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死还魂(1/2)

第三章 九死还魂

金针渡穴的效果立竿见影,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引入了一缕清泉,虽未能彻底改变贫瘠,却带来了生机复苏的可能。

接下来的两日,李莲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了他三年之久的昏沉与滞涩感,确实减轻了许多。视线不再像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纱,看远处摇曳的花枝也能清晰辨明轮廓;耳边的杂音,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细微嗡鸣,如同潮水般退去,世界重新变得清净;甚至连许久未曾敏锐过的味觉,在品尝白芷熬煮的那些味道古怪、却效用明显的药汁时,似乎也能分辨出其中几味药材特有的苦涩与回甘。

这种身体感官上的“复苏”,细微却真切,让他看向白芷的目光里,不再仅仅是出于礼貌的客套与无奈的容忍,而是多了几分真实的、沉淀下来的感激。

白芷却依旧那副清冷得不近人情的模样,仿佛病人病情的好转只是理所应当的结果,并不值得额外关注。每日除了定时在晨起、午後、睡前为他仔细诊脉,观察他瞳仁色泽、舌苔变化,并根据脉象调整药方与饮食搭配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埋头在她随身携带的那几卷边缘磨损、色泽古旧的兽皮医书,以及一堆贴着不同标签、装着各色粉末或液体的瓶瓶罐罐里。她似乎完全将莲花楼当成了自己在药王谷的药庐,自在得很,时而凝眉沉思,时而快速记录,对周遭的一切(包括李莲花这个楼主的存在)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碧茶之毒,其诡谲之处,在于其‘共生’特性,而非纯粹破坏。”这日清晨,天色微熹,楼内还弥漫着破晓的凉意,白芷已经坐在窗边,就着渐亮的天光翻看着一卷医书,头也不抬地对正在小泥炉上小心翼翼煮着米粥的李莲花说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研究时的专注,“它更像是一种……异化的、恶毒的寄生。它蚕食你的内力与生机,以此维系自身的存在与蔓延,却又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你原本强大的生命本源。这就导致,若以寻常猛药霸道攻之,毒素临死反扑,很可能牵引你自身内力失控,或导致生机瞬间崩溃,结局便是……玉石俱焚。”

李莲花缓慢地搅动着陶锅里咕嘟冒泡的米粥,米香混合着水汽袅袅升起,在他苍白的脸上蒙上一层微润的薄雾。他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所以,此毒……终究是无解?”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非也。”白芷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遇到高难度挑战时特有的、锐利而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属于顶尖医者的执着,“万物相生相克,毒理亦然。碧茶之毒既出自‘药魔’之手,其源头的几种核心毒株,必然生长在至阴至寒,且伴有特殊矿物或地脉的极端环境之中。只要能找到其源头之物,亲见其形态,分析其性理,感知其与环境交互的微妙之处,便能从中窥见破解其‘共生’特性的关键,配出化解其阴寒缠滞之毒的药引。”

她放下医书,拿起桌上一支削尖的炭笔,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飞快地写画起来。笔尖沙沙作响,很快,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跃然纸上。茎秆蜿蜒呈暗紫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叶片狭长如出鞘利剑,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最奇特的是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色泽幽蓝如深海寒玉的果实,果实表面似乎还被她用细笔点出了些许微光,显得神秘莫测。

“此物名为‘九死还魂草’,”白芷将草图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那幽蓝果实上,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性至阴,喜栖绝险之地,常与碧茶毒株的核心材料伴生。然物极必反,其果实却于至阴中蕴生一缕纯阳生机,恰是化解此类阴寒缠滞、如附骨之疽毒性的圣品。据我药王谷秘典记载,其果实需汲取十年日月精华方得成熟,成熟之时,幽光流转,异香扑鼻,可引异兽守护。我们需在它成熟的三日内采摘,否则果落化泥,药性全失,再等便是十年。”

李莲花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图画,眉头微蹙,他并非不识草木,但这“九死还魂草”的形态确实闻所未闻:“此物……生长在何处?”他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据此地往西,约三百里处,有一处名为‘坠星崖’的绝地。”白芷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去隔壁镇子买棵萝卜,而不是一处令人闻之色变的凶险之境,“崖深千仞,终年瘴气弥漫,毒虫滋生,崖底地形复杂,遍布沼泽与迷障,自古传闻有去无回。我综合多方古籍记载与地理志推测,那里最可能有此草踪迹。”

“坠星崖?”李莲花脸色微变,握着粥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里凶险异常,不仅是瘴气毒物,据说地形本身就如迷宫,且时有诡异罡风……”

“所以你得留在这里。”白芷合上医书,发出轻微的“啪”声,她站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她那个看起来不大却内容丰富的药囊,又将几样特殊的工具——一把小巧锋利的药锄,一捆坚韧的银丝,几包不同颜色的药粉,一一检查后放入行囊。“你的身体刚经金针疏导,初步稳定,如同修补好的脆弱瓷器,经不起瘴气侵蚀和攀援绝壁之苦。我独自去,目标小,行动快,应对毒瘴也更有经验。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必回。”

“不可!”李莲花断然拒绝,他也站起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地方太过危险,典籍记载模糊,真实情况未知!你为我解毒,已是恩情,岂能让你为我之事孤身犯此奇险?我与你同去,至少……有个照应。”他所谓的照应,在如今的身体状态下,或许更多是心理上的慰藉,但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在此等待。

“你去是累赘。”白芷话说得毫不客气,近乎残忍的直白。她将药锄在腰间别好,又仔细检查了缠在左手腕上那看似普通、实则坚韧无比、可攀援可御敌的银丝,“放心,药王谷的人,自保之力还是有的。对付毒瘴猛兽,辨识路径毒物,我比你这半吊子强。”她顿了顿,看向李莲花,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纯粹的医者执着,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李莲花,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病情,按时喝药,温养经脉,等我回来。若我七日之内回来,发现你因劳碌或动武导致病情反复,或是又妄动内力加重了毒素侵蚀……”她目光锐利如刀,“这毒,我就不解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李莲花所有劝阻的话——关于危险,关于道义,关于他无法承受的人情——都被这直指核心的“威胁”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只有对治疗方案的绝对坚持。他忽然彻底明白,在“治病救人”这件事上,她拥有着不容挑战的绝对主导权,她的决定,就是医者的“法旨”,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沉默良久,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窗外,晨光渐亮,鸟鸣清脆,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沉重与无力。终是,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万事小心。”

白芷似乎对他的最终配合很满意,那清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如同冰雪微融:“粥快糊了。”

说完,她不再多看一眼,背起那个看起来并不轻松的行囊,毫不犹豫地转身,推门而出。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很快被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繁茂的杏花林吞噬,再无踪迹。

李莲花独自站在楼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把微温的粥勺。灶上小锅里的米粥,果然传来一丝明显的焦糊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有对未知险地的担忧,有让恩人为己犯险的深深愧疚,还有一种久违的、被人如此不容分说却坚定无比地维护和拯救的暖意,那暖意细微,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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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离去的当日,莲花楼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没有了捣药声,没有了翻阅书卷的沙沙声,也没有了那清冷偶尔却切中要害的只言片语。

但李莲花却觉得,这宁静有些过分了,甚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少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清冷身影,这座原本让他觉得刚好够用的木楼,仿佛一下子变得空荡而寂静,连窗外风吹过杏林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而寂寞。

他依言按时服药,那药汁比往日更苦了几分。他盘膝坐在榻上,努力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内息,循着白芷指引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温养着那些刚刚被金针疏通、尚且脆弱的经脉。他甚至开始更加仔细地翻阅白芷留下的、关于碧茶之毒特性与一些推测的手札,上面密密麻麻是她清秀却有力的字迹,记录着各种毒理分析与药性推演。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分散那种莫名的、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滋生的等待的焦灼。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命运的波澜,从不因个人的意愿而停歇。

就在白芷离开后的第三天下午,日光西斜,将莲花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楼外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

那是一个穿着绫罗锦袍、大腹便便、满面油汗的中年商人,身后跟着几个神色惶急、家丁模样的人。那商人一见到闻声开门的李莲花,仿佛见到了救星,竟不顾体面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凄惶:

“李神医!求李神医救命啊!救救我儿吧!”

李莲花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伸手将他扶起,温声道:“王老板请起,我并非什么神医,不过略通些粗浅医术。有何事,慢慢说。”他认得此人,是杏花镇上最大布庄“锦绣庄”的老板,姓王,算是镇上的富户。

王老板被搀扶起来,依旧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原来,他视若性命的独子,前两日与几个同窗好友去镇外那片素有诡异传闻的“鬼哭林”踏青游玩,归来后当夜便一病不起。起初只是发热畏寒,家人只当是寻常风寒,岂料病情急转直下,很快便高烧不退,口中胡言乱语,浑身更是长出了密密麻麻、颜色诡异的赤红色斑疹,瞧着便令人心惊。镇上几位有名的大夫请遍了,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位前去诊病的老大夫,在接触过王公子后,次日自己也出现了轻微相似的发热与红疹症状。如今镇上已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说王家公子是撞了邪,中了妖毒,生怕这怪病会传染开来。

“李神医,您是有大本事的人,上次集市上张屠户家那口快要病死的猪,您一眼就看出是吃了后山那种毒草,按您说的灌了绿豆甘草水就好了!大家都说您是真人不露相!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吧!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王老板死死抓着李莲花的衣袖,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泪水滴落。

李莲花眉头微蹙。鬼哭林?那地方他略有耳闻,据说林深树密,常年雾气不散,偶有怪异声响,寻常百姓轻易不敢深入。他本不欲多事,尤其是在白芷不在、自身情况亦不稳定的当下。行医问药,最忌不明底细便贸然插手,何况是这等透着蹊跷的怪症。但看着王老板那绝望而殷切的眼神,听着那可能波及他人的、带有传染迹象的怪异病症,内心深处那属于医者(或者说,属于李相夷曾经秉持的“侠”之一字)的本能,让他无法硬起心肠坐视不理。

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王老板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李莲花终究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轻声道:“……带我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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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下人们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

王家公子的情况比李莲花预想的更为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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