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美人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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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官窑北坡,一处远离窑炉群、被茂密荆棘和乱石遮掩的荒僻山坳深处,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低矮破败的草庐。屋顶茅草稀疏,墙壁歪斜,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草庐内光线昏暗。一具男性尸体仰面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正是失踪的老窑匠白守业!他形容枯槁,须发灰白纠结,身上穿着沾满泥灰和干涸暗褐色污迹的粗布短打。最骇人的是他的死状——他的胸膛被利器残忍地剖开,肋骨外翻,心脏的位置空空如也!暗黑的血迹早已凝固,浸透了身下的土地。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极度痛苦和深深绝望的表情,嘴巴大张,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呐喊。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件粗糙的制陶工具和半块啃了一半、早已发硬发黑的粗面饼子。
狄仁杰蹲在尸体旁,仔细查验。他拨开白守业胸前破碎的衣物,观察那恐怖的伤口。创口边缘极不整齐,肌肉和骨骼的断裂处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撕裂状,绝非寻常刀剑所为。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非人的力量强行撕扯开的!更诡异的是,在伤口边缘的皮肤和衣物上,除了大量喷溅状的血迹,还沾着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碎屑!
狄仁杰用镊子小心地夹起几粒碎屑,对着从草庐破窗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那碎屑质地坚硬,半透明,带着釉质的光泽,颜色…赫然与阿扎尔秘室中那尊“倾国色”人瓷的釉色极其相似!
“大人!”一名在草庐角落搜寻的千牛卫士兵突然喊道,“这里!墙上有字!”
狄仁杰立刻起身。士兵所指的角落,是用烧过的木炭在粗糙的土墙上写下的几行字迹。字迹歪斜扭曲,力透土墙,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悲怆与怨毒:
“爹,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用女儿的血肉魂魄,成全那恶魔的‘神技’!那些无辜姐妹的冤魂,夜夜在我耳边哭嚎!”
“阿扎尔!柳明玥!还有那些买命的贵人!你们以为用黄金就能买下别人的性命和容颜吗?”
“血债,必须血偿!用你们的命,祭奠这千疮百孔的窑!下一个,就是你!”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用木炭狠狠涂画出的、极其简略却透着无尽恨意的——未完成的窑炉图案!与阿扎尔书房血书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狄仁杰凝视着墙上的血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镊子上夹着的、闪着妖异光泽的碎釉屑,再看向地上白守业那被掏空了心脏的恐怖尸体,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瞬间贯穿了他的思绪!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
“元芳!那尊‘倾国色’!立刻回商馆!看住那尊人瓷!凶手…就在那里!”
李元芳瞬间领会,脸色剧变!那尊封着白素瓷血肉魂魄的瓷俑,就是她复仇的凭依!她杀了生父,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柳明玥!而此刻,柳明玥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那瓷俑…极可能还在阿扎尔的秘室!
“快走!”李元芳一声暴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草庐。狄仁杰紧随其后,大理寺官差和千牛卫精锐如潮水般涌出山坳,马蹄声如急雨般砸向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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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监牢深处,专门关押重要女犯的单间牢房外,火把的光芒将狭窄的通道照得一片昏黄。两名佩刀的女牢头警惕地守在厚重的铁栅门外。
牢房内,柳明玥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上裹着一条薄被,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本画册上的红叉,就是阿扎尔扭曲的尸体,就是泥俑空洞凝固的脸庞。唯有牢门外火把的光芒和女牢头的身影,能给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水…给我点水…”她声音嘶哑地哀求道,喉咙干得如同火烧。
其中一名女牢头皱了皱眉,但还是走到牢门边,拿起门边一个粗陶水罐,倒了一碗清水,从栅栏缝隙中递了进去:“喝吧,喝完安生些。”
柳明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颤抖着接过水碗,凑到唇边,贪婪地啜饮起来。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她的干渴和紧张。
就在这时,牢房通道的另一端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随即一切又归于死寂!
守在门口的两名女牢头脸色骤变!其中一人立刻拔刀,厉声喝道:“谁?!那边怎么回事?”她警惕地望向通道尽头那片被火把光芒勉强触及的昏暗区域。另一名女牢头也立刻抽出腰刀,紧张地护在牢门前。
通道尽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牢房深处其他犯人不安的窸窣声。
这异常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头发毛。拔刀的女牢头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你守在这里!我去看看!”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谨慎地向通道尽头那片昏暗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牢门前只剩下一个女牢头。她背对着牢门,面朝通道,全神贯注地盯着同伴远去的背影和那片未知的黑暗,身体紧绷如弓。
就在这心神高度紧张、视线被同伴吸引的瞬间——
柳明玥牢房内的光线,极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墙角那面用来给女犯整理仪容、原本光洁的铜镜镜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涟漪!镜面中央,一个模糊扭曲的影像飞快地凝聚、清晰——赫然是那尊“倾国色”瓷俑那微睁着冰冷眼眸、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庞!
这景象如同噩梦成真!柳明玥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极度恐惧的尖利嘶嚎:“啊——!!!”
守门的女牢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凄厉惨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惊骇欲绝地看到,牢房内柳明玥身后的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那面铜镜的涟漪中心,一个身影由虚化实,如同从幽冥中直接踏出!
冰玉般的釉色在昏暗牢房内闪烁着妖异的光泽,完美无瑕的容颜上,那双微睁的眼眸冰冷地俯视着瘫软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柳明玥,唇角那抹凝固的微笑,此刻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正是那尊“倾国色”人瓷!它竟然真的如同鬼魅般,穿越了铜镜,凭空出现在了牢房之内!
“妖…妖怪!”女牢头肝胆俱裂,失声尖叫,手中的腰刀几乎拿捏不住。
瓷俑动了!它没有迈步,整个身体如同漂浮般,瞬间平移到了柳明玥面前!一只覆盖着冰冷釉彩、完美如同艺术品的手,闪电般伸出,五指张开,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直直抓向柳明玥的咽喉!那手上,釉彩之下,隐隐透出暗沉的血丝脉络!
“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在通道口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李元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率先冲至!他双目赤红,手中的链子刀早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带着他所有的惊怒和内力,以开山裂石之势,悍然劈向那瓷俑抓向柳明玥的诡异手臂!
“铛——!!!”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金铁交鸣、更像是巨锤砸在坚硬琉璃上的刺耳巨响,轰然爆发!
链子刀锋锐无比的刀锋,狠狠斩在了瓷俑的手腕处!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断裂!
只有刺目的火星四溅!
那覆盖着妖异釉彩的手腕,硬逾精钢!李元芳这灌注全力的一刀,竟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刀身传来,震得李元芳虎口剧痛,手臂发麻,链子刀险些脱手!
而那瓷俑,只是被这狂猛一击的力道震得动作微微一滞,抓向柳明玥咽喉的手偏了几寸,冰冷的指尖擦着她的脖颈划过,留下几道血痕。柳明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墙角缩去。
瓷俑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它那覆盖着完美釉彩的头颅,那双微睁的、映着牢房内昏暗火光的冰冷眼眸,毫无生气地“看”向了李元芳。那眼神,空洞、死寂,却又带着一种源自幽冥深处的、令人骨髓都冻结的怨毒。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对峙瞬间,狄仁杰沉稳而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牢房门口响起,清晰无比地送入每一个角落:
“白素瓷!老夫在此!你看看这是谁?!”
瓷俑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的头颅保持着转向李元芳的姿态,但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死水投入巨石!
狄仁杰站在牢房门口,他并未携带兵器,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在他摊开的掌心中,托着一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物件。他轻轻揭开素帕一角——
露出的,是半块极其普通的、边缘粗糙的青白玉佩!玉佩的样式古朴,明显是廉价之物,断裂处参差不齐。玉佩上,用拙劣的刀工,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素”字!
当这半块玉佩暴露在牢房昏黄的光线下时,那尊“倾国色”瓷俑,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雷霆狠狠劈中!
它整个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覆盖全身的、流转着妖异冰玉光泽的釉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纹!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眸中,原本死寂的怨毒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剧烈翻涌、挣扎!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人”的剧烈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悲伤,如同黑暗深渊中透出的微光,在那双即将被怨毒彻底吞噬的眼底深处,疯狂地闪烁、明灭!
那不再是毫无生气的瓷俑之眼!那里面,分明是一个被无边的仇恨与痛苦撕裂、囚禁、正在疯狂挣扎的灵魂!
“啊——!!!”
一声无法分辨是愤怒、痛苦还是绝望的、非人非兽的尖利嘶鸣,从瓷俑那没有开启的、凝固着微笑的唇间爆发出来!这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嚎哭,震得整个牢房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随着这声嘶鸣,瓷俑身上的裂纹瞬间扩大!无数细小的釉彩碎片如同被震落的冰晶,簌簌剥落!裂纹深处,不再是洁白的瓷胎,而是露出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带着暗沉血丝的胶质层!
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柳明玥,整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僵硬姿态,猛地转向牢房门口的狄仁杰!那只刚刚硬抗了李元芳全力一刀、仅留下白痕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五指如钩,直直抓向狄仁杰手中的半块玉佩!速度之快,只在昏暗的光线下留下一道妖异的釉色残影!
“大人小心!”李元芳目眦欲裂,不顾手臂酸麻,链子刀再次化作乌光,直取瓷俑后心!
狄仁杰面对这致命一击,竟是不闪不避!他目光沉静如渊,死死盯着瓷俑那双在疯狂怨毒与人性痛苦中激烈挣扎的眼睛,口中再次发出一声断喝,如同暮鼓晨钟,直击灵魂:
“素瓷!你爹白守业的心脏,就在阿扎尔府上那尊‘倾国色’的胸腔里!被他自己亲手烧制的釉彩,永远封在了他女儿的身体里!这就是他助纣为虐的报应!你还要让这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继续下去吗?!”
“轰——!!!”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彻底击溃了那被无边怨恨和邪术支撑的躯壳!
瓷俑抓向狄仁杰的动作,在距离他手中玉佩不到三寸的地方,骤然僵死!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
它全身剧烈地、无法控制地痉挛!覆盖全身的妖异釉彩如同脆弱的琉璃,在刺耳的“喀啦啦”碎裂声中,大块大块地崩裂、剥落!露出下面大片大片令人毛骨悚然的胶质层和嵌入其中的深色肌理!那张完美无瑕、凝固着诡异微笑的脸庞,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一块釉彩从眼角剥落,露出下面…一颗布满血丝、正疯狂转动、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悲伤的人类眼球!
那颗眼球,死死地、绝望地“看”着狄仁杰掌心的半块玉佩!
“爹…爹啊——!!!”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饱含着世间至痛至悲的哭嚎,不再是尖利的嘶鸣,而是真真切切、属于年轻女子那撕心裂肺的哀鸣,从布满裂痕的瓷俑躯体内迸发出来!这声音,穿透了冰冷的牢墙,直上云霄!
随着这声泣血的哀嚎,瓷俑的动作彻底定格。那只伸向玉佩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全身的裂痕瞬间扩大到极致。
“哗啦——!”
一声巨响,整尊“倾国色”瓷俑,连同内部那具被胶质和怨念包裹的躯体,彻底崩解!化作一地大小不一、闪烁着诡异光泽的碎片,和无数粘稠、暗沉、散发着浓烈血腥与腐败气息的胶质、毛发、血肉的混合物!
一颗被包裹在暗红色胶质层中、早已停止跳动、却仿佛带着无尽痛苦扭曲痕迹的…人类心脏,在碎片和污秽中滚落出来,微微颤动了一下,便彻底归于死寂。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柳明玥蜷缩在墙角,双眼翻白,已然吓晕过去。两名女牢头脸色惨白如纸,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
李元芳握着链子刀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混杂着碎瓷、胶质和心脏的污秽之物,胸膛剧烈起伏。
狄仁杰缓缓收回托着半块玉佩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重与悲悯。他慢慢蹲下身,用素帕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颗包裹着胶质、象征着父女相残最终结局的扭曲心脏拾起,仔细包裹好。然后,他走到那堆最大的、属于瓷俑头部的碎片前,俯身,将手中那半块刻着“素”字的青白玉佩,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碎片之上。
玉佩粗糙的断口,对着虚空,仿佛在无声地等待那永远无法归来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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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神都洛阳,紫微宫深处。女帝武则天的御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馥郁而庄严。
狄仁杰肃立阶下,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声音沉缓,条理清晰地将整个“人瓷案”的来龙去脉、骇人听闻的细节以及最终的惨烈结局,一一禀明。从波斯商阿扎尔的贪婪与残忍,到老窑匠白守业的助纣为虐与最终被亲生女所弑的结局,再到白素瓷被邪术与滔天怨恨扭曲成复仇厉鬼的悲剧,以及那二十位被活封入泥胎、永远凝固了青春容颜的无辜女子……
女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在缭绕的香烟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凤眸,如同深潭古井,平静无波地听着。案头,静静摆放着狄仁杰呈上的证物——那半块刻着“素”字的青白玉佩,以及那份记录了所有涉案贵族富户名单的、染着阿扎尔血指印的密账。
当狄仁杰的声音最终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一片长久的沉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冰冷地敲打着人的耳膜。
许久,武则天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狄卿。”
“臣在。”
“那白素瓷…最终,可曾留下一言半语?”
狄仁杰微微一顿,垂首道:“回陛下,瓷俑崩解之时,唯有一声哀泣‘爹啊’,再无他言。”
又是一阵沉默。女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御书房雕花的窗棂,投向了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案头那半块冰凉粗糙的玉佩。那玉佩上的“素”字,刻痕歪斜,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力度。
“以活人制俑…以怨气为釉…”女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叹息,似悲悯,又似某种洞悉世情后的冰冷彻骨,“为的,不过是那些贵人案头,多一件可供赏玩的‘奇珍’?还是为了朕的御座之前,能多一份‘祥瑞’的虚名?”
她的指尖停留在那个“素”字上,微微用力。
“容颜绝色,便是原罪么?”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自语,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御书房内,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这神都之下,掩埋的…何止是二十具泥胎?”
狄仁杰肃立无言。他知道,女帝的问题,并不需要回答。那是对这吃人世道的诘问,也是对自身权柄之下、难以涤荡的阴暗角落的一声沉重叹息。
武则天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威严,落在狄仁杰身上:“狄卿。”
“臣在。”
“名单之上,凡涉案者,无论王公贵胄,富商巨贾,依《永徽律疏》,贪渎、买凶、戕害人命者,严惩不贷!家产抄没,三成抚恤苦主,七成…充入少府,立‘恤孤堂’,专事收容孤苦无依之女子。”她的旨意清晰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剑。
“臣,遵旨!”狄仁杰躬身领命。
“至于那城西官窑地下…”女帝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那二十张凝固在泥胎中的青春面庞再次浮现眼前,“…封了吧。连同那些未烧之俑…一并…深埋。立无字碑。让她们…安息。”
“是。”狄仁杰的声音低沉。
武则天挥了挥手,姿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卿且退下吧。”
“臣告退。”狄仁杰再次躬身,缓缓退出了弥漫着沉水香气的御书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气息。狄仁杰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刺眼地落下来,将神都洛阳的万千宫阙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繁华鼎盛,气象万千。
然而,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下,那车水马龙的御道旁,那笙歌曼舞的教坊深处……是否也正无声地凝结着新的、不为人知的怨气之釉?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远得令人目眩的苍穹。阳光炽烈,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他紧了紧手中的笏板,迈开脚步,深紫色的官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台阶,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入那片耀眼得近乎虚幻的阳光里。身后巍峨的紫微宫,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