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鬼嫁衣(1/2)
长安城的初夏,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腻,却被另一种更浓烈、更诡异的气息悄然覆盖——那是恐惧的味道。朱雀大街两旁,茶肆酒楼的喧嚣里,“裴府”、“鬼嫁衣”、“疯新娘”几个词如同水入滚油,噼啪作响,反复煎炸着每一双耳朵。
“听说了吗?裴家大小姐裴姝,大婚当日在自个儿的更衣室里……撞见鬼了!”
“何止撞见!说是穿着那件金线织就的凤凰嫁衣,对着铜镜,镜子里竟照出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厉鬼影子!当场就吓疯了,胡言乱语,到现在还人事不省呢!”
“啧啧,那件嫁衣听说价值连城,光金线就用了足足十斤!如今成了催命符……裴家这泼天的富贵,怕是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招鬼?我看未必!裴府那深宅大院的,多少腌臜事捂在里头?那新过门的大夫人杜氏,年轻貌美,能甘心守着个前头留下的嫡女?指不定……”
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将那座位于崇仁坊深处、朱门高墙的裴府紧紧缠绕。府内,死寂沉沉。仆役们脚步轻得像猫,眼神躲闪,传递着无声的惶恐。唯有后院最幽静的小楼,偶尔传出几声女子尖锐、破碎、毫无意义的嘶叫,像钝刀刮过骨头,听得人毛骨悚然。那是裴姝,曾经艳冠长安的首富千金,如今蜷缩在锦被深处,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物,口中只会发出含混的“鬼……红衣……镜子里……”的呓语。
裴府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了大理寺卿狄仁杰的书案上。
狄府书房,灯花轻爆。狄仁杰放下裴府送来的陈情文书,眉头微蹙。昏黄的光晕柔和地落在他清癯的脸上,却未能化开那份凝重。
“元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青年将领,“裴府之事,沸沸扬扬,你如何看?”
李元芳腰佩链子刀,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略一沉吟,英气的眉宇间带着武人特有的锐利:“大人,坊间多传鬼神作祟,末将不敢尽信。然裴府小姐骤然疯癫,又是在大婚更衣之时,此事必有蹊跷。那件嫁衣……”他顿了顿,“末将以为,当为关键。”
“嗯。”狄仁杰轻轻颔首,指节在书案边缘有节奏地叩击着,发出笃笃轻响,仿佛在梳理纷乱的思绪,“鬼神之说,惑人心智,掩人耳目罢了。裴姝口中‘红衣鬼影’,出自镜中,此乃关键。更衣之时,门窗紧闭,旁人难以进入,所见之‘鬼’,非外物,即内因。或是其心疾发作,幻象自生;或是……有人巧设机关,以幻术乱其心神。”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穿透窗棂投向长安城夜色深处:“元芳,明日随我走一趟裴府。是人是鬼,总要亲自去那‘凶地’看看方知。”
“末将遵命!”李元芳抱拳,眼神灼灼。
翌日清晨,裴府中门大开,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管家裴福,一个背脊微驼、眉眼间刻满愁苦的老人,早已候在门口,见到狄仁杰的官轿,慌忙趋前深深作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惊惶:“狄大人!李将军!您二位可算来了!我家小姐她……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几乎要落下泪来。
“裴管家,烦请引路,先去看看裴小姐。”狄仁杰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福连连点头,佝偻着身子在前引路。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回廊假山,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的衰败气息愈发浓重。终于,他们来到一座精致却门窗紧闭的小楼前。还未推门,里面便传出一阵尖利刺耳的嚎叫,紧接着是器物摔碎的脆响和丫鬟们慌乱压抑的劝慰声。
“鬼!红衣鬼!镜子里……她抓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裴姝的声音嘶哑癫狂,充满穿透骨髓的恐惧。
守在门口的两个粗壮婆子脸色发白,见到狄仁杰,慌忙行礼。狄仁杰示意她们开门。门扉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微微眩晕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陈设华美却凌乱不堪。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两个丫鬟死死按在床榻上,她面容苍白扭曲,双目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涣散,身上华贵的丝绸寝衣被撕扯开,露出瘦削的锁骨。她正是裴姝。她拼命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口中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目光时而惊恐地扫过房间角落,时而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此刻被厚布严实盖住的落地铜镜。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是奴婢!是芸娘啊!”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跪在床边,哭得双眼红肿,紧紧握着裴姝胡乱挥舞的手腕,试图让她安静下来。这丫鬟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纤细,眉目清秀,此刻脸上满是泪痕和焦急,正是裴姝的贴身丫鬟芸娘。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在裴姝身上停留过久,他锐利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迅速扫过整个房间。窗棂紧闭,缝隙处还新糊了厚厚的桑皮纸,显然是为了隔绝光线和声音。妆台上胭脂水粉散落,一支金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面被厚布覆盖的铜镜上,若有所思。
“小姐这般情形……有多久了?”狄仁杰问,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公事。
芸娘抬起泪眼,哽咽着回答:“回大人,自打……自打那晚出事,小姐就没清醒过。白日里昏睡,一到夜里,尤其是……尤其是快到子时那会儿,就像……就像被什么勾了魂似的,突然惊醒,狂喊大叫,指着镜子说里面有鬼……”她说着,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恐惧,“有时……有时奴婢好像也闻到……闻到一点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很淡很淡,可小姐一闹起来,就闻不到了……”
狄仁杰眼神微凝:“怪味?在何处最浓?”
芸娘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指向房间角落一道紧闭的雕花小门:“是……是那间小更衣室。小姐就是在那里……”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低啜泣。
裴福在一旁老泪纵横:“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老爷他……他受不住这打击,已经病倒了!府里人心惶惶,都说是那件嫁衣招来了邪祟啊!”他口中的老爷,自然是裴姝的父亲,裴家现任家主裴元礼。
“嫁衣现在何处?”狄仁杰追问。
“收起来了,收在库房最深处了!”裴福连忙道,“那东西邪性,谁还敢碰!”
“带我去看看那间更衣室。”狄仁杰果断下令。
更衣室狭小而精致,四壁贴满暗花锦缎,地面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一面巨大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室内陈设简单,几个存放衣物的紫檀木柜,一张小巧的妆台,几把绣墩。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香气比外间似乎更明显一些,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眩晕感。
狄仁杰缓步走入,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角落。他走到铜镜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沿着光滑冰凉的镜面边缘细细摩挲,又俯身仔细检查镜框的雕花缝隙。接着,他蹲下身,视线在地毯上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靠近铜镜下方一小块颜色略深、几乎难以察觉的圆形区域上。他伸出手指,在那区域上轻轻捻了捻,指腹沾上一点极其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灰烬。他凑近鼻端,闭目深深一嗅——那股奇特的甜腻感瞬间清晰了数倍,直冲脑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辣尾调。
李元芳也蹲了下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房梁、柜顶等高处,同时低声道:“大人,门窗完好,并无强行闯入的痕迹。此室密闭,若有人潜入行凶,事后极难从容离开而不被发现。”
狄仁杰站起身,指尖捻着那点灰烬,眸色深沉如渊:“灰烬尚新,气味独特,绝非寻常香烛。元芳,你方才可有留意,那气味在何处最为集中?”
李元芳仔细嗅了嗅空气,指向铜镜上方靠近房梁的一处阴影角落:“大人,是那里。气息虽淡,但源头似乎在那梁木之间。”
狄仁杰抬眼望去,那角落光线昏暗,梁木交错,形成天然的遮蔽。他微微颔首:“嗯。此香绝非偶然残留。有人在此焚香,且非一日之功。目的……便是要在这铜镜之中,造出那夺人心魄的‘红衣鬼影’。”
“焚香造鬼?”李元芳眉头紧锁,“如此手段,闻所未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狄仁杰语气沉凝,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灰烬,“此香诡异,能惑人心智,制造幻视。裴姝所见的镜中鬼影,多半源于此。更衣室密闭,香气聚而不散,效力更强。加之新婚之夜,烛火通明,铜镜光洁……种种条件,皆备。”他转向裴福,语气不容置疑,“裴管家,那件嫁衣,必须取出。另,速将府中所有能接触小姐更衣室及日常用度之人,无论主仆,悉数唤至前厅,本阁要一一问话。”
裴福被狄仁杰话语中蕴含的肃杀之意慑住,连连称是,踉跄着出去安排了。
裴府前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裴元礼卧病未能前来,主位上端坐着一位三十许人的美妇。她身着绛紫色团花锦缎褙子,头戴点翠金簪,容颜姣好,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疲惫,眼神略显闪烁。她便是裴元礼续弦的夫人杜氏。她身旁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男子,面容与裴元礼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为精明外露,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正是裴元礼的胞弟,裴家二老爷裴晋。管家裴福垂手侍立一旁,神色惶然。下方则站着府中几位管事、粗使婆子、以及裴姝院内的几个丫鬟仆妇,芸娘也在其中,低着头,绞着手指,显得格外紧张。
狄仁杰端坐客位,李元芳按刀侍立其后,目光如电,扫视着厅中众人。厅堂中央的地上,摊放着那件令人闻之色变的“鬼嫁衣”。
嫁衣在明亮的日光下,显露出惊心动魄的华美。正红色云锦为底,以极细的金线盘绕刺绣出繁复的凤凰牡丹图案。那金线并非寻常的圆润光泽,在光线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液态的炫彩,仿佛活物般在锦缎上游走。凤凰的尾羽、牡丹的花蕊,尤其密集,金彩交织,璀璨夺目,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妖异之气。
狄仁杰并未立刻询问众人,他起身,缓步走到嫁衣前,俯身仔细查看。他伸出两指,避开那些密集的金线刺绣区域,轻轻捻起嫁衣的一角袖口衣料,凑近鼻端嗅闻。衣料本身并无特殊气味。随即,他的手指极其谨慎地移向一片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瓣边缘。指尖刚刚触及那细密、微凸的金线,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甜腻辛辣气息,便幽幽钻入鼻腔。这气味,与他在更衣室镜框下发现的灰烬气息,如出一辙!只是嫁衣上的气味更淡,更隐晦,仿佛被某种东西锁住了。
狄仁杰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芸娘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芸娘。”
芸娘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慌忙抬头:“大……大人?”
“你贴身服侍裴小姐,她更衣之时,你在何处?”狄仁杰问。
“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候着。”芸娘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晚,小姐进入更衣室前,可有何异状?这嫁衣,她穿上身时,可曾说过什么?”狄仁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芸娘的脸。
芸娘脸色更白了,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手指几乎要把衣角绞碎:“没……没什么特别的。小姐……小姐就是觉得这嫁衣的金线特别亮,像……像会动一样,她还夸好看……穿上之后……好像……好像说了一句‘有点晕’……接着……接着就……”她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说不下去了。
“晕?”狄仁杰捕捉到这个字眼,语气加重,“仅是晕?可还闻到什么气味?”
芸娘拼命摇头:“没……没有!当时房里点了好多香烛,都是喜庆的味道,奴婢没闻到别的!”
狄仁杰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主位上的杜氏:“裴夫人,这嫁衣的制作者,是府中绣娘,还是外聘的匠人?”
杜氏被点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自镇定道:“回大人,嫁衣是请了西市‘锦绣坊’的老师傅精心缝制的,金线也是上好的赤金抽丝……”
“金线来源何处?”狄仁杰打断她,目光如炬。
“这……”杜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二老爷裴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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