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八百两嫣红(2/2)

宴后,贾赦有些微醺,拉着嫣红的手说:“今日你可给我长脸了。那几个老学究,平时眼高于顶,今日也被你镇住了。”

“老爷过誉了。”

“不过你那诗,确实悲凉了些。”贾赦看着她,“可是想家了?”

嫣红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妾既进了贾府,这里就是妾的家。”

话说得妥帖,眼神却飘向了窗外。窗外,暮色四合,几只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

风筝事件发生在一个风大的春日。

嫣红坐在院里,看着手中的纸鸢。这是她亲手做的,仿的是江南流行的燕子样式,画工精致,栩栩如生。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她去郊外放风筝。那时她还是官家小姐,无忧无虑,不知愁为何物。

“姨娘,风太大了,改日再放吧。”小丫鬟劝道。

“就今日吧。”

线轴转动,风筝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嫣红仰头看着,忽然想起那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可她这只风筝,线攥在别人手里,能飞到哪里去呢?

一阵狂风袭来,线“啪”地断了。风筝在空中挣扎了几下,飘飘悠悠地向西边飞去。

“呀,断了!”小丫鬟惊呼。

嫣红望着风筝远去的方向,怔怔地站了许久。那是潇湘馆的方向,她知道。府里那位林姑娘就住在那里,也是个江南来的,也是个爱诗的,也是个寄人篱下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紫鹃捡到风筝时,黛玉正在读《西厢记》。

“姑娘你看,不知是谁的风筝,落咱们院里了。”

黛玉接过来,细细打量。风筝做工精致,画的是燕子,翅膀上还题着一行小字:“一片归心白羽轻”。

“这字写得真好。”黛玉轻声道,“像是女子的笔迹,却又透着股劲道。”

“要送回去吗?”

黛玉想了想:“先放着吧,失主自会来寻。”

可过了几日,并无人来寻。这风筝便一直挂在潇湘馆的廊下,随风轻轻摆动。

黛玉偶尔会看着它出神。她听说过那位新来的嫣红姨娘,八百两买来的,江南官宦人家出身,才情了得。府里人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屑的。可黛玉总觉得,那女子和自己有几分相似——都是飘零的孤雁,都是笼中的金丝雀。

有一次,她在园中偶遇嫣红。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行了个礼。没有交谈,只是对视了一眼。就那一眼,黛玉看见了嫣红眼中的东西——那是和她一样的,深深的寂寞。

后来黛玉从宝玉那里听说,嫣红的风筝丢了,就是那只燕子风筝。

“她没去找?”黛玉问。

“没有。”宝玉摇头,“听说她在院里坐了半晌,只说了句‘飞走了也好’。”

黛玉默然。她懂那句话的意思。风筝飞走了,或许是种解脱。可人呢?人能飞走吗?

贾赦对嫣红的新鲜感,终究还是淡了。

这并不奇怪,贾赦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嫣红再美,再有才情,也不过是个玩物。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了。

他开始往别的姨娘房里去,开始物色新的“瘦马”。那八百两银子,仿佛只是他一时兴起挥霍的一笔钱,花完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嫣红的小院又恢复了寂静。她依旧每日看书、弹琴、侍弄花草。芍药开了,又谢了;夏天来了,又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只有偶尔,当夜深人静时,她会取出那只断了线的风筝线轴,怔怔地看着。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可她呢?她这只风筝,线还牢牢攥在别人手里。

邢夫人又开始得意了。她来看嫣红时,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妹妹近来清减了,可是想家了?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既做了人家的妾,就得认命。不过妹妹比旁人强多了,好歹是八百两的身价,说出去也有面子不是?”

嫣红只是静静地听着,不争辩,不反驳。等邢夫人说够了,她淡淡地回一句:“太太说的是。”

那种从容,那种漠然,让邢夫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秋日里,贾府出了件大事——贾赦因为强占古扇,逼死石呆子,被御史参了一本。虽然靠着贾府的关系压了下来,但也闹得灰头土脸。

那几日,贾赦心情极差,在府里见谁骂谁。唯有到嫣红院里,才能得片刻安宁。

嫣红从不问外面的事,只是静静为他沏茶,弹一曲舒缓的曲子。有时贾赦会跟她抱怨官场险恶,人情冷暖。嫣红就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老爷保重身体要紧。”

有一次,贾赦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你吗?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我要争口气。鸳鸯那个贱婢,敢当众给我没脸,我就要找个比她强百倍的。你确实比她强,强太多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看见嫣红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哀。

原来如此。八百两,买的不是她这个人,买的是一口气,一个面子。她再美,再有才情,也不过是别人斗气的工具。

等贾赦睡熟了,嫣红走到院里。秋风萧瑟,满园落叶。她抬头看天,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那只风筝,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也许落在了某处荒郊野岭,也许挂在了某棵树上,也许早就粉身碎骨了。

可至少,它飞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府里渐渐有了新的谈资——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闹开了,王熙凤大闹宁国府;薛蟠又要娶亲了,是个夏家的姑娘;宝玉和黛玉又吵架了,这回是因为个什么金麒麟......

没人再提起嫣红,提起那个八百两买来的妾。她就像那朵开过又谢的芍药,惊艳一时,终归沉寂。

只有潇湘馆廊下,那只燕子风筝还在。风吹日晒,颜色已经淡了,纸张也有些破损。可黛玉一直没让人取下来。

紫鹃问过几次:“姑娘,这破风筝还挂着做什么?”

黛玉总是望着它,轻声说:“挂着吧,也是个念想。”

念想什么?她没说。也许是想念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也许是想念那只飞走了的风筝,也许是想念所有被囚禁却渴望自由的灵魂。

冬日里,下了第一场雪。嫣红推开窗,看着漫天飞雪。江南少有这样大的雪,她记得小时候,每当下雪,父亲就会在院里煮酒赏雪,母亲会给她讲咏雪的诗句。

“未若柳絮因风起......”她轻声吟道。

小丫鬟在一旁做针线,闻言抬头:“姨娘说什么?”

“没什么。”嫣红摇头,关上了窗。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走到琴边,拨了几个音。琴声清越,却带着寒意。她弹的是《阳关三叠》,一曲送别离。

弹着弹着,一滴泪落在琴弦上,碎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荣国府。那些亭台楼阁,那些朱门绣户,那些悲欢离合,都被这皑皑白雪掩埋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存在过。

只有那只断了线的风筝,还在某处飘荡吧。

嫣红想。

她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她的风筝落在了潇湘馆,被一个懂她的女子收藏着。就像她不知道,在这个金粉世界里,有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子,被明码标价,被买卖交易,被囚禁一生。

八百两,买走了她的自由,买不走她的灵魂。

可灵魂又值多少钱呢?在这吃人的世界里,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