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七窍锁心图(1/2)

雨,下得毫无章法,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洛阳城崔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烦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急切又绝望地拍打着门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湿冷,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腐朽味道,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狄仁杰撩开马车厚重的帘子,一股裹着寒意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崔府门檐下悬挂的两盏惨白灯笼,在风雨中飘摇不定,那微弱的光晕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府邸高耸的轮廓衬得愈发阴森狰狞,活似一头蛰伏在雨夜里的巨兽,正张开黑洞洞的大口。

“大人,到了。”李元芳的声音在车辕处响起,带着护卫特有的沉稳,却掩不住一丝面对这诡谲宅邸时的凝重。他利落地跳下车,撑开一把油纸大伞,稳稳举过随后下车的狄仁杰头顶。雨水立刻在伞面上汇聚成溪流,哗哗淌落。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紧闭的大门,以及大门两旁披着蓑衣、手按腰刀、脸色在惨淡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的府兵。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深青色官袍,袍角已被溅起的泥水打湿了一片深色。抬步,坚实的官靴踏上门前湿滑的青石台阶,发出清晰而略带粘滞的声响。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沉重的大门向内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一个穿着绸衫、但面色惶急灰败的中年管事探出头来,正是崔府的管家崔贵。他浑浊的眼珠在看清狄仁杰面容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整个人筛糠般抖了起来。

“狄…狄大人!您可算来了!”崔贵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几乎要扑跪在湿漉漉的地上,“府里…府里又出事了!老爷他…他…他不行了!您快请进,快请进!”他语无伦次,侧身让开通道时,手脚都显得僵硬不协调。

狄仁杰面色沉静如水,只低声道:“前头带路。”他迈步跨过那道象征着富贵与权势、此刻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高高门槛。李元芳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门洞内外的阴影。

一入府内,那股先前在门外嗅到的、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骤然浓烈起来,其中更掺杂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香气。这香气非但不让人愉悦,反而如同冰冷的蛇信,缠绕着鼻端,令人心底无端发寒。偌大的府邸仿佛被抽干了生气,只余下死寂。曲折的回廊下,只有他们一行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脚步声之外,便是那永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雨声,敲打着瓦片,冲刷着庭院里的假山石和草木。

穿过几重院落,那股甜腻的异香愈发浓烈。终于,崔贵停在了一间灯火通明、却透出森森寒意的正房门前。他颤抖着手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草药苦涩以及某种更深沉腐败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室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金丝楠木的屏风雕刻着繁复的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然而,这满室的金玉锦绣,此刻都成了灵堂般摆设的陪衬。几个婢女缩在角落,面无人色,低声啜泣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颓然坐在一旁的红木圆凳上,对着一个打开的药箱摇头叹息,脸上写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

房间最深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厚厚的锦被下躺着一个人形。那便是洛阳首富,崔万山。他曾经富态红润的面庞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肌肉扭曲着,凝固在一种极度痛苦和惊恐的表情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隐约可见一丝干涸发黑的血迹。一只枯瘦的手从锦被边缘无力地滑落出来,搭在床沿,五指微微蜷曲,指尖赫然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紫色。

狄仁杰的目光只在崔万山脸上停留片刻,便如鹰隼般锐利地转向床头。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卷轴画。画中景象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画名《瑶台月下逢》。整幅画作笼罩在一种清冷而迷离的月华之中。背景是缥缈的云海,隐约可见仙宫玉宇的轮廓,雕梁画栋皆如冰雕玉砌,散发着非人间的空灵。画面的绝对核心,是一位凭栏远眺的仙女。

她身着薄如蝉翼的轻纱宫装,衣袂在无形的仙风中微微飘拂,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曼妙曲线。一头如墨青丝,仅用一支样式奇古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拂过她欺霜赛雪的侧颜。她的五官精致绝伦,远山眉,秋水眸,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凡俗、近乎妖异的美丽。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俯瞰尘寰的淡漠,又似蕴藏着亘古的寂寥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画纸,落在每一个凝视她的人身上。在她腰间,悬着一枚样式奇特的玉佩,并非寻常的圆润温厚,反而棱角分明,造型奇异,在画师精妙的笔触下,那玉佩似乎正吸收着月华,隐隐透出一种内敛而神秘的幽蓝光泽。

画作本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意,绢色微黄,笔触细腻到了极致。然而,在画轴两端的轴头上,却沾染着几处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深褐色斑点,如同干涸的血珠。

“画中仙……” 角落里一个婢女失魂落魄地喃喃,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惊惧,“是画中仙索命来了……月圆,又是月圆……” 她的话立刻引起其他婢女一阵压抑的惊恐呜咽。

狄仁杰神色不动,他缓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检查崔万山那只滑落的手。指尖的深紫色已蔓延至指甲盖,呈现出明显的“杵状指”特征,这是慢性中毒的典型标志之一。他轻轻翻动死者的眼睑,瞳孔已经扩散,眼底隐有血丝。他又凑近死者的口鼻,那股甜腻的异香在此处最为浓烈,混合着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何时发现的?”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崔贵耳中。

崔贵猛地一哆嗦,连忙躬身回答:“回…回大人!就在半个时辰前!老爷他…他原本还好好的,说是今晚月圆,要去书房再看一眼那宝贝画儿……后来就突然说心口疼得厉害,喘不上气,没…没多大一会儿就……”他说着,眼神惊恐地瞟向那幅画,“府里之前…之前已经走了两个护院,一个花匠,也是这般模样!都是在月圆前后,都…都碰过这画!”

“碰过画?”狄仁杰眼神一凝,追问,“如何碰法?”

“就是…就是搬动的时候,或者擦拭画匣子的时候,手指头总会碰到那画轴的两头……”崔贵比划着,声音发颤,“谁也没想到啊!这画…这画邪门啊!”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瑶台月下逢》,画中仙女的绝世姿容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那枚奇异的玉佩似乎也流转着更幽暗的光泽。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画轴轴头那几点深褐色的污迹上,眉头深深锁起。月圆、异香、触碰画轴、离奇暴毙、指尖发黑……这些碎片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崔贵,”狄仁杰的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几次出事的人,都是在月圆前后,且都曾触碰过这幅画的画轴?”

“是…是的大人!”崔贵忙不迭地点头,额头上冷汗涔涔,“第一个是护院张魁,上月十五后一天,他帮老爷把画从库房请到书房悬挂,抬画时手抓的就是轴头。没两天就喊心口疼,七窍流血……没了!接着是花匠老李头,月初,他打扫书房多事,用鸡毛掸子掸了掸画匣子,掸子尾巴扫到了画轴,也是没过几天就……还有王账房,他……”崔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

“王账房如何?”狄仁杰追问。

“王账房……是老爷心腹,帮着料理些书画买卖的私密事。”崔贵眼神闪烁了一下,“大约半个月前,老爷得了这画,狂喜之下,王账房也在场,老爷还让他帮着展开卷轴仔细瞧过……后来,就在前几天,他也……”崔贵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些人死后,尸体如何处理?”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

“按…按府里规矩,都是给了丰厚抚恤,让家人领回去安葬了……”崔贵嗫嚅道,“府里接二连三出事,人心惶惶,老爷怕事情闹大,影响……影响生意和名声……”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糊涂!人命关天,岂能如此草率!”他不再理会崔贵的惶恐,转向李元芳:“元芳,立刻持我手令,调派人手,务必找到这三人的尸身,重新开棺验尸!重点查验指尖、口鼻、心脉处有无异状,尤其是那王账房!”

“是!大人!”李元芳抱拳领命,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风雨中。

狄仁杰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瑶台月下逢》上,画中仙女那漠然绝美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阴森的谜团。他缓步上前,并未直接触碰画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隔着丝帕,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深褐色的轴头污迹。指尖尚未触及,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甜腻香气便从那污迹处幽幽散发出来,与崔万山口鼻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他眼神一凝,收回手,转向崔贵:“此画来历,你可知晓?”

崔贵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贪婪,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咽了口唾沫,才低声道:“回大人,这画……据说是前朝一位宫廷供奉画师,叫什么……裴……裴云鹤的绝笔之作。那画师画完这幅《瑶台月下逢》,就心力交瘁呕血而亡了。这画辗转流落民间,成了无价之宝。老爷他……他花了极大的心思和……和代价,才从一个破落的世家子弟手中购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老爷得了画后,欣喜若狂,立刻秘密寻访了洛阳城几位顶尖的装裱师傅和仿画高手,在府里……在府里秘密造了一间工坊,仿制此画……想以假乱真,卖出高价,或者……或者用赝品顶替真迹收藏,以策安全……”

“仿画?”狄仁杰心中一动,“仿画之人现在何处?”

“大部分都遣散了,只留下一个手艺最精湛的……”崔贵话未说完,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软,如同踏在云端,在这死寂压抑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紧接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月白襦裙,浑身上下无半点珠翠装饰,只在发髻间斜插着一支样式古拙的青玉簪子。然而,正是这份刻意的素净,反而将她那张脸衬托得如同暗夜中陡然升起的明月,皎洁得令人不敢逼视。她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凝波,琼鼻挺秀,唇色是天然的、带着一点点苍白的花瓣色。她的肌肤细腻得毫无瑕疵,在灯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身姿纤细袅娜,行走间裙裾微漾,当真如弱柳扶风。然而,在那惊人的美貌之下,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憔悴与清冷,仿佛一块绝世的冰玉,虽美,却寒气侵人。

她的出现,让原本压抑啜泣的婢女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角落里的老郎中也抬起昏花的老眼,怔怔地看着她。整个房间似乎都因她的到来而骤然亮了几分,又因她周身散发的疏离寒气而更添几分冷意。

崔贵连忙躬身:“裴…裴姑娘,您怎么过来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女子——裴清秋,对崔贵的询问恍若未闻。她那双澄澈如寒潭的眼眸,先是静静地落在床榻上崔万山那张青灰扭曲的脸上,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冰冷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她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了狄仁杰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如同在审视一件毫无生命的物品。

“这位便是狄大人?”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冽悦耳,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寒意。

“正是。”狄仁杰回视着她,目光深邃平静,“姑娘是?”

“裴清秋。”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疏离,“府中延请的画师,负责临摹此画。”她的目光转向床头悬挂的《瑶台月下逢》,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那是混杂着刻骨的专注、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复杂情绪。“家父裴云鹤,便是此画的作者。”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角落里的婢女们发出低低的抽气声。崔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躲闪。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原来是裴大家之后。令尊绝笔,果然神乎其技。”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裴姑娘既负责临摹,想必对此画了解至深。崔员外暴毙,死状与前几人相似,皆在月圆前后,且均触碰过画轴。姑娘可知其中蹊跷?”

裴清秋的目光终于从画作上移开,重新落回狄仁杰脸上。她沉默了片刻,那冰封般的美丽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画是死物。”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人心难测。或许是家父作画时凝聚了太多心血怨念,又或许是……得了不该得之物的人,自有天收。”她的话语平淡,却像带着冰棱,刺入人心。

“天收?”狄仁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如电,“天意难测,人心却可查。本官只信证据。”他不再看裴清秋,转而吩咐崔贵:“崔管家,将画小心取下,连同画匣一并收起。将此间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动。待元芳带回验尸结果,自有分晓。”他的目光最后扫过裴清秋那绝美却冰封的脸庞,“裴姑娘,也请暂时留在府中,此案或有借重之处。”

裴清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目光再次投向那幅《瑶台月下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那支青玉簪子,在她鸦羽般的发髻间,反射着一点幽冷的光。

接下来的两日,雨势渐歇,但崔府上空笼罩的阴云却愈发沉重。李元芳带着一身风尘和浓重的土腥气返回,脸色凝重地呈上验尸结果。

“大人,三具尸体均已查验。”李元芳的声音低沉有力,“护院张魁、花匠老李头、账房王显,三人虽已下葬数日,但尸体保存尚可。确如大人所料,三人指甲尽皆呈现深紫发黑之状,尤以王显最为严重,指尖几乎乌黑如墨!且三人心脏位置,皆发现细微针孔状出血点,若非细察,极易忽略。张魁、老李头口鼻处亦有轻微灼伤痕迹,残留气息与崔万山房中那异香相似。王显则无灼伤,但其胸腹内腑颜色异常,仵作言似有剧毒侵蚀之象。”

狄仁杰负手立于窗前,窗外庭院积水未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他听完元芳禀报,眼中并无意外,只有冰寒的锐利:“果然如此。王显接触画作最久最深,中毒也最为酷烈。此非天灾,实乃人祸!剧毒藏于画轴之内,借触碰传递。然则……”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那月圆之夜的异香,以及崔万山、张魁等人死前口鼻灼伤,又作何解?毒入肌肤,与毒气入肺,症状迥异。”

李元芳皱眉思索:“大人之意,这画轴机关,不止藏毒一种?”

“不错。”狄仁杰转身,目光灼灼,“若仅有藏毒细针,只需触碰便可害人,何必非得等到月圆?那异香,必是关键!月圆……月圆……”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流转,一个大胆的推测逐渐成形,“元芳,你速去查探,崔万山书房位置,其朝向,尤其那悬挂《瑶台月下逢》的墙壁对面,是否有轩窗?窗外可有遮挡?另外,再探访城中香料行家,询问何种香料遇特定强光或高热会散发甜腻异香,甚至灼伤皮肤?”

“是!”李元芳再次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风。

第三日傍晚,李元芳带回关键信息:“大人,查实了!崔万山书房坐北朝南,悬挂画作的那面墙正对着一扇极大的花格轩窗。窗外原有一株高大槐树,但上月因虫蛀已被砍伐,如今视野开阔,毫无遮挡!今夜……正是月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据城中‘百香阁’老师傅辨认,大人提供的异香残留物中,含有极罕见的‘月魄草’粉末。此物性极阴寒,寻常点燃只生淡烟,无味。但若与另一种名为‘赤阳石’的粉末混合,再遇精纯月光直射,便会剧烈反应,释放大量甜腻灼热之气,吸入过量,可致人窒息,并灼伤口鼻!老师傅言,此二物皆不易得,尤其赤阳石粉,需特殊矿石研磨,非精通此道者不能为之。”

“月魄草……赤阳石……精纯月光……”狄仁杰眼中光芒大盛,一切线索瞬间贯通,拼凑出那致命的陷阱,“好精妙的连环杀局!毒针暗藏,乃慢性之杀,悄无声息取人性命于无形。而月圆之夜,月光透窗,直射画中某处,必是那枚奇特的玉佩!玉佩棱角,暗嵌赤阳石粉,与画轴中早已涂布之月魄草粉混合,月光聚焦生热,异香毒气便骤然激发!触碰画轴者,先中针毒,体虚气弱;再逢月圆,吸入这骤然爆发的毒香,内外交攻,焉有不死之理!”

他猛地起身,官袍带起一阵风:“崔贵!”

崔贵几乎是连滚爬地进来:“大…大人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今夜戌时三刻,本官要在崔员外书房‘赏月鉴画’,请府中所有相关人等务必到场,尤其是裴清秋裴姑娘,不得有误!”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准备几面打磨光亮的铜镜备用。”

崔贵被狄仁杰眼中慑人的光芒惊得浑身一颤,连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戌时三刻将至,一轮冰盘似的满月已升上东天,清辉万里,将白日里阴雨带来的泥泞与阴霾一扫而空。月光如水银泻地,穿过书房那扇巨大的花格轩窗,毫无阻碍地洒落进来,在光滑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棂图案。

书房内灯火通明。崔贵和几个管事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脸上交织着恐惧和茫然。裴清秋独自一人站在离画稍远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素净月白襦裙,青玉簪绾发。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满月,侧脸在月光与烛光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如同月宫寒玉,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仿佛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元芳如铁塔般侍立在狄仁杰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室内每一个人。

狄仁杰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重新悬挂在墙上的《瑶台月下逢》。画中的仙女在满室灯火与清冷月光的映照下,姿容愈发绝世,那枚腰间的奇异玉佩,边缘棱角似乎正吸收着月华,隐隐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内敛的幽光。

“崔管家,”狄仁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将铜镜拿来。”

崔贵连忙将几面磨得锃亮的铜镜捧到狄仁杰面前。狄仁杰取过其中一面最大的,走到轩窗边,调整着角度。铜镜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形成一道凝练的光柱。

“元芳,持镜,听我号令。”狄仁杰将铜镜递给李元芳,自己则缓步走到画前,目光如扫描般掠过画作的每一个细节,最终牢牢锁定在仙女腰间那枚造型奇特的玉佩上。他伸出右手,食指缓缓抬起,如同一个精准的指针,遥遥指向玉佩上某个特定的、棱角最尖锐的凸起之处。

“就是此处!光柱,对准我指尖所指!”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决断。

李元芳屏息凝神,手臂稳如磐石,小心而精准地移动着铜镜。那道被汇聚、凝练的月光光柱,如同有了生命,缓缓移动,最终稳稳地落在了狄仁杰指尖所指的那个点上——玉佩棱角最尖锐的尖端!

就在光斑落定的一刹那!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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