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夺魂调(2/2)

“却姓?”李元芳皱眉,“此姓颇为罕见。”

“不错。”狄仁杰眼中光芒闪动,“我若记得没错,现任将作监少监,便姓却,名恒。而将作监,正负责宫室修缮。听鹂馆数月前,是否曾有过一次小的修缮?”

李元芳立刻道:“卑职这便去查!”

调查结果很快证实了狄仁杰的推测。听鹂馆确于两月前由将作监负责,更换过部分老旧窗棂。而少监却恒,籍贯正是邙山脚下!

* * *

狄仁杰并未立即抓捕却恒,而是秘密调取了却恒的档案,并派人监视其动向。档案显示,却恒出身寒门,凭借技艺升迁,平日寡言少语,并无劣迹。但监视的回报却引人深思——却恒于柳如烟死后次日,便告病在家,闭门不出。

深夜,狄仁杰于书房中,将诸多线索一一串联:精于机关、能接触宫室的却恒;来自邙山的红泥;西域诡异的迷香;精擅音律、可能与却恒存在未知关联的张知古;柳如烟仓促间未能写全的姓氏;以及那被紧紧握住的玉笛……

一个模糊的阴谋轮廓渐渐浮现。

“音律……机关……迷香……”狄仁杰喃喃自语,“是了,玉笛!”

他立刻取出那管作为证物的玉笛,就着灯火,极其仔细地检视。笛身光滑温润,并无异常。但当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笛孔内侧时,在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感觉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他用细针小心探入,轻轻一挑,竟从笛孔内壁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细如小指的素绢!

展开素绢,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狄仁杰快速浏览,面色越来越凝重。这并非乐谱,而是一份秘密记录,记载了太子李显与部分不满武周的李唐旧臣之间,数次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乃至部分谈话内容!其中提及了利用乐工、工匠在宫中传递消息,甚至隐约提到了在特定时机,以“异声”为号,发动某种行动。

“原来如此……”狄仁杰长叹一声,“柳如烟并非简单的才人,她竟是太子一系安插在陛下身边的耳目!这玉笛,便是传递情报的工具!而那诡异的迷香致死,并非为了灭口那么简单,是为了制造恐慌,扰乱视听,甚至……可能是灭口,也可能是因为柳如烟察觉了更大的危险,或想退出,才招致杀身之祸!”

张知古,是太子一系的联络人?却恒,则是利用职务之便,在听鹂馆窗棂上做了手脚,暗中施放迷香?那窗棂的泥渍,或许正是却恒安装某种精巧机关时不小心留下的。柳如烟夜间察觉异样,到窗边查看,不慎吸入更多迷香,或在迷香作用下产生严重幻觉、惊悸而死。死前,她意识到是却恒要害她,想留下线索,却只来得及写下一个未完成的“却”字。

动机、手段、人证、物证似乎都已指向却恒与张知古。但狄仁杰总觉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太子虽暗弱,但行事岂会如此不密?动用柳如烟这般重要的棋子,仅因可能暴露就仓促灭口?那“异声为号”又是指什么?

* * *

次日清晨,一则噩耗传来——将作监少监却恒,被发现在家中书房自缢身亡!现场留有遗书,自称因爱慕柳才人不得,因爱生恨,又恐其泄露自己曾借修缮之便窥探宫闱之事,遂利用邙山所寻的异域迷香,通过早已暗设于听鹂馆窗棂的机关施放,害死柳才人。如今悔恨交加,以死谢罪。

案件似乎可以就此了结。武则天闻奏,震怒之余,似也松了口气,下旨严惩却恒家属,并催促狄仁杰结案。

武三思等武氏族人更是借此大做文章,暗示太子身边之人牵扯其中,意图不轨。

狄仁杰面对压力,却再次入宫,恳请武则天给予最后一日时间。

他重返听鹂馆,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柳如烟毙命的寝殿内。窗外,凝碧池水光潋滟。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还原着那个夜晚:柳如烟吹奏《折杨柳》,笛声或许不仅仅是音乐,更是某种信号。然后,她入睡,或者,她并未入睡。异香悄然弥漫……她感到不适,起身到窗边……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她通过玉笛,听到了什么超越音律的“信息”?

狄仁杰猛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留有泥渍的窗棂上。他仔细检查窗棂的每一个榫卯,每一处雕花。终于,在靠近内侧的一个极其隐蔽的莲花雕饰的莲心处,他发现了一个细若针孔的洞。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察觉。

他取出一根极细的银丝,小心探入孔洞,感觉到内部似乎连接着某种中空的细管,一直通向窗外……窗外是凝碧池,池畔假山嶙峋。

一个更大胆的猜想浮现在狄仁杰脑中。他立刻命李元芳带人秘密搜查却恒的工坊,以及张知古在司乐坊的住处。

在却恒的工坊,他们找到了一些残留的暗红色邙山胶泥,以及几张绘制精巧的机关图样,其中一张,正是利用中空竹管传导气流、声音乃至细微粉末的设计。

而在张知古住处,元芳一无所获。张知古似乎已将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狄仁杰并不气馁,他亲自再次提审了听鹂馆的宫女。这一次,他问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问题:“柳才人吹奏《折杨柳》时,笛声与平日可有任何不同?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

宫女蹙眉苦思良久,忽然道:“阁老如此一问,奴婢想起来了……那晚笛声似乎……似乎格外清亮,中间好像夹杂了一两声非常尖锐的音,不像柳才人平日温婉的曲风,当时奴婢还觉得有些刺耳……”

狄仁杰眼中终于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 * *

夜幕再次降临。狄府书房,狄仁杰请来了武则天、太子、武三思及几位核心重臣。张知古也被“请”到了府中。

狄仁杰立于堂中,神情肃穆,开始了他最后的推演。

“陛下,诸位大人,柳才人一案,看似了结,实则迷雾重重。却恒遗书,看似坦白,实则是精心策划的嫁祸与灭口!”

他首先出示了玉笛中的密信,指出柳如烟的真实身份与太子一系的秘密通信,顿时引起一片哗然。太子李显面色惨白,武三思则面露得色。

狄仁杰话锋一转:“然而,若据此便认定太子殿下主导谋杀,便正中真凶下怀。此案最关键之处,在于柳才人的真正死因,以及那被利用的‘异香’与‘笛声’。”

他指向张知古:“张乐正,你精擅音律,更知晓利用声音频率的奥秘。你与却恒合谋,由却恒利用修缮之便,在听鹂馆窗棂设置精巧机关,藏匿迷香粉末以及传导声音的中空细管。而你,则在特定时刻,于远处(或许是凝碧池对岸)吹奏特制的玉笛或某种乐器,发出常人难以察觉,但能引发窗棂机关共振的特定高频音律!笛声启动机关,迷香被激发,悄然释放于柳才人寝殿内。”

张知古脸色微变,强自镇定:“狄阁老,无凭无据,岂可血口喷人?”

“证据?”狄仁杰冷笑,“第一,窗棂莲心处的针孔与中空导管,以及却恒工坊内的机关图样。第二,宫女听闻笛声中的尖锐异响,那便是启动机关的信号!第三,那迷香挥发极快,若非如此精妙机关,难以在密闭空间内达到致死浓度且不留明显痕迹。第四,你听到‘异香’时的瞬间讶异,暴露了你知其存在!”

狄仁杰继续道:“而你们的目的,一石三鸟:其一,灭口可能暴露或不受控制的柳如烟;其二,嫁祸太子,打击李唐势力;其三,利用‘厉鬼索命’的恐慌,掩盖真正的阴谋——那玉笛密信中提及的‘以异声为号’,恐怕不仅仅是传递消息,更深层的,是你们,梁王的人!”他目光陡然射向武三思,“意图利用这种声波机关与迷香结合的手段,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弑君!”

武三思勃然变色:“狄仁杰!你放肆!”

狄仁杰毫不理会,取出那卷从玉笛中所得的素绢:“这密信,笔迹虽模仿太子一系,但钩撇之间,刻意留下的几分隶书笔意,正是梁王府中首席文书惯用的笔法!此乃伪造!目的便是坐实太子罪证!却恒不过是你们找来的工匠,事成之后,你们逼他自尽,并伪造遗书,将一切罪责推到他与太子身上!”

他最后看向面色苍白的张知古:“张知古,你并非太子的人,你真正效忠的,是梁王。你与却恒勾结,一个提供技术与迷香,一个提供音律启动之法。却恒死后,你本以为高枕无忧,却不知那窗棂上来自邙山的红泥,柳才人指甲缝里的残留,以及她临死前未能写全的‘却’字,还有那笛声中的异响,都已将你的罪行暴露无遗!”

狄仁杰环视众人,声音沉凝:“此案,无关厉鬼,只有人心叵测。利用音律之精妙,行此魍魉之事,构陷储君,祸乱宫闱,其心可诛!”

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张知古在狄仁杰的步步紧逼与如山铁证面前,终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武则天端坐于上,凤目含威,扫过武三思与张知古,最终落在狄仁杰身上,良久,缓缓道:“怀英……辛苦了。”

* * *

案件了结。张知古被处以极刑。武三思虽因证据不足以直接指使其参与谋杀,且武则天出于政治平衡考虑未加深究,但亦遭严斥,权势暂挫。太子李显惊魂甫定,对狄仁杰感激涕零。

数日后,狄府后园。

李元芳为狄仁杰斟上一杯热茶,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最初是如何怀疑到张知古,乃至其背后可能有梁王势力的?”

狄仁杰轻呷一口茶,目光悠远:“破案如抽丝,关键在于察觉那些不合常理之处。柳才人之死,现场过于‘干净’,反而显得刻意。那‘劫’字提示了‘却’姓,却恒的工匠身份与邙山红泥吻合,但他缺乏直接动机。而张知古,他与柳才人的音律往来是明线,他对‘异香’的反应是破绽。更重要的是,玉笛密信内容虽指向太子,但其构陷之意过于明显,反而惹人生疑。太子若有此心,岂会如此大意?结合梁王一向的野心,以及陛下对太子既防范又维护的复杂态度,真正的幕后黑手,便呼之欲出了。”

他放下茶杯,叹道:“元芳啊,这世间最难的,并非破解诡计,而是洞察人心。鬼蜮伎俩,终究敌不过浩然正气与缜密推求。”

此时,窗外云开雾散,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庭园。李元芳望着狄仁杰睿智而平和的面容,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神都洛阳,依旧繁华似锦,暗流汹涌。但只要有狄公在此,便仿佛有一盏明灯,能照彻这人间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