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梅边柳边(1/2)
腊月里的风刮得正紧,荣国府后园的红梅却开得正好。贾母房里暖香融融,几个姑娘围坐在炕上做针线,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小丫头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兴奋:“老太太,薛家又来亲戚了,说是薛大姑娘的堂妹,生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探春停下手里的活计:“前儿恍惚听姨妈提过一句,倒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话音未落,帘子又被掀开,王熙凤爽利的声音先传了进来:“老祖宗快瞧瞧,天上又掉下个仙女来!”她身后跟着两人,一男一女,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那女孩儿穿着大红羽缎斗篷,兜帽边沿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她摘下兜帽,满屋子仿佛都亮了一亮——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颊不施而粉。更难得的是眉宇间那股子灵气,既不像黛玉那般清冷,也不似宝钗那般端凝,倒像是三月春风里初绽的桃花,鲜活泼辣,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娇憨。
男孩儿站在她身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虽有些旅途劳顿的倦色,举止却沉稳得体。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晚辈薛蝌,携小妹宝琴,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好齐整的两个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
宝琴走上前,落落大方地任由贾母拉着她的手端详。老太太越看越喜欢:“这孩子比画儿上画的还好!凤丫头,把我那件凫靥裘拿来,给琴丫头穿。”
王熙凤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件金翠辉煌的斗篷。宝琴穿上,果然光彩夺目,满屋子的人一时都看住了。黛玉抿嘴笑道:“这才叫‘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人衬衣裳,衣裳衬人。”
宝钗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指尖微微泛白。她抬眼看向堂妹,轻声说:“琴儿路上可还顺利?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来,我们好准备准备。”
薛蝌忙道:“原是想写信的,偏今年南边水路不畅,怕信走得比人还慢,索性就动身了。仓促前来,还请伯母和姐姐见谅。”
薛姨妈这时才从里间出来,脸上堆着笑,拉着宝琴的手问长问短:“你父亲去得早,这些年苦了你们兄妹了。如今来了就好,就在这儿住下,缺什么只管说。”
话虽热络,宝琴却觉得伯母的手有些凉,那笑意也未达眼底。她悄悄看向哥哥,薛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晚间安置在梨香院东厢,宝琴推开窗,看着外头簌簌落下的雪,轻声道:“哥哥,伯母她……好像不太高兴我们来。”
薛蝌正在整理书箱,闻言动作顿了顿:“别多想。咱们是来办正事的,等见了梅家的人,把你的婚事定下,就回南边去。”
“可是梅家……”宝琴咬了咬唇,“父亲在世时订的婚约,这都三年了,他们从未主动提起。这次咱们进京,递了帖子也石沉大海。哥哥,我怕……”
“怕什么。”薛蝌转过身,脸上是少年人强撑的坚毅,“父亲虽不在了,薛家二房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梅翰林是清流,最重名声,不会做悔婚这种事的。”
宝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梅影。她想起临行前母亲的眼泪,想起族人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些关于大伯母如何把持着薛家大房产业的闲言碎语。这一路北上,她不是不知道哥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第二日,薛蟠来见他们。这位堂兄比宝琴记忆中更胖了些,满脸油光,说话时眼睛总往别处瞟。寒暄不过一盏茶工夫,他就急着要走:“你们且住着,我这些日子要出趟远门,有什么事儿找母亲和宝钗就是。”
“哥哥要去哪儿?”宝琴问。
“嗐,生意上的事儿,说了你们也不懂。”薛蟠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梅家那边……母亲会替你们打点的,不急,不急。”
他说完匆匆走了,留下宝琴兄妹面面相觑。不急?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这桩拖了三年的婚事,如何能不急?
薛蝌起身:“我去见伯母。”
薛姨妈正在房里算账,见侄子来,放下算盘,叹了口气:“蝌儿,不是伯母不帮你们。梅家如今不比从前,梅翰林升了学士,眼高于顶。咱们这样贸然上门,反倒让人看轻了。”
“那依伯母之见?”
“等。”薛姨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等机会。荣国府常有些诗会雅集,梅家人偶尔也来。到时候让琴儿露露面,显得体面些,事情才好办。”
薛蝌沉默片刻:“只怕夜长梦多。”
“你这孩子,急什么。”薛姨妈笑道,“琴儿才多大?多留两年,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倒是你,该成家了。我瞧着邢家那个岫烟姑娘不错,虽家道中落,到底是官宦小姐,配你也算相当。”
薛蝌一愣:“伯母,琴儿的事还未定,我怎好先……”
“长幼有序是不假,可特殊情况特殊办。”薛姨妈打断他,“你若成了家,在京都有了根基,帮衬琴儿不是更方便?这事儿我替你想着,你且安心住下。”
从薛姨妈房里出来,薛蝌在廊下站了许久。雪已经停了,屋檐下结着冰溜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大伯一家回金陵祭祖的情形。那时薛蟠还是个半大孩子,偷吃供品被父亲抓住,打了几下手心,大伯母当场就落了脸。后来父亲私下说:“兄长去得早,留下这一房孤儿寡母,咱们多担待些。”
如今想来,父亲担待的何止是孤儿寡母。薛家大房的生意,十有八九都是父亲在打理,直到临终前还在为薛蟠犯下的人命官司奔走打点。可这些,大伯母似乎都忘了。
正想着,宝钗从游廊那头走来,手里捧着个手炉:“哥哥站在这儿发什么呆?仔细冻着。”
她把暖炉递给薛蝌,语气温和:“母亲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操心惯了,总想着面面俱到。琴儿的婚事,我记着呢,有机会会在太太跟前提的。”
薛蝌看着这位堂姐,她永远是这样周到得体,说的话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也永远隔着层什么。他忽然问:“宝姐姐,梅家当真一次都没问过琴儿?”
宝钗的笑容淡了些:“问是问过的。只是梅公子要专心科举,梅夫人的意思是等放了榜再议婚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年前吧。”
一年前。那时父亲才过世两年,梅家就已经在推脱了。薛蝌心里发冷,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多谢姐姐告知。”
宝钗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琴儿是个有福的,老太太喜欢她,太太也认了她做干女儿。有这层关系在,梅家总会给几分面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宝琴如今的风光,又暗示这风光全赖贾府——而贾府的面子,是大伯母一家经营来的。薛蝌听懂了弦外之音,只是笑笑:“是,琴儿有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琴果然成了荣国府的宠儿。贾母到哪儿都带着她,太太小姐们也都喜欢这个活泼聪慧的妹妹。芦雪庵联诗,她出口成章;暖香坞作画,她笔下生辉。那件凫靥裘穿在她身上,映着雪光梅影,成了大观园里最亮眼的景致。
只有夜深人静时,宝琴才会卸下笑容,对着窗外出神。梅家的消息始终没有来,哥哥的婚事倒是定了——邢岫烟,那个温柔沉默的姑娘,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草,清苦而坚韧。宝琴喜欢岫烟,可她知道,这桩婚事背后,是伯母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腊月底,薛蟠回来了,带回几大箱年货,还有一身的酒气。他在家里摆了宴,请贾府众人,席间忽然提起:“蝌兄弟的婚事定了,琴妹妹的也不能再拖。我前儿碰见梅家的人,倒是透了个口风——”
满座都静下来。宝琴捏紧了筷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薛蟠打了个酒嗝:“梅公子明年要下场,梅夫人的意思是,等秋闱放了榜,两家再正式议亲。”
又是一年。宝琴低下头,看着碗里渐渐冷去的羹汤。薛姨妈在旁笑道:“这是正理,读书人功名为重。琴儿还小,等得起。”
等得起么?宝琴想起母亲病中拉着她的手说:“琴儿,你父亲给你订这门亲,是指望你日后有个依靠。梅家清贵,虽不富裕,到底是个正途。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像娘一样……”
她那时不懂,现在有些懂了。父亲走得突然,留下的产业被族中人蚕食大半,哥哥年轻压不住阵脚,母亲一病不起。梅家这桩婚事,是二房最后的体面,也是唯一的退路。可如今,这条路眼看着也要断了。
宴席散后,宝琴在园子里遇见了宝玉。这位表兄喝得微醺,正站在梅树下发呆,见她来,笑道:“琴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
“不冷。”宝琴摇摇头,忽然问,“宝二哥哥,你说等人是什么滋味?”
宝玉愣了愣,仔细看她,才发现这平日里最明媚的妹妹,眼里竟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素来最怜惜女孩儿,不由得放软了声音:“等人最苦的不是等,是不知道等不等的到。”
宝琴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哥哥说得是。”
正月里,梅翰林果然来了贾府,是来赴贾政的诗会。薛姨妈早早得了消息,特意让宝琴打扮了,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宝琴穿了身水红绫袄,系着杏黄绦子,亭亭立在贾母身后,果然引了梅翰林多看两眼。
席间说起各家儿女,贾政顺口道:“听闻令郎今秋要下场?少年英才,必能高中。”
梅翰林捻须微笑:“承政老吉言。只是这孩子心气高,非要挣个功名才肯论婚娶,倒叫我们做父母的为难。”
这话说得巧妙,既标榜了儿子志向,又解释了为何迟迟不完婚。薛姨妈在旁笑道:“读书人原该如此。我们琴儿也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
宝琴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她何曾说过这样的话?可此刻只能沉默。
梅翰林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薛二姑娘通诗书?”
“略识几个字,不敢说通。”宝琴轻声答。
“琴丫头可谦虚了。”王夫人接口道,“她做的梅花诗,连我们老太太都夸好。”
一番话下来,看似热络,实则全是空谈。梅翰林临走时只说“从长计议”,薛姨妈满口称是,亲自送到二门。
宝琴回到房里,呆坐了半晌。薛蝌进来,见她这样,叹了口气:“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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