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铜镜吞日(2/2)
无数零散的碎片,在狄仁杰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旋转、组合。一道耀眼而冰冷的逻辑之光,骤然刺破了所有看似不可能的迷雾!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疑惑,只剩下洞悉一切的清明与冷冽。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寻一块干燥易燃的木板,大小如成人手掌即可!曾泰,你亲自去,将府中所有昨日至今可能接触过书房、尤其是靠近过这面铜镜的下人,以及陈万金最后所见之人,全部召集到院中,严加看管,不得遗漏一人!任何人不得靠近此书房!”
“是!”李元芳与曾泰同时应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分头行动。
狄仁杰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青铜镜连同镜架扶起。他并未将其放回原位,而是调整着镜架的角度,让那光洁异常的镜面,正对着洞开的西窗。
炽烈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扇,毫无遮拦地倾泻而入,如同一道金色的瀑布。当狄仁杰将铜镜的角度调整到某一个特定的位置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只是映照光影的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镜面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吞噬着涌入的阳光,将其凝聚、压缩、转化!一道凝练如实质、炽白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束,如同传说中的神箭,骤然从镜面中心激射而出!
“嗤——!”
光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轻微啸音,精准无比地投射在书房另一端靠墙的一张闲置的小几上。那张紫檀木小几的表面,瞬间腾起一缕极细微的青烟!坚硬的木质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发黑,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焦灼的斑点!
狄仁杰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被灼出焦痕的小几位置。他再次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铜镜的角度。
那道死亡的光束,随之移动!
它不再落在小几上,而是如同一柄无形的、燃烧的利刃,划破闷热的空气,精准无比地射向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
“嗤啦!”
光束稳稳地落在书案内侧边缘,正是狄仁杰方才发现那道细微焦痕的位置!一缕更加明显的青烟升起,坚硬的木质再次被无情地灼烧、碳化!那位置,恰好是坐在书案后、身体微微前倾的人,胸腹所在的高度!
整个书房仿佛被一种无声的惊雷击中。空气凝固了。窗外聒噪的蝉鸣似乎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曾泰刚刚返回书房门口,恰好目睹了这匪夷所思、却又无比致命的一幕,惊得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元芳手持一块薄木板,正疾步踏入房门,看到眼前景象,脚步也猛地顿住。那块木板,已然不需要了。
狄仁杰缓缓松开了扶着镜架的手。那道凝聚着烈日威能、足以瞬间点燃木料的光束,随着镜面角度的改变,倏然消散。书房内恢复了之前的昏暗,只剩下那面铜镜,依旧冰冷地立在那里,镜面倒映着窗外刺目的骄阳,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光箭”从未出现过。
“以光为箭…”狄仁杰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中响起,低沉而冰冷,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李元芳手中的木板,扫过曾泰惊骇未定的脸,最终落回那面看似古朴无害的铜镜上,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一切、又带着几分冷峭的弧度。
“最险恶的凶器,往往披着最无害的外衣。此镜,便是今日杀人之凶刃!”
真相如同被剥去伪装的毒蛇,露出了它冰冷致命的獠牙。那面被精心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那被巧妙移动的位置,那被计算得精准无比的阳光入射角…一切都有了最残酷、最清晰的解释。
“大人!人已齐集院中!”曾泰最先从震惊中回神,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破案的急切。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那面沉默的铜镜,以及书案上那道被“光箭”二次验证过的焦痕。“元芳,仔细勘验此镜镜框边缘、镜架转折处,看是否留有蜡油残迹,尤其是易于固定、不易察觉的缝隙之处。”
“是!”李元芳领命,立刻上前,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仔细审视着青铜镜框的每一个凹槽、每一处纹饰的转折。他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极其细致地摸索。很快,他的指尖在镜架与沉重镜框背部连接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内停住,那里有一小片半凝固的、近乎透明的黄白色物质。“大人,此处确有蜡油残留!嵌入甚深,不易发觉!”
“果然。”狄仁杰眼中冷意更盛。蜡油,正是用来在瞬间固定铜镜角度、确保那致命光束精准射向预设位置的临时“机关”!
“曾泰,”狄仁杰转向他,“陈万金昨日最后所见何人?府中何人能自由出入书房而不引人怀疑?尤其是,能接触到这面铜镜,并能以某种理由说服陈万金,使其在特定时辰坐于书案之后者?”
曾泰早已将陈福的初步供述记在心里,此刻脱口而出:“回大人,据管事陈福言,昨日午后,陈万金最后见的是一位客人,是他多年的生意伙伴,同为盐商的张世荣张员外!两人在书房密谈了约半个时辰。张世荣离去后不久,陈福曾入内送过一次茶点,当时陈万金尚无异状。至于能自由出入书房…除陈万金本人和其心腹管家陈福,便只有这位常来常往、深得陈万金信任的张员外有此便利!陈福也提到,张员外似乎对金石古玩颇有研究,曾多次与陈万金品鉴书房内的器物,包括这面铜镜!”
“张世荣…”狄仁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如同在齿间研磨一块寒冰。盐商、伙伴、信任、金石鉴赏…所有的碎片,瞬间被这个关键的名字串联起来。“立刻拘传张世荣到案!封锁其宅邸、商铺,搜查所有可疑之物,尤其是可能用于打磨铜镜的器具、特制的蜡块,以及…他昨日所穿的衣物鞋履!”
“卑职遵命!”曾泰精神大振,立刻点齐衙役,如旋风般冲出书房。
狄仁杰负手立于书案前,目光沉静地掠过那面依旧反射着阳光的铜镜。镜面光洁,映出窗外一片炽白,仿佛刚才那致命的杀机从未存在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元芳耳中:“元芳,你亲自去一趟张世荣府邸外,暗中监视。若其心虚欲逃…即刻拿下。”
“明白!”李元芳抱拳,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门外。
洛阳县衙大堂,肃杀之气弥漫。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分立两旁,面容冷峻。堂下,盐商张世荣被两名衙役押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约莫五十岁年纪,保养得宜,衣着华贵,但此刻脸色灰败,眼神闪烁不定,额角不断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早没了往日的富态从容。
狄仁杰端坐堂上,官袍肃整,不怒自威。他并未立刻发问,只是用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堂下之人,那无形的压力让张世荣几乎喘不过气。
“张世荣,”狄仁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昨日午后,你前往陈府,与陈万金在其书房密谈。所为何事?”
“回…回大人,”张世荣的声音干涩发颤,“是…是商议一批新盐引的分销…还有…还有下季运盐的河道安排…都是…都是些生意上的寻常事…”
“哦?寻常事?”狄仁杰轻轻拿起惊堂木,并未拍下,只是放在手中缓缓摩挲,“那为何陈万金在你离去后不久,便暴毙于反锁的书房之内?胸腹焦黑,如同天雷殛顶?”
“啊?!”张世荣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骇,“这…这…小人不知!小人离开时,陈兄…陈兄还好好的啊!定是…定是天有不测风云…”
“天有不测?”狄仁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本阁却以为,是人有祸心!”他声音陡然转厉,“你以鉴赏金石为名,屡入陈万金书房,对其陈设了如指掌!昨日密谈,你假借‘驱邪聚财’、‘调整风水’之由,哄骗陈万金,将那面沉重的古铜镜从东墙取下,移至书案侧前方,并调整至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镜面正对西窗!你可是如此行事?”
张世荣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嘴唇哆嗦着,想否认,却在狄仁杰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知陈万金每日午后有在书案后核账小憩的习惯!你更知昨日午后,恰是烈日当空,西晒最烈之时!”狄仁杰步步紧逼,字字如刀,“你以特制蜡块,在铜镜与镜架连接处的隐蔽凹槽内,悄然固定其角度,确保那镜面能如你算计一般,将窗外射入的炽烈阳光,凝聚成一道无形却足以熔金化铁的光箭!其目标,正是书案之后,陈万金胸腹要害之处!”
“不…不可能…”张世荣面无人色,失声叫道,“光…光怎能杀人?大人…您…您不能凭空污蔑…”
“污蔑?”狄仁杰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一声脆响,震得大堂嗡嗡作响,也震得张世荣魂飞魄散。
“带证物!”狄仁杰喝道。
衙役立刻将陈府书房那面沉重的铜镜连镜架抬上大堂。同时呈上的,还有李元芳从张世荣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几样东西:几块颜色质地与死者指甲缝及铜镜凹槽内残留物完全一致的黄白色特制蜡块;数条沾染着大量新鲜铜锈粉末的、用于打磨镜面的细软毛毡;一套极其精巧、专用于微调角度的木匠用楔形垫片。
最致命的,是李元芳从张世荣昨日所穿的一双锦缎便鞋的鞋尖内侧,刮下的一些深灰色粉末。衙役将一块从陈府屋顶取下的、带有新鲜刮痕的碎瓦砾,与那些粉末并排放在托盘上。两者颜色、质地,分毫不差!
“张世荣!”狄仁杰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你为固定铜镜角度,需趴在屋顶之上,以工具拨动铜镜镜架!你鞋尖所沾,正是陈府书房屋顶瓦砾之粉!你所用之蜡,与死者指甲缝及铜镜凹槽残留之蜡,同出一源!你精心打磨此镜,使其光亮异常,只为汇聚那夺命之光!你处心积虑,以光为刃,密室杀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看着托盘上那一件件如同催命符般的铁证,听着狄仁杰那将他的诡计从头到尾、分毫不差地彻底揭穿的厉喝,张世荣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瘫软在地,如同一摊烂泥,涕泪横流,绝望地嘶喊出来:
“我招!我全招!大人饶命啊!”
他涕泪滂沱,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是…是他陈万金逼我的!他…他仗着攀附上了京里的高枝,私吞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份盐引!那是价值万金的买卖啊!我…我找他理论,他非但不认,还出言羞辱,威胁要将我踢出盐行…我…我走投无路!无意间…无意间看到那面铜镜反光刺眼,又想起幼时曾听老人说,凸透镜(此处张世荣用了更古老的说法‘阳燧’)可聚光取火…我…我就起了这歹心…”
他断断续续地供述着谋划的细节:如何以风水之名说服陈万金移动铜镜,如何趁其不备用蜡块固定角度,如何在屋顶完成最后的微调,如何算准时间离开,等待那“天罚”降临…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只有张世荣那充满懊悔和恐惧的哭嚎声在回荡。阳光透过高窗,照在那面曾作为凶器的冰冷铜镜上,镜面依旧光亮,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温暖的景象,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死亡的冰冷反光。
狄仁杰看着堂下瘫软如泥的凶徒,脸上并无破获奇案的欣然,反而掠过一丝深沉的凝重。盐引之争,价值万金,背后牵扯的仅仅是两个商人?还是…那所谓的“京里高枝”?
他缓缓起身,沉声道:“凶徒张世荣,谋财害命,手段阴毒,令人发指!着即打入死牢,详录口供,画押候审!所涉盐引走私、贪墨情弊,一并发掘,彻查到底!退堂!”
“威武——”衙役的堂威声响起,沉重而肃杀。
张世荣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了下去,绝望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狄仁杰步出森严的县衙大堂,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后堂,而是信步登上了洛阳县衙内最高的谯楼。晚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凭栏远眺,洛水如带,蜿蜒穿城而过。河面上,一艘艘满载的盐船正缓缓驶向远方,船帆在夕阳下染上血色。码头上人影憧憧,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隐隐传来,一派繁忙景象。
李元芳悄然侍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如同沉默的影子。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寒意,“你看这洛水盐船,千帆竞渡,何等繁忙。一张盐引,便引得多年伙伴反目成仇,不惜以光为刃,密室杀人。张世荣伏法,不过是个开端。”
他的目光穿透暮色,投向那些盐船驶去的方向,投向帝国权力中心那深不可测的阴影处。
“这盐引背后牵扯的‘高枝’…怕才是真正能搅动风云、吞噬人命的深渊。”狄仁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谯楼石栏,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叩问着这繁华帝都之下,那些被阳光遗忘的角落。
“光能杀人,人心之诡,更甚于光。”他最后的话语,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只留下一个凭栏远眺、仿佛要望穿这沉沉暮霭的挺拔背影。洛水汤汤,盐船无声,载着满仓的白盐,也载着尚未浮出水面的重重暗影,驶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