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长安谶影(2/2)

“陪葬?”狄仁杰一怔,“那如何又出现在张柬之手中?”

袁客师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青铜图谶的制作工艺极为复杂,需要特殊的泥范和炉火。近年来,唯一有能力仿制此物的,只有将作监的大匠皇甫翁。”

狄仁杰目光一闪:“皇甫翁现在何处?”

“三年前已告老还乡,就住在长安城西的延寿坊。”

离开司天监,狄仁杰立即赶往延寿坊。然而,皇甫翁的宅邸大门紧闭,邻居称他已多日未出。

狄仁杰命差役撬开门锁,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皇甫翁倒毙在院中井旁,尸体已开始腐烂,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以上。他的胸前,赫然是一处与李德裕相似的三棱伤口。

“灭口。”任宗竹面色凝重。

狄仁杰不答,仔细检查院落。院角有一处土窑,似是烧制陶器所用。他在窑旁发现了一些青铜碎屑和特殊的黏土,与李德裕书房中找到的泥块完全相同。

“皇甫翁在仿制青铜图谶。”狄仁杰断言。

回到大理寺,李元芳已在等候,带来重要消息。

“大人,我查到裴邵之近日行为异常,多次暗中与一个神秘人物会面。昨夜他虽在皇城当值,但二更时分曾离开岗位约一炷香时间,足够往返李府。”

“可能证明?”任宗竹急问。

李元芳摇头:“金吾卫同僚惧他权势,不敢作证。但我跟踪他至平康坊一处宅邸,发现他与将作监少监韦洵往来密切。”

“韦洵?”狄仁杰想起那个以攀附权贵出名的年轻官员,“他有何特殊?”

“韦洵是已故韦妃的侄儿,与梁王武三思过从甚密。”李元芳压低声音,“更巧的是,韦洵昨日告假,至今未归。”

狄仁杰目光锐利起来:“立即搜查韦洵府邸!”

韦洵的宅邸奢华异常,与他的官职俸禄全然不符。差役们彻查之后,在密室中发现了数卷仿制的青铜图谶和往来书信。信中明确提及要借图谶之事,构陷太子左右。

“果然是梁王...”任宗竹看着信中隐晦的称谓,面色发白,“怀英,此事牵涉亲王,需谨慎处置。”

狄仁杰却眉头紧锁:“太过明显了。若真是梁王所为,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

“大人的意思是?”李元芳询问。

“元芳,你继续监视裴邵之。任兄,请查清韦洵下落。”狄仁杰吩咐道,“我要再见一见那位袁客师。”

然而,当狄仁杰再次来到司天监时,袁客师已不知所踪。监丞称他清晨告假还家,此后便再无消息。

狄仁杰在袁客师的公事房内仔细搜查,在书案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本私密笔记。翻开来看,里面详细记录了袁客师与一个代号“青鸾”的人往来经过,最后一页写着:“青鸾现真容,大事将发,吾命休矣。”

笔记中还夹着一片深蓝色的布料,与李德裕手中发现的完全一致。

任宗竹见状大惊:“难道袁客师才是真凶?”

狄仁杰摇头:“若他是凶手,为何保留这等证据?依我看,他是在暗中调查此案。”

话音刚落,一名差役匆匆来报:“大人,在曲江池发现一具尸体,形似袁监正!”

狄仁杰立即赶往曲江池。岸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差役们已将现场封锁。那具溺毙的尸体正是袁客师,怀中紧紧抱着一只铜匣。

“是贞观铜匣。”任宗竹辨认道。

狄仁杰小心地打开铜匣,里面是一卷青铜制成的卷轴,展开后可见密密麻麻的篆文,预言武周气数将尽,李唐必再中兴。末尾处,竟有李德裕的私印痕迹。

“伪造的青铜图谶...”狄仁杰轻声道,“这就是凶手的真正目标。”

回到大理寺,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已死的袁客师。然而狄仁杰始终觉得案情过于顺理成章,仿佛有人精心布置。

深夜,狄仁杰独自在书房审视证物。那片深蓝色布料,金粉,特殊的泥土...忽然,他目光一凝,取过袁客师的笔记,仔细察看那片布料。

“不对...”狄仁杰喃喃自语,“这片布料与李德裕手中的那片,色泽略有差异。”

他立即唤来差役,命其取来金吾卫和宫内侍卫的制服比对。果然,李德裕手中的布料来自金吾卫制服,而袁客师收藏的则是宫内侍卫衣料。

“两个不同的人...”狄仁杰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我明白了!”

次日,狄仁杰设宴邀请裴邵之、任宗竹及大理寺众官员。宴席设在大理寺后堂,美酒佳肴,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狄仁杰忽然举杯道:“李德裕案已破,真凶袁客师畏罪自尽,可喜可贺。今日此宴,既为庆功,也为饯行。”

任宗竹一愣:“饯行?”

狄仁杰微笑:“圣上已准我辞官还乡。今日之后,狄某便是一介布衣了。”

席间顿时哗然。裴邵之眼中闪过一丝放松的神色,举杯道:“狄大人劳苦功高,解此大案,实乃朝廷之幸。”

狄仁杰笑意更深:“裴将军过誉。此案能破,全赖真凶自作聪明,留下破绽。”

“哦?”裴邵之挑眉,“什么破绽?”

“那片深蓝色布料。”狄仁杰缓缓道,“真凶故意留下金吾卫衣料,嫁祸裴将军,却不知袁客师早已掌握宫内侍卫涉案的证据。”

裴邵之手中酒杯微微一颤:“狄大人何出此言?”

狄仁杰起身踱步:“此案从一开始就布设精妙。李德裕书案上的金粉,是宫廷用物;那片布料,指向金吾卫;张柬之案的关联,暗示复仇动机;韦洵府中的证物,直指梁王。太多线索,太过明显。”

他停顿片刻,环视众人:“真凶极为熟悉朝廷各方势力,故意布下迷阵,让人以为这是朝堂党争。然而,他忽略了一个细节:李德裕手中的布料与袁客师所藏,虽同为深蓝,却来自不同制式的官服。”

任宗竹恍然大悟:“所以真凶不是袁客师,也不是裴将军,而是...”

“而是能够同时调动宫内侍卫和金吾卫的人。”狄仁杰目光如电,直指席间一人,“你说对吗,任兄?”

任宗竹面色陡变:“怀英,你胡说什么?”

狄仁杰冷笑:“从一开始,你就引导我怀疑裴将军和梁王。发现袁客师尸体时,你迫不及待断定他是真凶。然而,能如此熟悉李德裕起居、张柬之案细节、司天监秘辛,又能自由进出李府而不引人怀疑的,只有你这位大理寺少卿。”

任宗竹强作镇定:“我为何要杀李德裕?”

“因为那卷真正的青铜图谶。”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卷青铜卷轴,“这不是袁客师手中那卷仿制品,而是我从你书房中搜出的真品。李德裕无意中得到了这卷预言武周将亡的真品图谶,而你,这位表面忠于武周的大理寺少卿,实为李唐旧臣,不愿见此物公之于世,动摇朝廷。”

任宗竹霍然起身,面色铁青:“证据呢?”

“皇甫翁不仅是仿制图谶的匠人,更是你的舅父。”狄仁杰厉声道,“你命他仿制图谶,却又杀他灭口。那特殊的黏土,全长安只有他的土窑才有,而你的靴底,正沾着这种泥土!”

任宗竹猛地摔杯为号,数十名黑衣人涌入后堂。他冷笑:“狄仁杰,你既已辞官,就莫怪我无情!”

千钧一发之际,李元芳率禁军破门而入,迅速制伏黑衣人。裴邵之同时出手,一剑架在任宗竹颈上。

“裴将军,你...”任宗竹惊愕。

裴邵之淡然道:“我奉狄大人之命,假意与你合作,实则收集证据。”

狄仁杰走近任宗竹,叹道:“任兄,你为旧主尽忠,其情可悯。然则天下初定,百姓方得安宁,何苦再兴风波?”

任宗竹长叹一声,不再抵抗。

案破后,狄仁杰婉拒了武则天的重赏,只请求妥善安置任宗竹家小。真品青铜图谶被秘密销毁,仿制品则收入大内库房,永封不用。

冬日暖阳再次洒满长安街头,狄仁杰与李元芳漫步曲江池畔。

“大人当真要辞官?”李元芳问。

狄仁杰微笑:“圣上不允,只准了三月休沐。”他望向结冰的湖面,“图谶可毁,人心难测。只要权谋之争不息,长安城内的暗流便永无宁日。”

“那下一步该如何?”

狄仁杰拄着拐杖,缓缓前行:“回府喝一碗你嫂嫂熬的热粥。然后...等待下一个案件的到来。”

二人相视一笑,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安街巷的烟火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