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扬州慢暖(1/2)

第十二章 扬州慢暖

嘉禾镇的阴霾随着金鸳盟势力的悄然遁走而逐渐散去,那笼罩在镇民心头多日的恐惧也如晨雾般慢慢消散。威远镖局的案子成了悬案,官府贴出海捕文书,终究不了了之。四顾门弟子在乔婉娩的周密安排下,一部分继续留守嘉禾镇善后,另一部分则循着有限的线索,暗中追查金鸳盟和那位神秘“尊上”的下落。方多病也动用了天机堂遍布江湖的眼线,双管齐下,誓要将这祸患揪出。

然而,这些江湖纷争,似乎都已与李莲花无关。

他带着始终昏迷不醒的白芷,没有回到那座可以移动的、充满烟火气的莲花楼,而是选择再次返回云隐山。

这里静谧,远离尘嚣,山间灵气充沛,草木清香,是疗养身体、安顿心神最理想不过的所在。当程隐士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时,饶是他性情淡泊,也不禁怔愣住了。不过月余光景,再见时,那清丽聪慧的姑娘竟已是满头华发,生机渺茫地昏睡着,而被她救回的青年,虽然眼神清亮,气息沉凝,显是剧毒已解,内力尽复,但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憔悴,脸色也透着不健康的苍白,显然是元气大伤之兆。

老人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情的眼中流露出怜悯与了然。他默默地再次将那间雅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将被褥晒得满是阳光的味道,在厨房里备足了易于储存的米粮和山间采摘的干菜、菌菇,又将水缸挑满清澈的山泉水。做完这一切,他便如同山间一抹闲云,不再轻易前来打扰,只在他们可能需要帮助时,才会悄然出现。

日子,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到了白芷刚从坠星崖重伤初醒时的光景。竹篱小院,雅舍三两间,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只是,这一次,角色彻底对调。

李莲花成了那个日夜守候、寸步不离的人。

每日天光未亮,晨露尚凝在草叶尖时,李莲花便会悄然起身。他先在院中那棵老松下站定,迎着东方将明未明的那一丝熹微紫气,缓缓运转扬州慢心法。内力在经脉中流转,温养着因施展“种元续脉”之法而损耗过巨、略显萎靡的本源。同时,他也在吐纳间,将云隐山清晨最纯净、最富含生机的天地灵气纳入体内,涤荡自身,也为后续为白芷疗伤积蓄力量。他的动作舒缓而沉稳,与这山间的晨韵融为一体。

待内力运转周天完毕,天色也已大亮。他便开始了一日细致入微的照料。

煎药是最首要的事。苏文才留下的方子极为考究,火候、水量、煎煮时辰都有严格规定。李莲花便守在小小的药炉前,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苗,看着砂锅里的药汁从翻滚到浓缩,弥漫出或苦涩或清香的药气。他从不假手他人,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仿佛这袅袅升腾的药雾,能将他心中的祈愿也一并带去。

喂药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活计。白芷昏迷不醒,无法自主吞咽。李莲花总是先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用软枕垫好,然后才用小小的白玉汤匙,一勺一勺,极其缓慢地将温热的药汁喂入她口中。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边喂,一边用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查的扬州慢内力,轻轻抚过她的咽喉,助她将药液顺利咽下。每每喂完一碗药,往往需要耗费小半个时辰,他却从未有过一丝不耐。

喂完药,他便开始为她擦拭脸颊和双手,用温水浸湿的软巾,一点点擦过她苍白的肌肤,动作专注而温柔,如同在擦拭一件绝世名瓷。随后,便是为她按摩四肢,活动关节,以免肌肉萎缩。他的手法起初生疏,后来渐渐熟练,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她的穴位和经络。苏文才留下的食补谱子,他也认真钻研,尝试着将一些药性温和的补益药材与山间的时令菜蔬、野味一同炖煮,熬成易于吸收的粥羹或汤水,想尽办法为她补充一丝元气。

而每日最重要,也最耗心神的,便是那雷打不动的内力温养。

午后或是夜深人静时,他会如同过去七十多个日夜一样,安静地坐在白芷的床边,轻轻握住她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然后,凝神静气,将温润平和的扬州慢内力,如同春蚕吐丝,又如同涓涓滴露,一丝丝、一缕缕,极其缓慢而稳定地渡入她的心脉深处。

这个过程,缓慢得几乎让人绝望。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心脉的脆弱,那些细密的裂痕如同干旱土地上的龟裂,他那精纯的本源生机渡入其中,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大地,效果微乎其微。白芷的脉象始终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呼吸清浅,面容苍白得透明,衬得那头雪白的长发愈发惊心动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牺牲的惨烈。

李莲花的心,便在这日复一日、几乎看不到进展的等待中,被反复煎熬。每一次指尖搭上她的腕脉,感受那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跳动时,他的心跳都会失控般地加速,生怕下一刻,那跳动就会彻底停止。希望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日夜缠绕着他的心神。但他将这些汹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心底,从未在她面前,甚至在无人的时候,流露出半分气馁与绝望。他的眼神始终如同磐石般坚定,照顾她的动作始终如一地温柔、耐心。

偶尔,方多病会通过天机堂特殊的传讯渠道,送来外界的消息。信中说,金鸳盟仿佛人间蒸发,江湖上关于“吸元诀”和那些离奇命案的流言也渐渐平息,被新的热闹所取代。乔婉娩以雷霆手段整顿四顾门内部,清除了几个可能与外界有勾结的不稳分子,稳住了局势。一切,似乎都在回归某种看似正常的轨道。除了云隐山这间雅舍里,这个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女子。

方多病的信末尾,总会询问白芷的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关切。李莲花回信总是很简单:“尚在昏睡,脉象平稳,勿念。”他不想让远方的朋友过多担忧,所有的压力与期盼,他都独自承担了下来。

时光在山间静静流淌,从夏末步入深秋。

这一日,秋雨绵绵,从昨夜便开始下,直到午后仍未停歇。雨丝细密,敲打在竹叶上,屋檐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让本就静谧的山间更添几分清冷与寂寥。

李莲花刚为白芷渡完内力,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掖好。他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这是内力消耗过度的征兆。他走到窗边,在那张铺着简单布垫的竹椅上坐下,拿起一旁翻阅了无数遍的医书,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再次寻找着可能对滋养本源有益的记载或古方。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书卷之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绵密雨声完全掩盖的呻吟,如同细微的电流,骤然传入他的耳中。

李莲花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床榻。

只见床榻上,那个沉寂了七十三天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那如同蝶翼般的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仿佛挣扎着要摆脱沉重的束缚。然后,在那一片令人心碎的苍白面容上,那双紧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眼神初时是空洞的,涣散的,带着长久沉睡后醒来的迷茫与不适。那双曾经清亮如秋水、灵动如星辰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雾,缓缓地转动着,似乎是在适应光线,也是在辨认周遭这陌生又似乎有点熟悉的环境。最终,那迷茫的目光,越过了房间的昏暗,落在了窗边那个因为极度震惊和狂喜而骤然僵硬、连呼吸都已忘记的身影上。

李莲花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这如梦似幻、期盼了太久的一幕,会因为他一丝一毫的惊扰而如同泡影般碎裂消失。

四目相对。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无止无休的雨声,以及他自己那如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

白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的面容在氤氲的雨气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澎湃而温润的生机——那是一种如同春日暖阳、大地回春般的气息,充满了活力与希望,与她昏迷前感受到的那份阴寒滞涩、死气沉沉截然不同。那是碧茶之毒彻底清除后,扬州慢内力运转到极致的独特气息。

他……真的好了。剧毒已解,内力尽复。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与释然,在她那双依旧蒙着雾气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下移,带着几分茫然,落在了自己垂在枕边的一缕头发上——那不再是记忆中止于鬓角的几缕霜色,而是刺目的、大片的、如同终年不化的积雪般的雪白。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放在身侧的、瘦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褥子中。

李莲花将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尽收眼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痛楚瞬间蔓延开来。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激动和难以言喻的心疼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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