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抱金过街(2/2)

五儿浑身发冷,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再听,转身往回走,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回到屋里,她脸色苍白如纸。柳嫂子问怎么了,她只摇头,把茯苓霜塞进枕头下,整个人蜷缩在床上。

那一整天,她都在昏沉中度过。时而梦见自己被拖进黑屋子,时而又梦见进了怡红院,穿着杏子红的比甲给宝玉奉茶。宝玉对她笑,那笑容温暖明亮,像冬日里的阳光。

黄昏时,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搏一搏。后日去见袭人,若成了,便是新生;若不成…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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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次日夜里。

柳嫂子当值,在厨房守夜。五儿独自在家,正对灯绣帕子——那是要带给袭人看的,一丛兰草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匀称。

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不像是柳嫂子。

五儿心中一紧,放下针线:“谁?”

门被粗暴地推开,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闯进来,脸色铁青。

“搜!”林之孝家的一声令下,婆子们涌进狭小的屋子。

五儿惊得站起来:“这…这是做什么?”

“有人告发你偷了太太屋里的玫瑰露和茯苓霜!”一个婆子厉声道。

“我没有!”五儿声音发颤,“那玫瑰露是芳官给的,茯苓霜是我姑妈送的…”

“还敢狡辩!”婆子已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甜白釉瓷瓶,又从枕头下摸出油纸包,“赃物在此,还有什么可说?”

五儿眼前发黑。她突然明白了——有人要害她。是钱槐?是赵姨娘?还是…

“带走!”林之孝家的喝道。

五儿被拖出屋子时,看见隔壁几个厨娘探头张望,眼神复杂。没有人替她说话,没有人拦一拦。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厨娘的女儿,命如草芥。

她被关进后园角落的柴房。婆子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木柴的霉味和老鼠窸窣的声响。

五儿瘫坐在干草堆上,浑身发抖。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过了一个时辰,也许过了整整一夜。门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重重地踏在地上,像踏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母亲,此刻定是急疯了。想起芳官,会不会来救她?想起后日之约,终究是成了一场空梦。

最绝望时,她想起宝玉。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少年,他会相信她是清白的吗?或许他根本不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

天明时分,门锁响动。五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进来的是平儿,凤姐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她提着灯笼,温和的光照亮了柴房的昏暗。

“五儿姑娘,起来吧。”平儿的声音很平静。

五儿怔怔地看着她,不敢动。

平儿叹了口气,在她面前蹲下:“事情查清了。玫瑰露确实是芳官从宝玉屋里拿的,茯苓霜也确是你姑妈所赠。委屈你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五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平儿顿了顿,“这事闹开了,怡红院你暂时是进不去了。太太说了,院里刚出了偷窃的事,不能再进新人。”

五儿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平儿看她这样,心中不忍:“你先回家歇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替你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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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被送回家时,柳嫂子抱着她哭成了泪人。邻里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那些曾经夸她标致的人,如今眼里满是怜悯、嘲讽或幸灾乐祸。

她病了。原本就弱的身子,经这一吓一冻,彻底垮了。高烧三日不退,昏睡中胡话连连,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我没有偷”。

柳嫂子求医问药,把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都掏空了。可五儿的病像是从心里生出来的,药石罔效。

病中,芳官偷偷来看过她一次,在床头放下一个小银镯子:“是我对不住你…那茯苓霜,我拿去显摆,让彩云看见了,告诉了赵姨娘…她们早想抓你的错处…”

五儿闭着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芳官坐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从此再没来过。

六月,荷花开的时节,五儿能下床了。她瘦得脱了形,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走路要扶着墙。那双曾经水光潋滟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不再提怡红院,不再提宝玉。每日只是坐在窗前,看那堵灰墙,看墙头的槐树叶子绿了又黄。

柳嫂子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可她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请来的大夫摇头:“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心药在哪里呢?

七月初,府里传出消息:芳官因惹是生非,被太太撵出去了,跟着水月庵的姑子出了家。曾经梨香院十二官中的翘楚,落得这般下场。

五儿听了,只淡淡一笑。那笑容惨淡得像秋霜。

柳嫂子知道女儿时日无多,日夜守着她,眼泪流干了,就默默地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八月十五那夜,月光出奇地亮。五儿忽然精神好了些,让母亲扶她到院里坐坐。

小院中央有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碎银子似的洒了一地。五儿仰头看着月亮,轻声说:“娘,你看月亮多圆。”

“是啊,团圆节呢。”柳嫂子哽咽道。

“娘,”五儿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我梦见我进怡红院了。穿着杏子红的比甲,翡翠绿的裙子,给宝二爷奉茶。二爷夸我茶点得好,还问我叫什么名字…”

柳嫂子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二爷说,‘五儿这名字好,简单干净。’”五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烟,“他还说,院里正好缺个打理书房的,问我愿不愿意…”

话音断了。握在柳嫂子手里的那只手,轻轻垂了下去。

月光依旧明亮,照着五儿安详的侧脸。她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仿佛真的去了那个梦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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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儿的死,在贾府没激起半点水花。一个厨娘的女儿,病死了,如此而已。

只有王夫人某日想起,随口问了一句:“前儿说想进怡红院的那个柳家女儿,后来怎样了?”

周瑞家的回:“听说是病死了,可怜见的。”

王夫人念了句佛:“也是没福的。罢了。”

柴房依旧关犯错的下人,玫瑰露照样在宝玉屋里随意赏人,茯苓霜仍是贵重的礼品。一切都如常运转,仿佛从未有一个叫柳五儿的女孩存在过。

只有柳嫂子,在女儿死后第三日,悄悄把那个甜白釉瓷瓶和剩下的茯苓霜,埋在了老槐树下。

埋的时候,她想起五儿常说的一句话:“娘,我不想随便配个小厮,一辈子在后厨打转。”

如今,她确实不用了。

秋风起时,槐树叶落了一地,金黄灿烂,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金。可抱金的稚子已不在,空余这满园秋色,寂寂无声。

那堵灰墙依旧立着,墙头的枯枝指向天空,沉默地见证着一个美丽而脆弱的生命,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悄无声息地开过,又悄无声息地凋零——像夜露遇见了朝阳,像春雪落进了池塘,半点痕迹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