,但贾政发了话,所有子弟都必须到场,他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宴席上依旧热闹。宝玉、黛玉、宝钗、探春他们猜得不亦乐乎,连贾兰都猜中了一个,得了贾母的赏。

贾环安静地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贾母兴致高了,特意点他的名:“环儿也来猜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贾环感到一阵窒息,手心沁出冷汗。

那灯谜写的是:“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物”

贾环知道答案——是砚台。这么简单的谜语,他五岁就猜过。

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看见王夫人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探春紧张的眼神,看见宝玉漫不经心的笑容...

“环哥儿怕是猜不出来罢。”王熙凤笑着打圆场,“这谜语虽简单,也要读过书的人才猜得着。”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羞辱。贾环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砚台。”他低声说。

“什么?”贾母没听清。

“是砚台!”贾环突然大声道,吓了众人一跳。

场面一时尴尬。贾政沉下脸:“放肆!在老太太面前也敢这般无礼!”

贾环垂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又搞砸了。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

宴席散后,他独自一人往回走。经过大观园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是探春和侍书。

“...环儿今日也太失礼了,好在老太太没怪罪。”这是探春的声音。

“三爷也是紧张,”侍书劝道,“毕竟难得在老太太面前露脸。”

“露脸?他那是现眼!”探春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明明知道自己是那样的身份,还不知道谨言慎行,净给姨娘丢人!”

贾环站在原地,如坠冰窟。

原来在亲姐姐眼里,他不管怎么努力,都只是在“现眼”。

那一夜,贾环在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他觉得,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灯谜——“虽不能言,有言必应”。多像他啊,在这个家里,他看似是个主子,实则像个物件,被规矩束缚着,被制度压迫着,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起身时,他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他用力踢了一脚,石头纹丝不动,他的脚却疼得钻心。

就像这个家,他反抗得越用力,自己伤得就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