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紫菱洲的算盘声(2/2)

宝钗笑道:“不必多礼,你们继续。”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棋,忽然道:“岫烟妹妹在这里住得可习惯?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告诉我。”

岫烟忙道:“一切都好,二姐姐照顾得很周到。”

宝钗点点头,目光转向迎春,笑意深了些:“二妹妹自己尚且照管不齐全,竟还能照顾旁人,真是难得。”

迎春执棋的手停在半空。她抬眼看向宝钗,对方依旧笑着,仿佛刚才那句只是玩笑话。但迎春听出了其中的意味——那是提醒,也是贬低。提醒岫烟,也提醒所有人,她贾迎春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宝姐姐说笑了。”迎春落下棋子,声音平稳无波。

宝钗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她走后,岫烟小心翼翼地看着迎春:“二姐姐...”

“该你下了。”迎春指了指棋盘,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天夜里,迎春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她想起白天宝钗那句话,想起诗社上的种种,想起宝玉那句“没有他又何妨”。月光洒在紫菱洲的水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忽然明白,薛宝钗要的不是欺负她,而是取代她。元春进宫后,迎春本是贾府这一辈女儿中最年长的。即使庶出,她依然是“二姑娘”,弟妹们见了要行礼,说话要有分寸。这是贾家的规矩,长幼有序。

但薛宝钗来了。她年纪比迎春大,处事周全,深得上下喜欢。她想成为大观园里真正的大姐大,那个被所有人敬重、依靠的中心。而迎春,这个名正言顺的“二姑娘”,成了碍眼的存在。

所以要削弱她,孤立她,把她排挤到边缘。让她从“二姐姐”变成“那个不大作诗的”,变成“连自己都照管不齐全的”,变成可有可无的影子。

迎春看着水中的月影,轻轻叹了口气。她伸手从棋盒里抓了一把棋子,又任它们从指缝间滑落,落在棋盘上,噼啪作响。这声音让她想起元宵节那日,她作的灯谜: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谜底是算盘。那时的她,已隐隐预感自己的命运——想要过上宁静自然的日子,却不得不被卷入别人的算计之中。她就像那算盘上的珠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来拨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几日后,迎春经过蘅芜苑,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她驻足细听,是宝钗、探春、湘云在说笑。宝钗的声音温润悦耳:

“...所以说,为人处世,总要有些分寸。不该争的莫争,不该要的莫要。像二妹妹那样,安安静静的,反倒自在。”

探春笑道:“宝姐姐说得是。二姐姐性子太软了些,若能有宝姐姐一半的周全,也不至于...”

后面的话迎春没有听清。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轻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回到紫菱洲,侍书迎上来:“姑娘,四姑娘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惜春正坐在亭中画画,见迎春回来,放下笔:“二姐姐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随便走了走。”迎春在她身边坐下,看她的画。画的是大观园全景,已具雏形,笔法虽稚嫩,却自有灵气。

“画得真好。”迎春真心赞道。

惜春小脸微红:“二姐姐莫取笑我。”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宝姐姐近来有些不一样?”

迎春看向她:“怎么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惜春皱眉,“就是...她对我和二姐姐,与对三姐姐、林姐姐,似乎不太一样。前日我去蘅芜苑,正听见她和三姐姐说话,提到我们时,总说‘那两个小的’,仿佛我们还是不懂事的孩子。”

迎春笑了,摸摸惜春的头:“我们本就是她的妹妹,她说我们是孩子,也没什么错。”

“可是二姐姐你明明比她...”惜春话说到一半,见迎春摇头,便住了口。

“四妹妹,”迎春轻声道,“这世上有些事,争不如不争。她想要那个位置,给她便是。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岂不自在?”

惜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又拿起画笔。迎春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一片澄明。她不是不懂算计,只是不愿算计;不是不能争,只是不想争。她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一方安静天地,能让她穿花、下棋、看书,顺其自然地过完。

但在这大观园里,连这样微小的愿望,也成了奢侈。

转眼到了年下,贾府上下忙碌起来。元宵那日,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众姐妹聚在一起猜灯谜,贾母兴致高,让每人出一个谜面。

轮到迎春时,她缓步上前,轻声道:“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众人思索间,宝钗忽然笑道:“我猜着了,可是算盘?”

迎春点头:“宝姐姐猜对了。”

贾母赞道:“这个谜出得好,雅俗共赏。”又对迎春道,“二丫头近来长进了。”

迎春微微低头,退到一旁。她看见宝钗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赞许,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也许宝钗听出了这谜中的深意,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这已是迎春能做的、最隐晦的反抗。

夜深人散,迎春独自回到紫菱洲。园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她房中的一盏灯还亮着。她坐在灯下,重新拿起那串茉莉手环。花早已枯萎,但她还是一针一线地穿完了最后一朵。

戴上手腕,枯萎的茉莉散发出淡淡的、残余的香气。迎春对着灯光抬起手,看那串花环在腕间轻轻晃动。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发自内心。

她知道,在这大观园里,她永远成不了中心,永远会被排挤、被忽视、被遗忘。但至少,在这紫菱洲的一方天地里,她还能做自己。还能穿她的茉莉花,下她的棋,看她的书。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迎春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平静的脸上。她闭上眼睛,想着明日该教岫烟下什么棋局,想着园中的梅花该开了,想着开春后要在水边种些什么花。

那些算计,那些排挤,那些纷纷扰扰,且随它去吧。她这一生,不求显达,不争名利,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静地、顺其自然地过完。

至于薛宝钗,至于那些明里暗里的较劲,就让它如这夜风一般,吹过便散了吧。

迎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腕间的茉莉花环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的光,像是一个温柔的、无声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