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奥尔良聚会(1/2)
新奥尔良总督府,坐落在这座“新月城”地势略高的法国区中心,是一座兼具防御功能与巴洛克式华丽风格的坚固建筑。
石砌的围墙厚重,墙角建有碉堡,但朝向内庭的花园与宴会厅,却装饰着繁复的洛可可式石膏浮雕、落地长窗与铸铁花栏,努力在蛮荒的边缘复刻一丝凡尔赛的浮华。
今夜,这里灯火通明,弦乐悠扬,马车络绎不绝,将整个路易斯安那殖民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汇聚于此。他们当中有法国官员、军官、富商、大地主、教会高级神职人员,以及少数被认可的混血或印第安部落酋长。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脂粉、葡萄酒与烤鹅肝的浓郁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密西西比河夜晚特有的湿热与植物芬芳。
舞会的名义,是欢迎“尊贵的远方来客”——圣龙商会总督唐天河阁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舞台,一场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当唐天河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入口时,原本嘈杂的声浪出现了片刻的凝滞,随后化为更密集的窃窃私语。
他并未刻意张扬,只着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礼服,款式简洁利落,摒弃了过于繁复的蕾丝与刺绣,仅在领口、袖口缀以银线绣成的简约龙纹,左胸佩戴着那枚标志性的圣龙徽章。
深色衣料衬得他肤色愈发显得沉稳,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平静,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既无远道而来的风尘仆仆,也无骤然得势的骄矜之气,只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内敛与掌控感。
这份气度,与周围那些或奢华、或做作、或带着殖民地特有的粗粝与戒备的宾客们,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在他身旁,是作为女伴出席的艾洛伊丝·杜·波瓦。她一袭月白色塔夫绸长裙,款式典雅,金发挽成精致的发髻,佩戴着简洁的珍珠首饰,碧绿的眼眸沉静如水,姿态端庄。
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位本地知名的、拥有独特酿酒技术的寡妇,已明确无误地站在了新来者一边。
这对组合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好奇、审视、警惕、嫉妒、乃至隐藏的敌意,交织成无形的网。
舞会的主人,路易斯安那总督杜卡·德·比尔昂爵士,一位年约五十、身材微微发福、留着精心修饰的灰白短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牌贵族,在几位高级官员的簇拥下迎了上来。
他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热情笑容,伸出戴满戒指的手。
“啊!欢迎!欢迎您,尊贵的唐天河总督阁下!还有美丽的杜·波瓦夫人!您的大驾光临,真是让新奥尔良,让我这简陋的总督府,蓬荜生辉啊!”他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巴黎口音,语速很快,透着官场特有的圆滑。
“承蒙邀请,不胜荣幸,总督阁下。”唐天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法国宫廷礼,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自幼浸淫其中。
他握住比尔昂的手,力道沉稳,“能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感受法兰西的热情与文明,是我的荣幸。”
比尔昂总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他原以为这位“海盗王”会是个粗鲁无文的武夫,但是唐天河这得体的礼仪和流畅的法语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
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半分,但眼底的审视并未减少:“阁下过谦了。您在加勒比海的……事迹,早已传遍四方。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请允许我为您介绍……”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冗长而必要的社交仪式。唐天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殖民地议会主席、税务官、驻军司令、耶稣会会长、以及几位最大的种植园主和商人——握手寒暄。
他应对得体,谈吐不卑不亢,既能与军官讨论火枪射程与舰船适航性,也能与商人聊聊蔗糖行情和皮革贸易,甚至能与那位博学的耶稣会会长简单探讨一番远东哲学与天主教义的异同。
这种广博的见识和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让许多原本心存轻视的殖民地精英暗暗心惊。艾洛伊丝则娴熟地扮演着女伴的角色,周旋于贵妇名媛之间,言辞得体,姿态优雅,悄然收集着各种流言蜚语。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带着善意。当唐天河与一位对远东贸易感兴趣的大商人交谈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啊,想必这位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圣龙’总督阁下了?”
说话者是一位年纪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法国贵族军官,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镶金边军服,胸前挂着一枚荣誉十字勋章,棕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但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的骄矜。
他叫德·拉·图尔子爵,是殖民地龙骑兵团的一名上尉,家族在巴黎有些影响力,本人则以其火爆脾气和对总督侄女夏洛特小姐的狂热追求而闻名。
他故意在“圣龙”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走到近前,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唐天河身上打量,最后落在艾洛伊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占有欲。
“听说阁下的舰队威震加勒比,连荷兰人和我们……嗯,一些不太走运的同胞,都吃了亏。
真是令人惊叹的……‘开拓’速度。”他特意用了“开拓”一词,其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周围几人安静下来,目光在唐天河和德·拉·图尔之间逡巡,带着看好戏的神情。艾洛伊丝眉头微蹙,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唐天河转过身,平静地迎向对方挑衅的目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子爵阁下过誉了。大海之上,力量与智慧是唯一的通行证。
至于开拓……文明的火种,总是需要勇敢者去播撒,无论他来自东方,还是西方。
伏尔泰先生不是说过么,‘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扞卫你说话的权利’?当然,前提是,这观点建立在事实与逻辑之上。”
他用的是一口纯正的法语,引用的更是当下巴黎沙龙里最时髦的启蒙思想家名言。
德·拉·图尔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东方海盗”居然能如此娴熟地引用伏尔泰,一时间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辩道:“伏尔泰先生谈论的是思想自由,与海上劫掠恐非一事!”
“思想自由源于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子爵阁下。”唐天河语气依旧平和,但目光渐锐,“而在认清现实方面,大海,往往比沙龙更加……直白。您说是吗?”
这话绵里藏针,既反驳了对方,又暗指对方脱离实际。德·拉·图尔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打断。
“哦,亲爱的德·拉·图尔表哥,原来你在这里!我正到处找你呢!”一位少女提着裙摆,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浅粉色绸缎宫廷长裙,裙摆上缀满精致的蕾丝与蝴蝶结,金色的长发卷曲着披散在肩头,用珍珠发带束起。
女孩皮肤白皙,一双湛蓝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充满了不谙世事的好奇与天真。
这个女孩正是总督的侄女,夏洛特·德·比尔昂小姐。
她的出现,如同阴郁房间里投入一束阳光,驱散了方才的紧张气氛。
“夏洛特表妹……”德·拉·图尔见到她,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殷勤地上前一步。
但夏洛特的目光却越过了他,好奇地落在唐天河身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奋。
“您一定就是那位唐天河总督了,对吗?我在巴黎就听说过您的传奇故事!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
“夏洛特小姐,久仰。”唐天河微微躬身,执起她递过来的、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纤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动作优雅至极。
“那些不过是旅途中的些许见闻,不及小姐您的风采万一。能在这新大陆遇见如您这般照亮凡尔赛宫的明珠,才是我的荣幸。”
这番恭维既得体又不显谄媚,配合他深邃的眼眸和沉稳的气度,让夏洛特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
她有些羞怯地抽回手,但蓝眼睛却亮晶晶的:“您太会说话了,总督阁下。我在巴黎就听叔叔说,加勒比海来了一位了不起的航海家,建立了强大的商会。
我一直很好奇,东方是什么样子?大海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危险又迷人吗?您能给我讲讲您的航行吗?”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云雀,问题一个接一个,全然不顾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德·拉·图尔,以及周围宾客们若有所思的目光。
这位天真浪漫、深受总督宠爱的小侄女,似乎对这位神秘的东方客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唐天河从善如流,用略带夸张但引人入胜的语言,简略描述了一番横渡大洋的壮阔、遭遇风暴的惊险、以及异域岛屿的风情,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劫掠与战争细节。
夏洛特听得入了迷,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向往。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一曲舞罢,夏洛特兴奋地小脸微红。
趁着间歇,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少女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叔叔最近可头疼了,为了上游那些纳奇兹人,他们总是不安分,驻军的杜邦上校又拿他们没办法,前几天还发生了冲突,伤了好几个人呢。
叔叔头发都快愁白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连忙捂住嘴,大眼睛眨了眨,带着歉意看向唐天河。
唐天河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道:“边陲之地,总有纷扰。小姐的叔叔总督阁下雄才大略,定能妥善处理。”
“但愿如此吧。”夏洛特轻叹一声,随即又展露笑颜,“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总督阁下,下一支舞,我可以邀请您吗?我还没和东方的绅士共舞过呢!”
“我的荣幸,小姐。”唐天河欣然应允。在德·拉·图尔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他挽着夏洛特,再次滑入舞池。
夏洛特的舞步轻盈优美,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而唐天河的引领则稳健而充满掌控力,两人的配合竟出乎意料地默契。这一幕,落在众多有心人眼中,含义各自不同。
舞会间隙,比尔昂总督终于找到了与唐天河单独交谈的机会。两人端着酒杯,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远处,密西西比河在月光下如同一条黑色的缎带,静静流淌。
“唐先生,”比尔昂省去了客套的官衔,语气变得正式而略带深意,“您是一位非凡的人物。短短时间,就在加勒比海打下如此基业,令人钦佩。路易斯安那欢迎一切遵纪守法、促进贸易的伙伴。”
“总督阁下过奖。圣龙商会始终致力于和平与繁荣的贸易。我们来到密西西比河,是朋友,而非劫掠者。”唐天河晃动着杯中的红酒,语气平和。
“朋友……”比尔昂品味着这个词,目光锐利,“朋友之间,贵在坦诚。新奥尔良,乃至整个路易斯安那,是法兰西王冠上珍贵的宝石。
这里的秩序,由国王陛下的法律和军队维护。任何……超出贸易范畴的活动,都会破坏这里的平静,这是我和凡尔赛宫都不愿看到的。”
他在警告,划出底线。
“当然,尊重当地法律与习俗,是贸易的基础。”唐天河颔首,话锋却是一转,“然而,真正的平静,源于力量均衡下的秩序。
我听说,上游的纳奇兹部族最近不太平静,边境摩擦不断,这似乎也影响了商路的畅通与殖民地的安全?”
比尔昂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这正是他目前最大的心病。纳奇兹人彪悍善战,熟悉丛林地形,法国驻军人数有限,清剿成本高昂,僵持不下。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一些不开化的野蛮人骚扰,不足为虑。不过,如果唐先生您的商队需要在上游地区活动,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些合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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