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暗棋(2/2)

那日宝玉从学里回来,嚷嚷着饿了,袭人让麝月去厨房要点心。麝月回来时脸色古怪,悄悄对袭人说:“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彩霞在东角门那儿,和三爷说话呢,两人挨得近近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袭人正给宝玉熨衣裳,闻言手顿了顿:“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麝月压低声音,“而且不是头一回了。上回小鹊也说看见彩霞给三爷送东西。要我说,彩霞真是糊涂,三爷那边…能有什么好前程。”

袭人没接话,心里却翻腾起来。她是宝玉房里的大丫鬟,将来是要跟着宝玉的。可宝玉如今眼里只有一个林姑娘,对她虽然倚重,却少了男女之情。她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而彩霞,和她一样是丫鬟里的尖子。若彩霞真跟了贾环,以她的才干,说不定能把那个不成器的三爷扶起来。到时候庶子压过嫡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念头让袭人打了个寒颤。她放下熨斗,对麝月说:“这话到此为止,别往外传。”

可哪里止得住。荣国府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王夫人知道得更早。

彩霞是她一手提拔的人,有什么变化她最清楚。这丫头近来做事常走神,有时候叫她两三声才应;月钱对账出了两次小错;还有一次,她让彩霞去给宝玉送参汤,彩霞竟下意识往东小院方向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折回来。

王夫人不动声色。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沫,眼神却冷了下来。

贾环是赵姨娘的儿子,这是王夫人心里永远的刺。当年赵姨娘凭着几分姿色爬了贾政的床,生下探春和贾环,虽然依旧是个妾,可那股子得意劲儿,让王夫人如鲠在喉。探春懂事,知道亲近嫡母,可贾环完全被赵姨娘拿捏着,母子俩明里暗里没少给宝玉使绊子。

若让彩霞这样的得力助手跟了贾环,无异于如虎添翼。彩霞识文断字,能帮贾环读书上进;精明能干,能打理内务;更重要的是,她在王夫人身边多年,知道太多事情。

这绝对不行。

六、风暴前夜

决定彩霞命运的那个下午,荣国府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夫人午睡起来,坐在窗前翻看账本。彩霞在一旁伺候笔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夫人忽然抬头,仔细打量这个跟了自己七年的丫鬟。

平心而论,彩霞生得不差。鹅蛋脸,细长眉,眼睛不算大但有神,看人时总是专注的。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嘴角习惯性地抿着,显得沉稳持重。

这样的姑娘,配来旺家的儿子,确实可惜了。

王夫人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压下去。她是荣国府的主母,要考虑的是整个家族的利益,是一个丫鬟的命运重要,还是宝玉的前程重要,这笔账她算得清。

“彩霞。”王夫人开口,声音平和。

“太太。”彩霞应声,手里研墨的动作没停。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太,二十一了。”

“二十一…”王夫人点点头,“不小了,该配人了。”

彩霞的手猛地一顿,墨条在砚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慌忙跪下:“奴婢…奴婢还想多伺候太太几年。”

王夫人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傻孩子,姑娘家总要出嫁的。我替你相看好了,来旺家的儿子,年纪相当,人也老实,你过去就是正经奶奶,不比在府里为奴为婢强?”

来旺家的儿子。彩霞眼前一黑。府里谁不知道,来旺儿子是出了名的混账,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前头打死过一个丫头,是来旺家花了银子才摆平的。嫁过去,那是跳火坑。

“太太…”彩霞的声音在抖,“奴婢…奴婢还想…”

“还想什么?”王夫人的语气冷下来,“莫不是心里有人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彩霞浇了个透心凉。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王夫人看着她颤抖的肩背,心里那点不忍彻底消散了。这丫头果然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留不得了。

“就这么定了。”王夫人合上账本,“三日后,来旺家来接人。你这几天不用当差了,收拾收拾吧。”

彩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廊下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来旺家的儿子,来旺家的儿子…

她忽然疯了一样往东小院跑。

七、绝望

贾环不在屋里。

伺候的小丫头说,三爷被老爷叫去考问功课了。彩霞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贾环才回来。

见到彩霞,贾环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三爷…”彩霞扑通跪下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太太要把我配给来旺家的儿子,三爷救救我,替我说句话吧…”

贾环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扶她,又缩回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彩霞抓住他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三爷,您去求求老爷,求求太太,就说…就说您要我。我不求名分,做个使唤丫头也行,只要别把我嫁给那个人…”

贾环的眉头皱起来。他当然知道来旺儿子是什么货色,可要他为了个丫鬟去求王夫人?王夫人本来就不待见他,这一求,不是正好送把柄过去?再说,父亲贾政最重规矩,要是知道他跟丫鬟有私情,少不了一顿家法。

“你先别急。”贾环扶起彩霞,语气敷衍,“太太既然说了,怕是难改。不过…不过你先嫁过去,等过些日子,我想法子接你回来。”

彩霞呆呆地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过些日子?接她回来?她嫁了人,就是来旺家的人了,怎么接回来?做妾?外室?还是偷着养着?

“三爷…”她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您说过…说过将来要我的…”

贾环避开她的目光:“我是说过,可…可这事得从长计议。你先听话,嫁过去,我不会亏待你的。”

不会亏待。彩霞忽然想笑。她想起这些年为贾环做的点点滴滴——熬夜替他抄书,省下月钱给他买笔墨,偷偷传递消息,甚至为了他和赵姨娘的计划,冒险从王夫人房里偷看过一封信。

那些情意,那些付出,原来就值一句“不会亏待”。

“我明白了。”彩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奴婢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可一走出东小院,整个人就垮了,扶着墙才没倒下。

月亮又出来了,冷冷清清挂在天上。彩霞抬头看着,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她给贾环送新做的鞋,贾环拉着她的手说:“彩霞,你对我真好。”

那时候她心里甜得像蜜。

现在才知道,甜过头了,就是毒。

八、算计

彩霞不知道的是,在她跪求贾环的那个晚上,荣国府的几个主子,正围绕她的命运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王夫人房里,周瑞家的正在回话:“彩霞那丫头.过了。”

“环儿怎么说?”王夫人问。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