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月下明心(1/2)
第八章 月下明心
决定既下,便需细致筹划,再无回头之路。
李莲花并非鲁莽之人,既然选择了携白芷一同重入纷扰,便要将一切安排得尽可能稳妥。他在云隐山居那方简陋的书案前静坐半日,窗外竹影摇曳,映在他沉静的眸中。他仔细斟酌着每一字每一句,修书两封。
一封致方多病。信中并未详述碧茶之毒与白芷伤势,只言明需查探近期几桩离奇命案的详细卷宗,包括死者症状、现场痕迹、地方官府判断等,尤其留意是否有非常规武力或奇毒迹象。同时,请他动用天机堂庞大而隐秘的情报网络,密切关注金鸳盟近期的任何异动,无论是人员调配、势力范围变化,还是与某些隐秘门派或人物的接触。笔迹从容,条理清晰,但他知道,以方多病的机敏,定然能从中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并倾力相助。
另一封,则是回复四顾门。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宣纸,字迹是李莲花特有的、略带散逸的行书,与昔日李相夷锋芒毕露的笔法大相径庭。他言明自己会私下调查命案与金鸳盟之事,但强调并非以“李相夷”的身份,亦不希望四顾门以此为由有所行动。他只愿作为一个独立的查案人,望门内诸位稳住江湖局势,勿要因他的介入而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动荡。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封好信笺,他轻轻摩挲着信封边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四顾门,那是他曾经的责任与荣耀,也是他深埋心底的痛楚。如今,他只想以李莲花的方式,去了结一些未尽的因果。
白芷的身体依旧虚弱,经脉虽在缓慢修复,但长途跋涉、车马劳顿仍是极大的负担。李莲花对此极为上心。他亲自去了山外小镇,雇了一辆宽敞坚固的马车,车厢内壁皆以软木包裹,铺上厚厚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棉垫与锦褥,力求减震舒适。他将云隐山居中小小的药炉、一套她常用的素白茶具、她视若珍宝的几大箱医书典籍,以及那些装着各式丹药、药粉、药膏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妥善固定地搬上了马车。不过半日功夫,原本空荡的车厢便被布置得如同一个移动的小小药庐,空气中很快弥漫开清苦与馨香交织的、独属于白芷的气息。
启程那日,云隐山笼罩在清晨未散的雾气中,远山如黛,近树含烟,恍若仙境。程姓隐士早早起身,提着一篮子新采的山珍和一些他精心炮制的、有安神静气之效的香料,来到竹篱小院外相送。
“此地清静,随时欢迎二位归来。”程隐士捋着长须,笑容温和,目光在李莲花和白芷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转,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了然与祝福。他看得出,这二人之间,羁绊已深,非比寻常。
李莲花郑重拱手,深深一揖:“多谢程先生连日来的照拂,此情铭记于心。”
白芷也微微欠身,轻声道:“先生所赠香料,于安神定魄颇有奇效,白芷多谢。”
程隐士摆摆手,笑道:“山水有相逢,二位珍重。”
李莲花转身,小心地扶住白芷的手臂,助她登车。她依旧坚持着那份骨子里的倔强,不愿让他抱上去,只是将身体大部分重量,倚靠在他那沉稳而有力的臂膀上。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撩开车帘,弯腰进入那方已被布置得无比妥帖的小天地,心中微微一动。
马车轱辘,缓缓启动,碾过铺着落叶的山径,驶离了这片给予了他们短暂安宁与疗愈的云山雾海。车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只留下空山鸟语,溪水潺潺。
他们没有明确固定的目的地,行程完全依据方多病通过天机堂特殊渠道陆续传来的消息进行调整。目前的方向,是朝着最近一桩、也是传闻最为诡异的一桩命案发生地——青州嘉禾镇而行。李莲花驾驭着马车,并不急于赶路,他有意识地避开喧闹的官道,专拣那些风景清幽、人烟相对稀少的小路前行。速度放得极缓,力求平稳,一切以白芷的身体状况为优先。
白日里,当阳光透过稀疏的林荫,洒下斑驳的光点,李莲花便坐在车辕上,手持缰绳,控制着马匹的速度。他时而会哼唱起一些不成调的、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俚曲,声音不高,恰好能随风传入车厢内。车厢里,白芷或倚着软垫,继续研读那些艰深的医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或透过撩起的车窗帘子,静静看着窗外流转的田野、山峦、溪流和偶尔掠过的飞鸟。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如最初那般涣散无力。有时读得倦了,看得乏了,她便靠着软垫闭目小憩。每当此时,李莲花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车厢内气息的变化,手中缰绳便会下意识地收紧几分,让马车行得更加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夜间,若恰好途经城镇,他们便会投宿客栈。李莲花总会要两间相邻的上房,仔细检查过房间安全,安排好热水饭食,才会回到自己房中。但他睡眠极浅,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直至确认无恙。若行程不凑巧,宿在荒野,他便寻一处背风、近水的地方停下马车,捡来干柴,生起篝火。跳动的火焰不仅驱散了夜间的寒气和潜在的野兽,也照亮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明。
他会在火堆上架起小药罐,严格按照白芷交代的时辰和火候,为她熬煮汤药。那浓重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时,他又会变戏法似的拿出米粮和些许肉干、野菜,开始熬煮粥食。起初,他对着锅灶还有些手忙脚乱,不是水放多了便是火候过了。但李莲花毕竟是李莲花,学什么都极快。这些时日的锻炼下来,他那手药膳粥的功夫竟真有了长足进步。米粒熬得烂熟,肉糜与菜丝融入粥中,虽谈不上绝世美味,却咸淡适宜,温暖妥帖。至少,那碗粥端到白芷面前时,她已能面无表情地慢慢喝完,不再需要他事先备好的蜜饯果子来安抚味蕾。
这一夜,月光极好。他们宿在一条无名小溪旁,溪水清澈见底,在月华下泛着粼粼波光,潺潺水声不绝于耳。夜空是深邃的墨蓝色,银河斜挂,繁星点点,如同碎钻洒满天鹅绒幕布。旷野的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轻柔拂过。
白芷服过药,身上裹着李莲花特意为她加厚的月白披风,坐在火堆旁一块被夜露打湿得微凉的大石上。李莲花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弄着篝火。枯枝在火中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跳跃的橙红色火光映照着他清俊的侧脸,明明灭灭,将他平日那份温和疏离勾勒出几分暖意,也映得他眼眸深处比平日更加幽深。
溪水潺潺,虫鸣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鸟的啼叫,更显夜之宁静。气氛安详得让人心头发软,仿佛世间所有纷争、阴谋、毒素与伤痛,都被隔绝在这片月华与火光笼罩的小小天地之外。
“李莲花。”白芷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如同玉珠落盘。
“嗯?”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投向火光映照下的她。月光与火光交织,让她的脸显得愈发苍白透明,那缕垂落鬓边的白发也愈发显眼,如同冰雪凝成,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
“你的扬州慢,运转周天时,气走手少阳三焦经,是否会于‘天井穴’处略有滞涩?”她问的是一个纯粹的、关乎经脉内息的医理问题,语气平静无波,一如她平日探讨医术时那般。
李莲花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树枝,仔细回想自己近日运功调息时的细微感受。扬州慢内力至纯至柔,生生不息,但似乎……确有那么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凝滞感,存在于她所指的穴道附近。他点了点头,坦言道:“确有细微凝滞,不过转瞬即逝,并不碍事,我也未曾在意。”
“那是碧茶之毒虽解,但其性阴寒,仍有极细微的寒邪余孽未清,淤积于经脉交汇之处。”白芷语气依旧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且凝神,运转内力至该处,放缓速度,我看看。”
李莲花看着她清澈而专注的眼眸,没有丝毫犹豫,依言闭上双眼,宁心静气,引导着体内那温润平和的扬州慢内力,缓缓流经手少阳三焦经。内力如暖流,循经而行,果然,在行至“天井穴”时,清晰地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发丝般纤细的寒意阻碍,虽不影响大局,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手腕的“阳池穴”上。
那触感来得突然,带着夜风的凉意和她指尖特有的细腻。李莲花周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体内正在运转的内力都险些出现一丝涟漪。他自幼习武,年少成名,后又经历生死,早已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的、毫无防备的接触。尤其是……来自她的接触。
白芷的手指并未停留,而是顺着他的经脉走向,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力道,缓缓向上移动。她的指尖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力,能透过皮肤与血肉,精准地感知到他体内那股温厚内力流淌的细微变化、速度与力度。她的动作专业、自然,不带丝毫男女之防的狎昵意味,纯粹是一名医者在探查病患的脉息与气机。
然而,就是这份纯粹的专业,却让李莲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几拍,随即又如同擂鼓般加速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那轻柔的按压,以及随着她动作隐隐传来的、属于她的清浅呼吸。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痒意,顺着被她触碰的经脉,悄然蔓延开来,直抵心尖。
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天井穴”附近,轻轻按压了一下。
“是这里了。”她低语道,声音几乎融入了溪流声中。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不知何时捻起了一枚细若牛毛的金针。针尖在月光与火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她没有动用丝毫内力,只是凭借对人体经脉穴道无比精准的认知和巧妙绝伦的手法,将金针浅浅刺入“天井穴”旁开半分之处,然后指尖微动,极其轻柔地捻动着针尾。
一股微弱的酸麻胀感立刻从针下传来,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疏通感。随即,李莲花惊讶地察觉到,那丝凝滞的、如同冰屑般的寒意,竟在金针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引导下,如同春日积雪遭遇暖阳一般,悄然消融、瓦解了几分。原本那一瞬间的阻碍感消失,内力流转顿时变得圆融顺畅,再无滞碍。
“好了。”白芷利落地起针,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诊疗。她收回手,重新拢入自己厚厚的披风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堆跳跃不定的篝火,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此法只能缓解局部淤塞,暂时疏通。若要根除这些深入骨髓的寒邪余毒,仍需依赖你自身的内力,日复一日慢慢化散,水滴石穿。或者……找到那传说中的、能彻底净化此毒隐患的‘炎阳草’之类至阳之物。”
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中却似乎还清晰地残留着她指尖那微凉的触感,以及她靠近时,身上那股混合了药草清苦与女儿家淡淡体香的、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是落在自己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腕处。那里的皮肤似乎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微凉与那独特的药草清香。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向火光照耀下,她安静清冷的侧影。那缕银白的发丝在她颊边垂落,在皎洁的月华下泛着清冷而脆弱的光泽,刺痛他眼睛的同时,也狠狠撞在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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