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李纨的孤独荣华(1/2)

一、稻香村的春天

大观园的桃花开得正盛时,李纨正坐在稻香村的窗下做针线。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洒下斑驳光影。三十岁的年纪,鬓边已隐约见着几丝白发,那是从贾珠去世那年起悄悄爬上去的。

贾兰的读书声从隔壁传来,清脆有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李纨手中的针线停了一停,唇角微微上扬。这是她八年来唯一的寄托与盼望。

丫鬟素云端着茶进来,轻声说:“奶奶,方才平儿姑娘来传话,说老太太让各房去领这个月的月例。”

李纨点点头,却不急着起身。她知道自己的份例是府里最高的——每月二十两银子,比王夫人还多五两。这是贾母定的规矩,说是“珠儿媳妇年轻守节,又带着兰儿,不能亏待”。这额外的体面,李纨领受了八年,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如今的坦然,中间隔着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漫漫长夜。

“兰儿下月的束修该交了。”她自语般说道,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账本,用蝇头小楷记下一笔。那账本已用得半旧,边角磨得起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收支——贾兰的笔墨纸砚、请先生的礼金、逢年过节打点下人的赏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素云在一旁看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是李纨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亲眼看着这位少奶奶从新婚时的明媚鲜活,变成如今这般谨慎克制。有时候,素云会觉得李纨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账簿,每一分情感、每一刻时光,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二、诗社风波

探春发起海棠诗社那日,稻香村难得热闹起来。黛玉、宝钗、湘云,连宝玉都来了,一屋子青春气息逼人,衬得李纨素净的衣着越发清冷。

“大嫂子一定要做社长!”探春拉着李纨的手,“咱们这些人里,就数您最有学问,也最公道。”

李纨推辞了几句,终究应下了。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这些年来,她像是大观园里的一个影子,守着寡妇的本分,不逾矩、不出头,连颜色鲜艳的衣裳都不穿。诗社让她找到了一个合情合理与人交往的理由。

可当说到经费时,气氛微妙起来。

“第一次开社,总要备些纸笔茶点。”宝钗温和地说,“我出五两银子吧。”

黛玉抿嘴一笑:“那我出四两,不能越过宝姐姐去。”

探春、湘云也纷纷说要出钱。宝玉最大方:“我出十两!不够再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纨身上。作为社长,又是长辈,按理她该表示表示。李纨垂着眼,手中茶盏转了转,缓缓道:“我倒是想出一份力,可你们也知道,我那里开销大,兰儿读书处处要钱……”

话音未落,王熙凤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这么热闹!说什么呢?”

凤姐一身锦绣地走进来,听明白原委后,爽快地掏出二十两银子:“这第一次的经费我包了!以后不够再找我!”

众人都笑起来,夸凤姐大方。李纨也跟着笑,心里却松了口气。她不是没有这二十两银子——贾母上月刚额外赏了她一对金镯子,值五十两不止。可她舍不得,那钱是要存着给贾兰请更好的先生的。

事后,素云曾小声劝过:“奶奶,其实出个三五两也不妨的,到底是社长……”

李纨打断她:“你懂什么。我若开了这个头,往后次次都要出。诗社一月两次,一年就是二十四次,一次五两,一年便是一百二十两。兰儿将来打点前程、进京赶考,哪一处不要银子?”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像在陈述最明白不过的道理。素云便不敢再劝了。

诗社办起来后,李纨是最积极的一个。评诗时公正周到,调解姐妹们的小争执时耐心细致,人人都夸她这个社长做得好。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聚会后回到稻香村,她总会拿出账本,算算今天又省下了多少。

三、暗涌的妒

中秋夜宴,贾母让各房一起在园中赏月。月色如水,洒在琉璃世界般的亭台楼阁上。宝玉和姐妹们猜灯谜、行酒令,笑声一阵阵传来。

李纨独自坐在稍远处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杯温茶。贾兰已经被奶娘带去睡了,她本该也回去,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隔着花影,她看见王熙凤正挨着贾琏说什么,贾琏笑着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那样自然而亲昵的动作,让李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迅速移开视线,却又不期然看到另一头——宝玉正帮黛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披风,黛玉仰脸看他,眼中映着月光。

李纨猛地站起身。

“奶奶?”素云关切地问。

“回去吧,风大了。”她的声音有些紧。

走在回稻香村的路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纨想起新婚时的贾珠,也曾这样在月下为她拢过衣裳。那时她还不是这身寡淡的装扮,穿的是海棠红的襦裙,戴的是鎏金点翠的步摇。贾珠说她就该穿这样鲜艳的颜色,说她的笑容比春天的桃花还好看。

“奶奶,小心脚下。”素云提醒道。

李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小水洼,绣鞋湿了半边。她苦笑一下,继续往前走。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贾珠还活着,她不是稻香村的李纨,而是荣国府当家的大奶奶。王熙凤管着的事都该是她管,老太太的宠爱也该有她一份。梦里她穿回了鲜艳的衣裳,在花丛中笑,贾珠在旁边看着她笑。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巾湿了一片。李纨静静地躺着,直到晨光透进窗棂。然后她起身,梳洗,换上那身月白色的衣衫,戴上那支最简单的银簪。镜中的妇人眉眼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如冰水好空相妒。”很多年后,当曹公把这句判词写下来时,不知是否想起了这个中秋夜的李纨。那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

四、树倒猢狲散

贾府被抄家的消息传来时,李纨正在教贾兰临帖。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不好了……锦衣卫……抄家了……”

笔从贾兰手中掉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李纨却异常平静,她按住儿子的手:“继续写。”

“母亲……”

“写。”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兰重新提起笔,手却在抖。李纨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乱作一团的下人,冷静地吩咐素云:“把咱们房里的地契、银票,还有老太太私下给我的那些首饰,都装进那个樟木箱子,从后门送到我娘家去。现在就去。”

“奶奶,这……”

“快去!”

素云跑出去后,李纨回到桌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轻声道:“兰儿,记住,天塌下来也要把书读好。这是咱们母子唯一的出路。”

贾兰重重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荣国府变成了人间地狱。贾赦、贾珍被下狱,贾政被革职查办,女眷们被赶到后罩房拘禁。昔日繁华如过眼云烟,只剩下一片狼藉。

李纨因为守寡且育有幼子,被格外开恩允许留在稻香村,但月例停了,份例没了,连下人也被撤走了大半,只剩素云和一个粗使婆子。

深秋的雨连绵不绝,稻香村冷得像冰窖。李纨把最后的炭火都集中在贾兰的书房,自己裹着旧披风在隔壁做针线。手指冻得僵硬,她就哈口气暖一暖,继续缝。

一天夜里,忽然有人敲后门。素云警惕地问:“谁?”

“是我,平儿。”

门开了,平儿浑身湿透地闪进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袱。一见李纨,她就跪下了:“大奶奶,求您救救二奶奶!”

李纨扶起她:“慢慢说。”

原来王熙凤在狱中病了,病得很重。平儿变卖了最后一点首饰,想请个大夫,却连狱卒那关都过不去——银子不够。

“还差多少?”李纨问。

“至少……五十两。”平儿哭道,“我知道不该来找您,可实在没有法子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