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暗棋(2)(2/2)

王夫人听了,微微一笑:“是该安排了。我瞧着,太太屋里的玉钏儿不错,办事稳妥,针线也好,给了环儿吧。”

玉钏儿是金钏儿的妹妹,金钏儿因被宝玉调戏跳井而死,王夫人一直觉得亏欠。把玉钏儿给贾环,既做了人情,又安插了自己人——玉钏儿感念王夫人的恩情,自然向着宝玉。

赵姨娘心里不情愿,却也不敢反对,只得谢恩。

贾环对新来的玉钏儿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有时候他会想起彩霞,想起她研墨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但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过是个丫头,不值得费心。

而此刻的彩霞,正在来旺家的柴房里,发着高烧。

来旺儿子赌输了钱,又喝多了酒,把她当出气筒。这次打得狠了,肋骨断了两根,额头也磕破了,血流了满脸。来旺媳妇怕出人命,偷偷请了个赤脚大夫,开了副最便宜的药,能不能活,看造化。

彩霞在昏迷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荣国府,穿着新做的衣裳,在王夫人房里研墨。阳光很好,透过窗棂照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宝玉进来请安,笑嘻嘻地说:“彩霞姐姐今天真好看。”

然后贾环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温柔。

她笑着迎上去,却扑了个空。眼前的一切突然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疼痛。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柴房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彩霞艰难地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疼得冒冷汗。她摸到角落里一个破碗,里面还有半碗冷水,端起来喝了,嗓子像刀割一样。

透过门缝,她看见来旺儿子又在喝酒,来旺媳妇在旁边数落:“这个月的工钱又输光了,往后吃什么喝什么?还有那个病秧子,天天吃药,咱家哪来的钱…”

“死了干净!”来旺儿子吼道,“明天就扔乱葬岗去!”

彩霞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混着额头的血,咸涩刺痛。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刚进荣国府时,王夫人问她:“识得字么?”

如果当时她说“不识”,是不是就会分去做粗活,就不会遇见贾环,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十二、卒子

彩霞终究没死成。

来旺媳妇虽然刻薄,但到底怕闹出人命惹官司,还是让赤脚大夫又来了两次,开了些草药。彩霞命硬,居然慢慢好了起来,只是落下病根,阴雨天就咳得厉害,身上也总疼。

来旺儿子赌运越来越差,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最后打起彩霞首饰的主意——其实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就几样银簪子,一对耳环,还是彩霞在荣国府时得的赏赐。

“拿来!”来旺儿子抢过首饰盒,“反正你也不戴,老子拿去翻本!”

彩霞没拦,也拦不住。她坐在冰冷的炕上,看着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心里没有一点波澜。恨吗?早就不恨了。恨需要力气,她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来旺儿子这一去,三天没回来。第四天,衙门来了人,说来旺儿子在赌场和人争执,失手打死了人,已经被收监,秋后问斩。

来旺媳妇哭天抢地,骂彩霞是扫把星,克夫克家。彩霞静静地听着,等婆婆骂够了,才开口:“娘,我出去找点活计吧,总不能饿死。”

她去了南城的绣坊,接些缝补刺绣的活。她的手巧,绣的花鸟活灵活现,渐渐有了些名声,能勉强糊口。来旺媳妇起初还骂骂咧咧,后来见彩霞真能挣钱,也就不说什么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平淡,清苦,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有时候绣活做到深夜,彩霞会停下针,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不管人间悲欢。

她想起荣国府,想起那些人,那些事,像上辈子一样遥远。王夫人、赵姨娘、贾环、宝玉…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大概都好吧。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彩霞的丫头,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意,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也好,记得又如何?在豪门深宅的权力游戏里,她从来就不是棋手,只是一颗卒子。卒子过了河,就不能回头,只能往前,直到被吃掉,或者走到终点。

而她这颗卒子,在过河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十三、终局

又一年冬至。

荣国府照例热闹,各房都去给贾母请安,然后各自团聚。贾环屋里,玉钏儿正指挥小丫头们摆饭,见贾环进来,迎上去替他解披风。

“三爷回来了,今天在学里可好?”

“还好。”贾环随口应着,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忽然问,“有桂花糕吗?”

玉钏儿一愣:“三爷想吃桂花糕?我这就让厨房去做。”

“不用了。”贾环摆摆手,坐下吃饭。

吃了几口,又停下:“前儿我丢了个香囊,深蓝色绣兰花的,你看见没?”

玉钏儿想了想:“是不是旧的那个?线都松了,我见不能戴了,就收起来了。三爷要的话,我找出来?”

贾环沉默片刻:“…不用了,扔了吧。”

他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空落落的。那个香囊是彩霞绣的,戴了好几年,线头松了也不舍得换。现在彩霞嫁出去快两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看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话时轻柔的声音。

可也就是想想罢了。一个嫁出去的丫头,不值得他费心打听。

而此时城南的窄巷里,彩霞正在灯下绣一副观音像。绣坊接的大活,要求高,工钱也多,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都熬红了。

来旺媳妇端着碗稀粥进来,放在桌上:“趁热吃吧。”

彩霞道了谢,继续飞针走线。婆媳俩现在关系缓和了些,虽然不亲,但至少能同桌吃饭,能说几句话。

“听说…”来旺媳妇犹豫着开口,“荣国府的三爷,要议亲了,说的是翰林院李大人家的庶女。”

针尖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染红了观音的衣襟。彩霞愣愣地看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手指含进嘴里。

咸的,腥的,像眼泪的味道。

“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贾环娶了正经小姐,有了岳家扶持,前程就有了指望。这不正是她当初希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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