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七弦危局(2/2)

狄公请茶后开门见山:“为裴正卿之死而来。听说刘大人曾任太常寺卿,与裴正卿有旧?”

刘琛叹息:“正卿乃我一手提拔,音律大家,不想遭此横祸。不知狄阁老为何问起老夫与他旧事?”

“据档案记载,裴正卿在调露年间曾离职三年,由刘大人特批。不知是何缘故?”

刘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彼时正卿家中有事,回乡处理而已。”

“哦?”狄公注视刘琛,“却有人称,那几年曾在京城见过裴正卿。”

书房内一时寂静。刘琛放下茶盏,长叹一声:“怀英兄果然明察秋毫。此事本不宜外传,但既涉命案,老夫也不敢隐瞒。”

他压低声音:“调露年间,宫中曾出一事。当时太子李贤命太乐署改制庆典乐曲,裴正卿负责此事。不料演练当日,一曲《万岁乐》竟奏出《哀郢》之调,犯大忌讳。陛下震怒,要严惩全体乐工。”

狄公记得此事,最终以乐工集体罚俸,为首者杖责了结。

“实际情由更为复杂。”刘琛道,“后来查明是有人篡改乐谱,陷害太子。裴正卿主动承担罪责,为保全面局,老夫便安排他暂离京城,避过风头后再复职。”

“篡改乐谱者何人?”狄公问。

刘琛摇头:“未能查实。但正卿似乎心中有数,曾言‘旧怨未了’。”

送走刘琛,狄公沉思良久。李元芳此时回报:“大人,婉儿姑娘查到调露年间太乐署还有一人离职,是裴正卿的助手,名唤郑荣。此人离职后下落不明。”

“郑荣...”狄公沉吟道,“元芳,你速去查访这个郑荣的下落。”

*

翌日,狄公再访太乐署。在赵文瑾陪同下,他查看了署内存档的乐谱资料。

“调露年间的乐谱存档似有缺失。”狄公发现一个问题。

赵文瑾神色略显紧张:“年岁久远,难免散佚。”

狄公不再多问,转而道:“我想看看裴大人修复的古琴。”

赵文瑾引狄公至一珍藏室,室内数张古琴陈列其中。正中一案上,放置着一把桐木琴,漆面斑驳,显是历经岁月。

“这便是裴大人近日修复的唐代雷氏琴,名为‘秋籁’。”赵文瑾道。

狄公细观此琴,见琴身暗处刻有小字:“云门遗韵”。

“云门...”狄公若有所思,“可是苏州云门寺?”

赵文瑾称不知。狄公又问:“署中可还有苏州籍乐工?”

“只有一人,是琴待诏顾惜之。此人琴艺精湛,深得裴大人赏识。”

狄公请见顾惜之。来者二十七八年纪,眉目清秀,举止文雅。

“顾待诏是苏州人士?”狄公问。

“卑职原籍苏州,永昌年间入选太乐署。”顾惜之答礼。

“可认得裴大人?”

“裴大人是苏州同乡,对卑职多有提点。”顾惜之面露悲戚,“闻大人噩耗,悲痛难已。”

狄公又问及裴正卿近日情况,顾惜之言:“大人近日确似有心事,常独处沉思。前日曾与我谈及家乡旧事,感慨人生无常。”

谈话间,狄公注意到顾惜之手腕处有浅浅勒痕,问其故。

顾惜之略显慌乱:“练琴过度,让大人见笑了。”

狄公未再多问,让其离去。

待顾惜之走远,狄公忽问赵文瑾:“赵大人,你的手怎么了?”

赵文瑾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划伤,忙掩饰道:“整理乐器时不慎划伤。”

狄公点头不语,目光却愈发深邃。

*

傍晚,狄公在书房研究从琴中取得的绢纸。李元芳回报:“大人,查得郑荣下落。此人离职后返回苏州,三年前已病故。”

“病故?”狄公皱眉,“可曾留有家眷?”

“有一子,名郑俞,现在京中经商。”李元芳道,“已查明地址。”

狄公正欲吩咐请郑俞问话,忽有急报传来——太乐署又生事端,琴待诏顾惜之在房中中毒,幸得及时发现,已送医救治。

狄公与李元芳即刻赶往太乐署。

顾惜之居所整洁雅致,案上茶具尚未收去。狄公查验茶壶,发现边缘有微量白色粉末。

“是何人发现中毒?”狄公问。

一乐工答:“晚间顾待诏未赴排练,我等来寻,见他倒地不起,便急报太医。”

狄公在房中查看,于案几抽屉中发现数封书信。展开一看,竟是裴正卿与顾惜之往来手札,内容多论音律琴艺。唯最近一封,裴正卿写道:“...旧事重提,心甚不安。云门之约,该当履行...”

狄公命人照顾好现场,与李元芳疾赴郑俞住处。

至郑宅,却见门户大开,内中杂乱,似有人匆忙离去。在书房桌案上,狄公发现一幅未完画作,绘的是松间明月,题有“云门忆旧”字样。

李元芳在墙角找到一个暗格,内有往来书信。狄公展信阅读,面色渐凝。

“元芳,速回太乐署,拘押赵文瑾!”狄公突然道。

*

太乐署内,赵文瑾正收拾行装,被李元芳当场拿下。

狄公直视赵文瑾:“赵大人,还要伪装到几时?你便是郑荣之子郑俞吧?”

赵文瑾面色骤变,强自镇定:“狄阁老何出此言?”

狄公冷笑:“你伪装身份潜入太乐署,为父报仇,杀害裴正卿,又欲毒杀顾惜之灭口。可惜天网恢恢!”

赵文瑾仍欲狡辩,狄公已然出示证据:“第一,档案记赵文瑾为汴州人士,然你言语间偶露吴音;第二,你知我查问郑荣,急忙毒杀可能知情的顾惜之;第三,郑宅中留有画作,题‘云门忆旧’,而你的书房正挂有此画复制品;最重要的是,从裴正卿琴中取得的密码信,经破解乃是调露年间事件记录,指明郑荣篡改乐谱陷害太子,被裴正卿发现后自尽。你为父报仇,设计杀害裴正卿!”

赵文瑾终于面色灰败,长叹一声:“狄阁老明察秋毫,在下心服口服。”他顿了顿,“然裴正卿害我父亲蒙冤而死,此仇不该报么?”

“你父篡改乐谱,陷害太子,本是死罪。裴正卿为保全其名节,伪称自请离职,已是仁至义尽。”狄公厉声道,“你却恩将仇报!”

赵文瑾苦笑:“我自幼只知父亲被裴正卿排挤,含恨而终。直至三月前整理遗物,方得真相。然多年积怨,已难化解...”

狄公问:“你是如何制造密室杀人?”

赵文瑾交代:“前日我假称请教琴艺,将裴正卿约至制琴房。趁其不备,以浸药布巾迷晕他,然后用琴弦捆绑。设置机关,以琴弦系住门闩,延伸至窗外。我在外弹奏《高山流水》,至激烈处猛拉琴弦,门闩落下锁门,同时琴弦断裂,收回窗外。裴正卿被琴声惊醒,却已动弹不得,我从窗外以琴弦勒颈...”

狄公叹息:“好精巧的计策,可惜用错了地方。”

案件既破,赵文瑾押入大牢候审。狄公入宫禀明武则天。

武则天听罢默然良久,道:“怀英,此案牵扯旧事,不宜宣扬。对外便称赵文瑾因妒生恨,杀人泄愤吧。”

狄公领旨,又道:“陛下,顾惜之乃裴正卿私生子,其母早逝,近日方相认。裴正卿欲弥补亏欠,却招致杀身之祸。恳请陛下念其父子情深,准顾惜之继承裴正卿遗物。”

武则天颔首允诺。

*

出得宫来,暮色已深。李元芳随狄公漫步洛水河畔,忍不住问:“大人如何怀疑到赵文瑾?”

狄公微笑:“多处破绽。首先,他称裴正卿散值时近亥时,但守卫记录是戌时三刻;其次,他手上的划伤是琴弦所致,却谎称整理乐器所伤;最重要的是,我从琴中取得的密码信,需要太乐署特定译码本解读,而译码本正在赵文瑾手中。”

李元芳叹服:“大人明察秋毫。只是可惜了裴正卿一片仁心,最终却死于冤冤相报。”

狄公望洛水东流,悠然长叹:“世间最难解的不是密室机关,而是人心中的执念。元芳啊,记住:智者破案,仁者破心。我等断案,不仅为了惩恶扬善,更是为了解开人心中的结,防止悲剧再演。”

远处灯火阑珊,洛阳城渐渐沉入宁静夜晚。唯有太乐署方向,隐约传来一缕琴音,如泣如诉,随风消散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