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三星照命(1/2)
长安城在仲春的微风中苏醒了。新皇登基后的首次春闱放榜,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席卷了这座煌煌帝都的每一条街巷。朱雀大街两侧,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淹没。道旁的榆树、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枝桠间便已挤满了胆大的顽童,他们猴子般攀在上面,伸长脖子,兴奋地尖叫着。临街的酒肆、茶楼,但凡能推开一扇窗、挪动一张席的位置,都已被出得起价钱的人早早占据。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腻香、酒菜的浓香、汗水的微咸,以及一种近乎沸腾的、属于盛大节庆的独特气味——那是无数人呼出的热气、喧嚣的声浪和无处安放的亢奋情绪混合发酵的气息。
“来了!来了!”一声尖利的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整条长街。
人群的声浪猛地拔高,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席卷了每一寸空间。无数条手臂疯狂地挥舞着,各色手帕、香囊、甚至新折的柳枝,雨点般抛向街道中央。维持秩序的京兆府衙役和巡街武侯们,早已被这狂热的浪潮冲得东倒西歪,汗流浃背地组成人墙,用身体和木棒艰难地抵挡着人潮一波强过一波的推挤。
巡游的队伍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鲜衣怒马的开路仪仗之后,便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新科进士的车驾。他们身着崭新的青罗进士袍,头戴乌纱帽,端坐在装饰华美的敞篷马车上。年轻的脸上,混合着难以自持的激动、初登青云的矜持,还有一丝被这宏大场面震慑住的微晕。他们向两侧如痴如狂的人群拱手致意,每一次动作都引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尖叫。
状元崔明乘坐的,是队伍最前列那辆最为显赫的朱漆四轮马车。车厢四面垂着象征尊荣的青色丝绒帷幔,此刻为了便于百姓瞻仰,帷幔被金钩高高挽起。他端坐其中,年仅二十二岁,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挺拔的身姿在簇新的状元袍映衬下,更显卓尔不群。他是今科最耀眼的星辰,出身清河崔氏旁支,殿试之上,一篇《论时务疏》针砭时弊,才情纵横,深得圣心,被陛下钦点为魁首。此刻,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时而微微颔首致意,那份沉稳与风华,引得无数少女妇人目眩神迷,尖叫连连。香囊、鲜花、绣着闺名的锦帕,更是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几乎要将车驾淹没。
车驾缓缓驶入东市牌坊。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商贾云集之地,街道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人流本就稠密如织,此刻更是水泄不通。巡游队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几乎是在人潮的簇拥下,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状元郎!看这里!”
“崔郎君!崔郎君!”
无数只手伸向那辆朱漆马车,试图触摸这近在咫尺的荣耀化身。负责护卫状元车驾的,是李元芳亲自挑选的两名大理寺好手。他们一左一右紧贴着车厢外侧,手按腰刀,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过分靠近的人,用刀鞘和身体格挡着汹涌的人流,额头青筋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车夫是个四十余岁、面色黝黑、经验丰富的老把式,他紧攥着缰绳,口中不停地吆喝着,控制着因人群挤压而有些躁动的马匹。马蹄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显得异常艰难。
“稳着点!都稳着点!”车夫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嘶哑而微弱。
阳光穿过两侧高耸店铺的间隙,在拥挤的街道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马车正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十字街口,左侧是一家悬挂着巨大“锦绣坊”招牌的绸缎庄,右侧则是一间飘散着浓郁香料气息的胡商货栈,招牌上的异域文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群在这里略微松散了些,护卫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崔明身后那片挽起的青色丝绒帷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扯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其突兀、又极其怪异的强风,凭空卷起!这风毫无来由,猛烈异常,只针对那辆马车。它裹挟着地上细碎的尘土、枯叶,打着旋儿,像一个透明的罩子,瞬间将整辆朱漆马车吞没其中!
风来得快,去得更快。
几乎只是一个呼吸之间,那阵怪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扬起的尘土簌簌落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马车之上。
车厢内,空空如也。
方才还端坐其中,接受万民瞻仰、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崔明,不见了!如同清晨草叶上的露珠被阳光蒸腾,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身御赐的、象征无上荣耀的状元袍,软塌塌地堆放在他方才坐着的锦垫之上。那顶嵌着美玉的乌纱帽,滚落在车厢地板上,帽檐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主人消失前最后一丝挣扎的痕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喧嚣的声浪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巨剪“咔嚓”剪断。鼎沸的人声、欢呼声、尖叫声……一切声响都消失了。数万人的朱雀大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数张脸孔,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极度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地凝固在那里,望向那辆只剩下衣冠的空荡荡的马车。
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车厢内那堆刺目的锦袍,也照耀着车外一张张因惊骇而失色的面孔。
“人……人呢?”一个站在街边槐树上的半大小子,第一个从失神中惊醒,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理解的惊恐。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死寂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更混乱的惊涛骇浪!
“状元郎不见了!”
“鬼!有鬼啊!”
“凭空没了!活生生的人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蔓延。尖叫声、哭喊声、推搡踩踏声、物品碎裂声轰然爆发!前一刻还沉浸在狂热喜悦中的人群,此刻如同被捅破的蜂巢,彻底失控!人们惊恐地向后拥挤、推搡,试图远离那辆诡异的空车。维持秩序的衙役和武侯们再也无法控制局面,瞬间被人潮冲散。巡游的队伍被拦腰截断,马匹受惊嘶鸣,场面一片混乱狼藉。
护卫状元车驾的两名大理寺卫士,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不顾一切地扑向车厢!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一人猛地掀开前帘,另一人则像矫健的猎豹般,毫不犹豫地俯身钻入车底!
“车底完好!没有破损!”车底传来卫士嘶哑的喊声,带着绝望的颤抖。
另一名卫士则发疯般地在空空如也的车厢内摸索、拍打,甚至用拳头狠狠砸向车厢壁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要将那个消失的人从木头里砸出来。“没有暗格!没有机关!是实心的!”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哭腔。
车夫早已吓得瘫软在驭座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嘴里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没……没人出来!真的没人出来!一阵怪风……就……就没了!青天白日啊……活见鬼了!活见鬼了!”
恐惧的阴云,伴随着“状元郎白日飞升”或“被妖邪摄走”的诡异流言,如同那阵吞噬崔明的怪风,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安城。这桩发生在天子脚下、万民瞩目之中的奇案,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京兆府和大理寺上下喘不过气。
消息传入大理寺值房时,狄仁杰正俯身于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案头堆积的卷宗如山,他手中执着一支紫毫细笔,正凝神批阅一份关于漕运仓廪的陈年积案。窗外日光西斜,将室内染上一层薄薄的金晖,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急促的风。
“大人!”李元芳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未散的喧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快步抢入。他素来沉稳如磐石的面容,此刻却罕见地蒙上了一层铁青,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电,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厮杀。他顾不得行礼,声音低沉而急促地禀报:“东市!新科状元崔明,于巡游途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于马车内……凭空消失!”
狄仁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饱满的墨珠悄然从笔尖坠落,无声地洇开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染成一团不规则的墨渍,像一只骤然睁开、充满惊疑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团墨迹,投向李元芳。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细微的波澜轻轻荡开,但转瞬即逝,只余下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他放下笔,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备马,去东市。”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案发现场已被京兆府的差役用粗大的绳索和拒马严密封锁。绳索之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不肯离去的百姓,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蝉鸣,汇成一片低沉的、充满惊疑与恐惧的海洋。无数道目光交织着好奇、探究和深深的惧意,投向绳索圈内那辆孤零零的朱漆马车。它停在十字街心,像一座被遗弃的华丽棺椁,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着诡异而孤寂的光。
狄仁杰与李元芳的到来,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块,使得外围的嘈杂声浪骤然一滞,随即又爆发出更高亢的议论。人们自动分开一条窄缝,目送着这位传奇神探穿过封锁线。
负责看守现场的京兆府捕头王虎,一个膀大腰圆、面相敦厚的汉子,此刻却显得愁眉苦脸,额头上全是汗水。他快步迎上,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沮丧:“狄阁老!您可算来了!这……这真是邪了门了!属下带人把这马车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就差拆成碎片了,连根头发丝都没多找出来!车夫和两个护卫分开问了十几遍,口供严丝合缝,都说没人进出,车底也完好无损!崔明……崔明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跟……跟被神仙收走了似的!”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显然这超出认知的诡异事件,让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捕头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狄仁杰面色沉静如水,对王捕头的激动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已如探照灯般扫向那辆马车。他没有急于登车,而是背着手,围着马车缓缓踱步。他的步伐极慢,每一步都异常沉稳,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审视着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车辕的接榫,车厢外壁的每一道漆痕,甚至车轮辐条间沾染的泥土和草屑。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照在车厢侧面,将木纹映照得格外清晰。狄仁杰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车厢底板靠近右侧车门下方的边缘处。那里,似乎有几道极其细微、颜色略深的痕迹,若非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几乎难以察觉。
他停下脚步,俯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银柄放大镜,凑近观察。镜片下,那几道深色痕迹显露出真容——那是三道并列的、深入木质纹理的划痕!长约寸许,顶端尖锐,末端收窄,边缘异常光滑锐利,绝非自然磨损或磕碰所能形成。三道划痕排列的角度有些怪异,并非平行,而是略呈一个微妙的、放射状的扇形,组合在一起,隐隐构成一个类似星辰的图案。
“三星印记……”狄仁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自语。这印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气息。他伸出戴着薄丝手套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在那划痕边缘轻轻刮蹭了一下,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颗粒感。他将指尖凑到鼻端,凝神细嗅。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混合气味钻入鼻腔。底层是一种干燥的、略带辛辣的草木灰烬气息,像是某种特殊的燃料焚烧后的残留。在这灰烬味之上,又隐隐覆盖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极其淡薄的甜腻花香,这花香非常特别,绝非长安城中常见的任何一种。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如同新磨墨锭般的金属腥气。
这气味组合古怪而陌生,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当下长安的疏离感。狄仁杰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元芳,”他直起身,声音低沉,“仔细查验车厢内部,尤其注意有无残留的粉末或特殊气味。另外,寻访附近商铺,特别是事发时正对马车门窗的店铺,询问是否有人注意到那阵怪风之前或之后,有异常的光线折射或反射现象。”
“是!”李元芳应声而动,动作迅捷如豹。他先是在车夫和护卫惊魂未定的目光注视下,再次钻进车底,仔细敲打检查每一寸底板和横梁。确认无误后,他才登上车厢,半跪在空荡的锦垫旁,用他那双经过特殊训练、对细微痕迹异常敏锐的眼睛,一寸寸地搜索着车厢的每一个角落。他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
狄仁杰则转向面色苍白的车夫和两名护卫:“那阵风起时,崔明是何反应?可曾发出任何声响?”
车夫努力回忆,嘴唇哆嗦着:“回……回阁老,风来得太邪乎了!小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被沙子迷了眼,耳边‘呼’地一声响,等再能看清,车……车里就空了!崔状元他……他好像连哼都没哼一声!”
左侧的护卫也急忙补充:“正是!那风怪得很,又猛又急,卷起的沙尘迷眼,属下下意识闭了下眼,再睁开……人就不见了!整个过程快得……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风起之前,崔明可有何异常?譬如……是否在注视车外某处?”狄仁杰追问,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们混乱的记忆。
三人面面相觑,努力回忆。片刻,右侧的护卫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好像……好像在那阵风来之前的一小会儿,崔状元侧着头,一直望着……望着马车左侧外面?小人当时注意力在右边拥挤的人群,没太看清他具体在看什么……”
左侧!狄仁杰的目光瞬间投向马车左侧——正是那家悬挂着巨大“锦绣坊”招牌的绸缎庄!
就在这时,李元芳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凝重:“大人!有发现!”他摊开手掌,掌心托着一小撮用雪白丝帕小心翼翼包裹的粉末。那粉末极其细微,呈现一种非常浅淡的灰白色,在丝帕上几乎难以分辨,混杂着几粒更微小的、近乎透明的晶体碎屑。“在车厢底板缝隙和崔明衣袍堆放的角落处,残留有少量这种粉末。气味……很淡,但和大人您刚才在车外划痕处嗅到的,有些相似!”
狄仁杰接过丝帕,再次凑近鼻端。那混合的草木灰烬、奇异花香与金属腥气的气味,虽然微弱,却更加清晰可辨。他的指腹轻轻捻过粉末,触感细腻而干燥。
“收好。”他将丝帕递还给李元芳,目光转向那家绸缎庄,“走,去‘锦绣坊’看看。”
“锦绣坊”的掌柜是个五十开外的精明商人,姓周,此刻正被这发生在店门口的天大祸事吓得魂不附体,看到狄仁杰亲临,更是手足无措,连连作揖。
“阁老明鉴!阁老明鉴啊!”周掌柜哭丧着脸,“小人这铺子敞敞亮亮,伙计们都在忙着招呼看热闹的客人,绝无半分可疑!小人敢对天发誓,绝未见到任何可疑之人靠近那马车!那阵风……那阵风邪门得很,像是凭空从街心卷起来的!小人当时正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冷飕飕的风扑在脸上,眼前一花……等再看清,状元郎就……就没了!天降横祸啊!”他捶胸顿足,显然担心自己铺子沾上晦气,影响日后生意。
狄仁杰并未多言,锐利的目光扫过店铺临街的门面。几扇雕花木窗大敞着,显然是为了让店内客人能更好地观看巡游盛况。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其中一扇窗户的窗棂上。那窗棂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打磨得极为光滑。在靠近窗台内侧边缘处,似乎有一小片极不起眼的、细微的刮擦痕迹,颜色比周围的木色略浅一点,像是被什么坚硬锐利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划过留下的。
狄仁杰走近,再次用放大镜观察。那刮痕的走向……他抬眼,目光顺着刮痕的方向延伸出去,越过街道,正正指向那辆空马车左侧车门的位置!而刮痕的形状,虽不完整,却隐约透着一股锐利感。
“掌柜的,”狄仁杰指着那处痕迹,“今日可有客人靠近过这扇窗户?尤其是……带着铜镜之类反光器物的客人?”
周掌柜凑近仔细看了看那痕迹,茫然地摇头:“这……小人实在没留意。今日店里客人太多,挤在窗口看热闹的也不少,进进出出,谁会在意窗台上这点小印子?至于铜镜……阁老,今日看新科进士游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随身带着小铜镜整理妆容的,可不在少数啊!这……这如何分辨?”
线索似乎在此中断。那细微的刮痕和指向性的痕迹,暗示着某种器物曾在此短暂放置并移动,指向马车。但正如周掌柜所言,在那样混乱拥挤的时刻,一个携带铜镜的人混迹其中,如同水滴入海,根本无法追查。狄仁杰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手法不仅诡异,更透着一股精心设计、利用环境与人心盲点的老辣。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长安城。白日喧嚣散尽,只余下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肃杀。大理寺值房内灯火通明,狄仁杰与李元芳相对而坐,中间的案几上摊开着东市案发现场的详细图录、证物清单(包括那撮灰白粉末和三星划痕的拓印),以及关于崔明生平背景的初步调查卷宗。
“大人,”李元芳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一丝困惑,“崔明此人,背景查实极为清白。清河崔氏旁支,家道中落,但诗书传家,为人端方勤勉,并无劣迹,更无深仇大恨。此次高中状元,实乃寒窗苦读所得。何人需用此等匪夷所思之手段加害于他?目的何在?”
狄仁杰并未直接回答,他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上那份拓印:“这三星印记,绝非寻常江湖手段。其刻痕之深、边缘之利,非内功精湛且持特制利器者不可为。更关键的是,它所散发出的那股混合气味……草木灰烬、异域奇花、金属腥气……”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仿佛在浩渺的记忆中搜寻,“此等气息组合,倒让老夫想起一些尘封的记载。前隋炀帝在位时,搜罗天下奇人异士于洛阳显仁宫。其中有一支,精研西域幻术、东瀛忍法,尤擅利用光影、药物惑人心智,制造种种不可思议之假象,谓之‘蜃楼秘术’。其施法时所用特制香药,据载便有类似气味,并常以特定印记标记……这三星之形,便在其中。”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前隋秘术?时隔数十年,竟重现于世?难道凶手是前隋余孽?”
“不无可能。”狄仁杰目光凝重,“或是其秘术流传后世,为心术不正者所得。崔明之案,手法诡谲,利用光天化日、万众瞩目之环境,制造‘活人蒸发’之奇观,非精通此类惑心幻术者不能为。然其动机……”他话音未落,值房的门被急促敲响。
“阁老!李校尉!”一名大理寺司直推门闯入,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国子监……国子监祭酒张大人……在府中书房……暴毙了!”
“什么?!”李元芳霍然起身。
狄仁杰眼中精光爆射:“死因为何?现场如何?”
“死因……死因不明!”司直喘息着,眼中带着惊惧,“据报信的张家老仆说,张大人晚饭后照例去书房看书,二更时分,仆人送参汤进去,就发现……发现大人他……他端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七窍流血,已然气绝!面目……面目极其狰狞可怖!更……更骇人的是……”司直的声音颤抖起来,“在张大人背后的白粉墙上……有人用利器……用利器刻下了一个……一个图案!”
“何图案?”狄仁杰的声音陡然转冷,心中已有所预感。
“是……是三星印记!三道爪痕,和……和状元郎马车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司直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话说完。
烛火猛地一跳,将狄仁杰和李元芳凝重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因为这诡异的“三星印记”,瞬间被一条无形的、充满血腥与阴谋的丝线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一个白日蒸腾于闹市,一个深夜暴毙于密室,受害者一位是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一位是清贵无比的国子监祭酒。凶手是谁?目的何在?这三星印记,究竟象征着什么?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即刻封锁国子监祭酒府邸!所有人等,不得擅离!老夫要亲自勘验张祭酒书房!”
国子监祭酒张柬之的府邸,位于长安城东南隅的崇仁坊,素以清雅幽静着称。然而此刻,这座府邸却被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所笼罩。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惨淡的光晕。门外,大理寺的差役手持火把,神情肃穆,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门内,庭院深深,仆役们皆面无人色,瑟缩在廊下角落,压抑的啜泣声时断时续。
书房位于内院东侧,独立成院。狄仁杰与李元芳在张家老管家惊惧的引领下,穿过回廊,踏入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墨香、更充斥着诡谲气息的房间。
书房内陈设古朴典雅,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经史典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笔墨纸砚井然有序,一盏精致的白瓷灯盏搁在案角,灯油已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瓷身。空气中,除了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花香,与白日马车内残留的气味如出一辙!
国子监祭酒张柬之,这位年近六旬、以学识渊博、方正清直着称的老臣,此刻就僵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他身体微微前倾,头歪向一边,双目圆睁,瞳孔早已涣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度惊骇与痛苦。暗红色的血痕,如同狰狞的蚯蚓,从他的眼、耳、口、鼻中蜿蜒流出,在苍白浮肿的脸上凝固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五指扭曲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抵挡某种无形的恐怖侵袭。左手则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指尖触地。
最触目惊心的一幕,在张柬之的身后。
在他所坐太师椅正后方的白粉墙上,被人用极其锐利的器物,深深地刻下了一个图案!三道尖锐、深陷的划痕,排列成一个与崔明马车中一模一样的、透着邪异气息的“三星”印记!那印记刻得极深,白色的墙粉簌簌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坯,在摇曳的烛火下,如同墙上睁开的三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李元芳迅速检查门窗,回报:“大人,门窗完好,均从内部闩死。屋顶瓦片无翻动痕迹。此乃……密室!”
狄仁杰没有应声,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集中在死者身上和那个血腥的印记上。他缓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案上的每一件物品。墨锭、笔洗、镇纸……并无异常。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盏燃尽的白瓷灯盏上。灯盏的造型是一只蹲伏的瑞兽,釉色温润。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凑近鼻端,仔细嗅闻灯盏内部残留的气味。除了灯油燃烧后的焦糊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高温灼烧过的、类似草木灰烬的余味?
他将灯盏递给李元芳:“收好,此物需仔细查验。”
接着,狄仁杰的目光移向死者张柬之那扭曲张开、向前伸出的右手。他戴上特制的薄丝手套,极其谨慎地托起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在死者微微蜷曲的拇指指甲缝深处,借着烛光,狄仁杰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他用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出那点微末之物——竟是几粒比芝麻还小、近乎透明的晶体碎屑!其形态色泽,与白日马车中收集到的灰白粉末里的晶体成分,何其相似!
“又是此物!”李元芳低声道。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三星印记。他走近墙壁,仔细观察那三道深入砖坯的刻痕。痕迹边缘锐利,入墙极深,显示刻划者力量惊人且所用器物异常锋锐。他的手指沿着刻痕的边缘缓缓移动,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轻轻刮蹭。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在靠近中间那道刻痕的末端、接近地面墙角的位置,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粉末残留!那粉末的颜色比墙粉略深,呈灰白色,极其稀薄地附着在刻痕边缘的凹陷处。
狄仁杰立刻取出一个特制的、内衬白绸的扁平银盒,用一把小巧的银质刮刀,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将那点粉末刮入盒中。然后,他将盒子凑到鼻下。
一股混合的气息幽幽钻入鼻腔——干燥的草木灰烬气,若有若无的甜腻花香,以及……一丝更为清晰的、如同铁锈般的金属腥气!与马车划痕处、书房灯盏内、以及死者指甲缝中晶体碎屑所散发的气息,完美地重合了!这是同一种东西留下的痕迹!
“大人,”李元芳看着狄仁杰凝重的神色,低声道,“此物是……”
“凶手留下的‘名刺’。”狄仁杰合上银盒,声音低沉而肯定,“亦是其施术不可或缺之物。它出现在马车、出现在张柬之的指甲缝、出现在这夺命的印记旁……绝非巧合。”他环顾这间弥漫着死亡与谜团的书房,“张柬之,国子监祭酒,掌天下最高学府,执掌文教,地位清贵。崔明,新科状元,前途无量。两者看似并无直接关联……然,张柬之是否乃今科春闱主考官之一?”
李元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正是!张祭酒位列今科主考副席!崔明之卷,必经其手批阅!”
一条无形的线,瞬间将两个看似孤立的点连接了起来!考官与考生!这绝非巧合!
“动机……”狄仁杰眼中锐芒闪动,“崔明高中,是否碍了某些人的路?张柬之知其内情,故而遭此灭口?亦或是……张柬之本身,就与此事有着不为人知的牵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狰狞的三星印记上,“此印记,是凶手的标记,也是其得意之作,更是其……无法磨灭的破绽!它指向的,是前隋‘蜃楼秘术’的余孽!循此气,掘此根!”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元芳!立刻调集人手,暗中监控所有与张柬之过往甚密、尤其是可能涉及前隋旧事或精通方技异术之人!重点排查其同僚、门生故旧!另外,将此粉末及晶体碎屑,分送药藏局与司天台,令其最精于此道之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辨明此物确切成分及可能来源!此物,便是揪出那‘三星照命’真凶的关键钥匙!”
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冰窖之中。新科状元于万目睽睽下消失无踪,国子监祭酒当夜暴毙密室,两桩惊天奇案皆与那诡异的三星印记相连,如同两片巨大的、充满不祥的阴云,沉沉地压在帝都上空。流言如野火般在坊间疯狂滋长,从“狐仙作祟”到“前隋厉鬼复仇”,越传越玄,人心惶惶。大理寺与京兆府的差役昼夜不息地巡查,往日喧嚣的夜市早早冷清下来,连更夫的梆子声都透着几分瑟缩。
大理寺深处,药藏局的几位老供奉和司天台精通方物、善辨百草异香的博士们,正围着狄仁杰送来的几份微量样本,争得面红耳赤。灯火彻夜不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矿石被灼烧、研磨、溶解后散发的复杂气味。
“灰烬底味,确是柽柳枝混合少量艾蒿焚烧后的残留,此物干燥耐燃,多产于河西沙碛之地,古时西域行旅常以其生烟驱兽、传递信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药官捻着胡须,指着坩埚底残留的一点黑灰道。
“其上覆盖之甜香,异常独特!”司天台的陈博士捧着一块反复嗅闻过的试香玉片,眉头紧锁,“非兰非麝,亦非长安常见的蔷薇、茉莉……其香幽冷甜腻,初嗅似蜜,细辨则隐有一丝腥臊之气,倒像是……像是传说中西域于阗国深山中一种名为‘鬼面棘’的奇花!此花生于绝壁,十年一开,其香能致幻,然产量极其稀少,前隋宫廷曾重金求购,入‘蜃楼香’方!本朝早已绝迹!”
“至于那金属腥气及透明晶体……”另一位专研矿物的博士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刮下一丁点晶体碎屑,置于水晶薄片上,凑到特制的琉璃灯下观察,“晶体澄澈,棱角锐利,质地极硬……遇火灼烧,散发铁腥气,并伴有微弱蓝绿焰色……此乃‘星髓砂’!乃陨铁坠地,经地火熔炼、天雷击打后方能偶然形成之奇矿!其性极刚极阳,亦极阴邪,能破罡气,扰心神,前隋秘录中载有方士将其研磨成粉,用于破除护身法术或增强幻术威能!此物……更为罕见!非大机缘或刻意搜寻而不可得!”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了那个尘封的名字——前隋“蜃楼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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