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涅盘火狱(1/2)

三月初八的长安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异样的燥热。往年此时,春风该是和煦的,带着桃李的微甜和柳絮的温柔。可今日不同,这热浪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朱雀大街两侧密密匝匝、涌动不息的人潮里蒸腾而出。榆钱嫩黄,本该是清甜的气息,此刻却被浓烈到刺鼻的檀香彻底压过。那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无数条悬挂在高杆上的杏黄佛幡,在无风的空气中低垂着,幡上用金粉描绘的梵文和莲座图案,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晕,晃得人睁不开眼。

“来了!慧明大师要出寺了!”

不知是谁嘶哑地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条朱雀大街。无数颗脑袋齐齐转向荐福寺那两扇紧闭的、新漆的朱红山门,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狂热的期盼。攒动的人头汇成一片黑压压的海洋,从街心一直蔓延到两侧店铺的台阶之上,连屋顶的瓦片缝隙里都探出了好奇或虔诚的面孔。商贩早已绝迹,平日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被此刻嗡嗡的、充满敬畏的议论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的香火气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有形的云雾。

狄仁杰坐在临街茶肆二楼的雅间内,窗棂半开。杯中清茶的淡雅香气,顽强地在这片浓香重雾中辟出一小块清冽之地。他身着常服,深青色的圆领袍洗得有些发白,更衬得他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新晋的大理寺卿并未随波逐流挤在街心,只是选择了一个可以俯瞰全局的角落。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视线平静地扫过楼下那片沸腾的海洋,最终落在荐福寺金光闪闪的牌匾上。

“狄公,”坐在他对面的裴行俭,新任的大理寺少卿,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以为然,“这般景象,可真是……百年难遇。说是‘虹化升天’,一步登入极乐净土。您说,这世间真有如此神迹?”

狄仁杰的目光没有收回,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微涩,回甘悠长。“神迹?”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人心所求,有时比神佛本身更为炽烈。行俭,你看这万人空巷,争睹的,究竟是佛光,还是人心深处那点对虚妄的痴念?”

裴行俭顺着狄仁杰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的狂热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理智。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开口,楼下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几乎要将茶肆的屋顶掀翻!

“开了!开了!山门开了!”

荐福寺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山门,在万众瞩目之下,伴随着低沉悠长的法号声,终于缓缓向内洞开。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门内肃立的八名身披大红袈裟的魁梧僧人。他们手持巨大的金刚杵,神情庄严肃穆,如同守护天门的力士。在僧人之后,十六名精壮沙弥抬着一座巨大的莲花法座,步履沉稳地踏出山门。

那法座通体由名贵的紫檀木雕琢而成,花瓣层叠,每一瓣都镶嵌着温润的玉片,在日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法座中央,端坐着今日万众瞩目的核心——慧明大师。他身披一件用金线织就、缀满细小珍珠的华丽袈裟,在阳光下灿然生辉,晃得人几乎无法直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看见他低垂的眼睑,以及下颌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光的雪白长须。他双手结印于腹前,枯瘦的手指如同古松的虬枝,纹丝不动。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檀香,比街市上弥漫的更为纯粹浓郁,随着他的出现,再次汹涌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市井气味。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功德圆满!”

“大师慈悲!请佑我长安!”

无数人激动地呼喊、下拜,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被无数人踩踏得温热的地面,虔诚地叩首。那抬着法座的沙弥队伍,在震耳欲聋的诵佛声浪和两旁僧侣抛洒的漫天金色花瓣中,以一种近乎庄严的缓慢速度,沿着铺设在街心、直通高台的猩红毡毯,一步步向前移动。高台就搭建在离茶肆不远的前方,同样装饰着繁复的莲花图案和杏黄佛幡,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神圣。

裴行俭也被这浩大的声势所慑,身体微微前倾,屏息凝神地望着那步步登高的法座。狄仁杰却依然端坐,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狂热的信徒,牢牢锁在法座底部那承托着莲台与慧明大师重量的粗壮檀木支架上,以及支架与紫檀莲台底座那异常复杂的榫卯结构连接处。他指腹无意识地划过杯壁,留下细微的湿痕。

法座终于被稳稳地抬升到丈余高的法台顶端。慧明大师如同入定,依旧保持着那神圣的姿态。台下,万头攒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即将到来的神圣时刻。荐福寺住持,一位同样须发皆白、披着赤金袈裟的老僧,缓步走到台前。他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响彻全场:

“时辰已至!慧明大师功德圆满,肉身虹化,归返西方极乐!请诸善信,屏息凝神,恭送大师!”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可怕,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幡旗的猎猎微响,静得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华贵的莲台法座上,聚焦在慧明大师那仿佛凝固的金身之上。住持高举双臂,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梵咒,声调抑扬顿挫,充满神秘的力量。两侧的僧众也随之齐声诵唱,梵音如潮,在寂静的长安城上空回荡。

就在这梵音达到最高亢、最庄严的一瞬——

一声沉闷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撕裂了神圣的诵经声!

声音的源头,正是那紫檀莲台法座的下方!

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毁灭性的力量感。紧接着,是更为剧烈的、令人耳膜刺痛的爆裂巨响!

只见那坚固无比的紫檀莲台法座底部,如同一个被巨力撑破的朽烂皮囊,骤然炸开!无数紫檀木的碎片、镶嵌的玉片、金色的漆皮,混合着刺眼的火光和浓得化不开的黑烟,猛地向上喷薄、四散激射!巨大的冲击力将沉重的法座瞬间撕裂、抛起!端坐其上的慧明大师,那金光灿灿的身影,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被这恐怖的爆炸力量狠狠掀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诡异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落在高台边缘,又翻滚着摔落台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死寂被彻底打破。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前一秒还沉浸在神圣肃穆中的信徒们,此刻如同被浇了沸水的蚁群,惊恐万状地互相推搡、践踏、奔逃!秩序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混乱和求生的本能。猩红的毡毯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踩踏得污秽不堪,抛洒的金色花瓣被卷入混乱的漩涡,瞬间消失无踪。浓烈刺鼻的硝烟混合着檀香燃烧后的焦糊气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皮肉焦臭,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街衢。

裴行俭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一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目光惊骇地望着窗外那片瞬间化为炼狱的街市。“狄公!这……!”

狄仁杰早已起身,动作迅捷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深邃的眼中没有丝毫对所谓“神迹”的惊诧,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和洞悉一切的凝重。刚才那声沉闷的异响,那异常的结构连接点,此刻都指向一个明确而残酷的答案。

“是火药。”狄仁杰的声音异常沉稳,斩钉截铁,清晰地穿透了楼下的混乱喧嚣,落入裴行俭耳中,“绝非什么虹化升天!行俭,随我来!立刻封锁现场,驱散人群,保护痕迹!任何人不得靠近法台!”

他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青色的旋风,大步流星地冲出雅间,直扑楼梯。裴行俭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紧随其后。两人穿过因恐慌而混乱不堪的茶肆大堂,迅速分开惊恐四散的人群,冲到了混乱的核心——高台之下。

现场一片狼藉,触目惊心。猩红的地毯被撕开巨大的口子,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地砖,上面散落着焦黑的木块、扭曲的金属构件、破碎的玉片,还有星星点点暗红发黑、散发着焦臭的粘稠物。慧明大师的“金身”就摔落在离台基不远的地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金线珍珠袈裟被撕裂了大半,焦黑蜷曲,与其下同样焦黑变形、几乎无法辨认人形的躯体黏连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恶臭。几个胆大的僧人正跪在不远处,对着那具焦尸痛哭流涕,口中念念有词“虹化有瑕”、“大师未竟”之类的话语。

狄仁杰无视了僧人的悲泣,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视着爆炸中心点——法台之下那片焦黑狼藉的地面。他蹲下身,丝毫不顾污秽,伸出两根手指,异常仔细地在滚烫的灰烬、木屑和泥土中拨寻。指腹传来灼烧的刺痛和碎片的尖锐感。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几片较大的、带着明显燃烧痕迹的紫檀木碎片下,他捻起了一小片东西。质地坚硬,边缘参差不齐,呈不规则的弧形,内侧隐约可见竹节的纹理,表面被爆炸的火焰燎得焦黑,但仍能辨认出是竹质。狄仁杰将它凑到鼻端,深深一嗅。

一股极其强烈、极其刺激的硫磺气味,混杂着木炭燃烧后的焦糊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气息,霸道地冲入鼻腔。这气味,与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臭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毁灭的力量感。

“找到了。”狄仁杰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他将那片焦黑的竹筒碎片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净的手帕包好,递给身后的裴行俭,“仔细收好。此为关键证物。”

裴行俭郑重接过,入手只觉那竹片残留着爆炸后的余温,刺鼻的硫磺味透过手帕隐隐传来。他强忍着不适,将其贴身藏好。

狄仁杰的目光并未停留,而是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沿着爆炸冲击波扩散的方向,由中心焦坑向外围辐射状地搜寻。他拨开散落的灰烬和碎木,视线锐利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异常。果然,在距离中心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几片更小的、颜色更浅淡的竹屑半掩在尘土里。他拾起一片,再次嗅闻,硫磺味虽淡,却依旧清晰可辨。再向外五步,又有零星几点,散落在倾倒的法台支架阴影下。

这些竹屑,如同一条被爆炸抛洒出的、断断续续的隐线,指向了爆炸威力的来源方向——西北侧!

狄仁杰直起身,目光顺着这条隐形的线索,投向西北。越过混乱奔逃人群的头顶,越过荐福寺高耸的黄色院墙,视线落向长安城郭之外那片略显荒凉的郊野方向。

“行俭,”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即刻带人,将此地方圆百步之内严密控制起来,尤其是法台残骸与那焦……‘遗蜕’,务必仔细勘验,任何可疑碎片、粉末,哪怕只有针尖大小,皆不可放过!特别是类似的竹片或容器残骸。若有僧人试图靠近或移动,一律阻拦!”

“是!狄公!”裴行俭抱拳领命,立刻转身呼喝随行的几名大理寺差役,开始清场布控。

狄仁杰则不再耽搁,他身形一动,如同融入混乱人群的一道青影,速度极快却异常灵活,避开推搡奔逃的人流,逆着方向,朝着西北城门疾步而去。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那条由焦黑竹屑构成的隐形线索之上。荐福寺那场惊天爆炸的硝烟与焦臭,在他身后渐渐淡去,但空气中那股硫磺特有的、冰冷的死亡气息,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敏锐的感官之上,指引着他穿越喧嚣的长安街巷。

穿过拥挤混乱的城门洞,城外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断。官道两侧,初春的麦田泛着新绿,远处村落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然而,狄仁杰的脚步并未在官道上停留。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路面,在靠近道旁松软泥土的地方,再次捕捉到了极细微的线索——几点不易察觉的、同样带着焦黑痕迹的竹屑,夹杂在车辙和蹄印之间,指向了一条岔向荒僻野地的小径。

小径蜿蜒,两旁是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和杂乱丛生的灌木。越往前走,人迹越是罕至。狄仁杰放慢脚步,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目光如梳,仔细地扫过脚下每一寸土地,拂开挡路的草茎。在几处被踩踏过的草丛根部,他又发现了零星的、颜色更深、似乎被反复踩踏过的竹屑。空气中也开始隐隐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爆炸现场同源的、令人不安的硫磺气味,混杂在草木泥土的气息中,虽淡,却异常刺鼻。

小径的尽头,一座破败的庙宇轮廓在稀疏的林木掩映下显现出来。庙墙倾颓,露出里面同样残破的殿宇,屋顶塌了大半,枯黄的野草从瓦砾缝隙中顽强地钻出。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如同巨兽张口的门洞。这里显然荒废已久,连野物似乎都避之不及。

然而,当狄仁杰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破庙残垣时,那硫磺的气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还混合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石味和木炭燃烧后的焦糊气。他屏住呼吸,隐在一段尚算完整的土墙之后,侧耳倾听。

庙内并非全然死寂。有极其轻微的、仿佛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声,还有金属或硬物刮擦地面的细微摩擦声断续传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狄仁杰眼神一凛,手指悄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他身形微伏,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灵猫,借着断壁残垣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潜入了破庙的院落。

院中荒草丛生,几根腐朽的梁柱斜插在瓦砾堆里。那刺鼻的气味源头在正殿方向。狄仁杰脚步轻捷如狸猫,迅速移动到正殿一扇倾倒的窗棂旁,借着巨大的缝隙向内望去。

殿内光线昏暗,灰尘在从破顶漏下的几缕天光中飞舞。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狄仁杰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这哪里还是什么供奉神佛的殿堂?分明是一个极其简陋、却又透着致命气息的作坊!

殿中央,三个用粗糙黄泥胡乱糊成的土炉子还散发着微弱的余温,炉壁被熏得黢黑。炉子旁边,散乱地堆放着几大堆颜色各异的粉末:刺眼的明黄色硫磺块、灰白色的硝石结晶、以及乌黑的木炭粉末。几只破旧的木桶歪倒在地,桶壁上沾满了混合的粉末。地上散落着许多半尺长短、一端被削尖、一端还残留着竹节的粗竹筒。旁边还有几把豁了口的柴刀、几柄锈迹斑斑的短柄铁铲。角落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衣衫褴褛,沾满了硫磺和炭粉混合的污迹,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他背对着门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正是从他那里发出。在他脚边不远,扔着一件被撕破的、沾满污迹的粗布短衫,还有一双同样肮脏不堪的破草鞋。

狄仁杰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空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他不再隐藏,一步踏入殿内,脚下踩碎了几片干燥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蜷缩的人影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一颤,惊骇欲绝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却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映入狄仁杰眼帘。他捂着右眼的手缝里,正有暗红的血混着浑浊的脓液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脖颈。左眼则瞪得溜圆,充满了极度的惊惶,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狄仁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撞在冰冷的泥炉上,激起一片灰尘。

“你……”沙哑破碎的声音从那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你是谁?!”

“大理寺狄仁杰。”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与恐惧的威严与安定力量。他并未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脸上的伤,“你的眼睛,是被这硫磺硝气所灼伤?”他的视线扫过地上散乱的硫磺硝石粉末,以及年轻人脸上那典型的化学灼伤痕迹。

那年轻人浑身剧震,狄仁杰的名号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仅剩的左眼中,恐惧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绝望所淹没,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身体软软地顺着泥炉滑坐在地,捂住伤眼的手也无意识地垂落下来,露出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伤口。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悔恨:

“狄……狄大人……报应……这是报应啊!我们……我们造孽了……”

“造孽?”狄仁杰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紧盯着他,“造何孽?替何人做这杀人的火药?那荐福寺高台下的火药,可是出自此处?”

“是……是……”年轻人涕泪横流,混合着眼角的脓血,污浊一片,“是……是慧明大师……不,是那假秃驴!还有……还有那些贵人老爷们!逼着我们做……没日没夜地做……用这竹筒……填满那些要命的粉末……说是……说是要助大师虹化登天……” 他语无伦次,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可那根本不是什么登天粉!是……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我的眼睛……阿顺哥他们……都炸死了!都死了啊!”他情绪激动,猛地指向殿内另一个更阴暗的角落。

狄仁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借着微弱的光线,才赫然发现那里胡乱堆着几卷破草席,草席边缘,露出几截同样沾满污迹、僵硬发黑的肢体!

一股浓烈的尸臭混合着刺鼻的硝磺气味扑面而来。饶是狄仁杰心志坚韧,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腾。他强压下不适,沉声追问:“‘贵人老爷们’?都有谁?那慧明是假?证据何在?说!”

“不知道……小的真不知道具体是谁……”年轻人痛苦地摇头,牵扯到伤眼,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只……只见过穿得极好的人来……坐着大马车……蒙着脸……说话拿腔拿调……每次都是慧明那假秃驴亲自陪着……后来……后来有一次,我……我偷偷听到他们争吵……慧明说要再加五成利……不然就把账本捅出去……说上面记着所有老爷们的名字和捐的‘香火钱’……还有……还有他根本不是和尚的证据……都藏在……藏在……”

他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僵,仅剩的左眼骤然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狄仁杰身后的殿门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极度惊恐的声响,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藏……藏……”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彻底瘫软下去,气息全无。

狄仁杰心头警兆骤生!他甚至来不及回头查看,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后方疾闪!

噗!噗!噗!

三支闪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角,狠狠地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泥炉土壁上!箭尾兀自剧烈地颤动!

紧接着,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狄仁杰猛地转身,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身形矫健的背影在破庙残垣的缺口处一闪而逝,消失在茂密的荒草丛中!

“追!”狄仁杰低喝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破殿!然而,那杀手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且早有准备,等狄仁杰追到断墙边,只看到荒草剧烈摇晃的痕迹一路延伸向远处密林,人早已不见踪影。

狄仁杰停下脚步,脸色阴沉。他迅速返回殿内,探了探那年轻人的鼻息和颈侧,确实已经断气。凶手灭口,干净利落。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狄仁杰的目光,却落在了年轻人临死前死死盯着的方向——并非殿门,而是他身后那尊仅剩半截泥胎、早已看不出供奉的是何方神圣的残破神像底座。神像基座由巨大的青石垒成,其中一块石头边缘的苔藓和灰尘,似乎有被最近触碰过的痕迹,与周围的陈旧形成细微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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