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门外汇合(2/2)

“意外流落?”吴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这长白山深处,人迹罕至,是国家级的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域更是危险重重,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到达,更别说那个隐藏得极深、诡异莫名的青铜门附近了!怎么可能会有人“意外流落”到这里?还穿着如此扎眼的古装?这说辞未免太过儿戏!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人是不是某种精怪,或者更糟……

王胖子更是直接嗤笑一声,工兵铲依旧没有放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哥们儿,编瞎话也得打个草稿吧?你俩这造型,这装备,说是来拍古装仙侠剧的我都信!可这地儿是拍戏的地方吗?说说吧,到底什么来路?跟着我们小哥从门里出来,有什么目的?”他刻意强调了“我们小哥”和“目的”,试图在气势上占据主动,同时用眼神示意吴邪保持警惕。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质疑和毫不掩饰的戒备,李莲花神色依旧温和,正准备继续解释,他深知初来乍到这完全陌生的地界,取得眼前这两位的信任,是接下来一切行动的基础。

然而,一旁始终沉默如同背景板的张起灵,却在此刻,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平淡无波,却像是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瞬间让所有嘈杂和质疑安静了下来。他看向满脸戒备的吴邪和气势汹汹的王胖子,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千钧重担般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们,不是敌人。”

短短五个字,从张起灵口中说出,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吴邪和王胖子脸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警惕和浓浓质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肉眼可见地迅速消散、融化了大半。他们可以不相信任何人的巧舌如簧,可以怀疑一切不合常理的现象,但绝不会、也从未怀疑过张起灵的判断。这是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用鲜血和信任浇筑而成的绝对信赖。既然小哥亲口说了“不是敌人”,那么至少在当前,这两个来历不明、打扮古怪的陌生人,是安全的,是可以暂时接纳的。

吴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长长吁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旺盛、几乎要压制不住的好奇心。他再次仔细地打量着李莲花和白芷,目光尤其在白芷那异于常人的、如同月华凝练而成的霜发,以及她那双清澈见底、却仿佛蕴藏着万古寒冰的眸子上流连,忍不住追问道:“那……那你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面?还有你们这身打扮……?”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两个看起来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是如何与那个神秘的青铜门产生交集的。

李莲花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带着几分无奈和真诚。这确实是一个难以解释、甚至说出来也无人会信的问题。他只能选择性地透露部分信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吴兄弟,此事说来确实话长,且匪夷所思。我等亦不知具体缘由,仿佛只是一瞬之间,天地变幻,回过神来,便已身处那宏伟却凶险万分的青铜建筑之内,举目皆敌,步步杀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起灵,语气带着真挚的感激,“若非机缘巧合,遇见张兄,得其援手,指引生路,我夫妇二人,恐怕早已命丧于那些诡异机关与凶戾虫豸之口,尸骨无存了。”他这番话,避开了穿越的核心,强调了身处险境的真实和得到帮助的感激,语气诚恳,目光清澈坦荡,让人不由自主地愿意去相信他话语中的诚意。

白芷始终安静地站在李莲花身侧,如同他身边一株悄然绽放的雪莲。自始至终,她未曾开口言语,只是用那双清冷明澈的眸子,静静地、细致地观察着吴邪和王胖子,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们身上那些从未见过的、奇特的装备(尤其是能发出强光的手电筒),以及周围这完全陌生的环境——冰冷的岩石,稀薄而凛冽的空气,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中原的林木气息。这里的岩石结构、植被形态,都与她所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空气中那稀薄到近乎感察不到的天地灵气(或者说能量),更是让她心中那份关于“身处异世”的预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王胖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刨根问底,比如你们到底是哪个朝代的人?怎么穿越的?等等一系列足以颠覆三观的问题。但张起灵却再次开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连珠炮:

“先离开这里。”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四周幽暗深邃、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山壁裂缝,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只有吴邪和王胖子才能读懂的了然与凝重。青铜门附近的区域,从来都与“安全”二字无缘,谁也不知道那些沉睡的东西是否会被彻底惊醒,或者是否有其他不速之客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而来。

吴邪和王胖子对张起灵的话,几乎是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绝对服从。

“对对对,先出去再说,这鬼地方阴气重的很,胖爷我浑身不得劲儿。”王胖子连忙附和,终于彻底放下了那柄一直举着的工兵铲,将其背回身后,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寒意。

吴邪也立刻点了点头,虽然满肚子疑问像猫抓一样难受,但还是强行压了下去,转而招呼李莲花和白芷:“那走吧,我们的临时营地离这儿不算太远。”他看了看李莲花那身显然不适合攀山越岭的广袖长衫,又看了看白芷虽然简洁却依旧裙裾飘飘的打扮,好意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关切,“这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需要攀爬,两位……还请务必小心些。”

一行人不再多言,由张起灵默然走在最前,吴邪和王胖子紧随其后引路,李莲花和白芷跟在最后,开始沿着这条崎岖陡峭、布满了松动碎石和湿滑苔藓的山体裂缝,艰难地向上攀爬。

李莲花和白芷虽然初来乍到,对此地环境完全陌生,但两人皆是身负绝艺之辈。李莲花轻功卓绝,乃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婆娑步”,即便左臂经脉受损,内力消耗甚巨,此刻攀爬起来,依旧身形飘逸,落脚精准,在嶙峋乱石和几乎垂直的岩壁间借力腾挪,如履平地,看得前面的吴邪和王胖子暗暗咋舌。白芷虽不以刚猛内力见长,但身法之灵巧轻盈,更是超乎想象,她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足尖在岩石凸起处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跃上数尺,裙摆拂过岩壁,不染尘埃,那姿态优美得如同山间精灵在起舞,竟比常年在各种险境中摸爬滚打的吴邪和王胖子显得还要轻松从容。

这让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吴邪和王胖子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啧啧称奇。看来这两人,绝非常人!这身手,这气质,恐怕真不是普通角色。

尤其是王胖子,忍不住又凑到吴邪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天真,看见没?就这轻功,这范儿,还有那姑娘标致得不像话的脸和那头邪门的头发……我看呐,八成真让你说中了,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隐世不出、修炼有成的世外高人,不小心着了道,被卷进小哥这摊子事儿里了。”他自动脑补了一套合理的解释。

吴邪微微颔首,虽然觉得“隐世高人”、“修炼有成”的说法听起来还是有些过于玄乎,像是武侠小说里的情节,但眼前这两人的确从长相、气质到身手,处处都透着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不寻常。他下意识地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虽然在这深山老林里早就没了信号,只剩下拍照和看时间的功能),借着身体的遮挡,动作飞快地对着李莲花和白芷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背影,偷偷拍下了一张虽然模糊但特征明显的照片,打算等有信号了,立刻发给他那神通广大的三叔,或者找个懂行的好好研究研究。

经过一番艰难的攀爬,一行人终于彻底爬出了那道深邃幽暗的山体裂缝。外面,是天光微亮、晨曦初露的清晨。长白山原始森林那苍茫雄浑的轮廓,在如同轻纱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清冷而凛冽,吸入肺中,带着一股草木和冰雪混合的清新气息,与裂缝底部那阴冷污浊的空气形成了天壤之别。

吴邪和王胖子那简陋的临时营地,就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背风的山坳林间空地上。那里搭着两顶颜色灰扑扑、看起来颇为专业的防风帐篷,帐篷中间,是一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余温和白灰的篝火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包装袋和空罐头盒。

到了这片相对开阔、视线良好的安全环境,一直强压着好奇心的吴邪,终于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李莲花和白芷,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实际的问题:“李……先生,白姑娘,”他斟酌了一下称呼,尽量显得礼貌,“冒昧问一下,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需要帮忙联系什么人吗?或者,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他看这两人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和一个药囊,连个最基本的背包都没有,实在不像是正常的登山客、探险者,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他们如何生存、如何融入,充满了担忧和疑问。

李莲花和白芷闻言,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与凝重。

打算?他们连此地是何方世界,今夕是何年何月都尚未可知,对此地的风土人情、社会规则更是一无所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能有何打算?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却直指他们目前处境的核心困境。

李莲花沉吟片刻,俊雅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看向吴邪,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地说道:“吴兄弟,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对此地……可谓是一无所知。亦是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如同无根浮萍。”他顿了顿,姿态放得更低,拱手道,“今日蒙张兄与二位仗义相助,已是感激不尽。若吴兄弟不弃,可否容我等在贵营地暂歇片刻,稍作调息,再图后计?”他这番话,既说明了自身的窘境,表达了感激,又提出了一个并不过分的请求,言辞恳切,目光清澈真诚,让人难以拒绝。

吴邪看着站在眼前的李莲花和白芷。一个温润如玉,气质谦和,即便身处如此窘境,依旧从容不迫;一个清冷如雪,风华绝代,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格,与这充斥着现代化登山装备、压缩食品包装的营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违和,反而有一种时空错置的奇异美感。他心一软,想到小哥刚才的确认,加上他自己那总是容易泛滥的同情心和好奇心,便点了点头,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当然可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们就先在我们的营地休息一下吧,别客气。正好天也快亮了,我们煮点热水,弄点东西吃,你们肯定也饿了吧。”

王胖子虽然觉得凭空多了两个来历不明、饭量未知的“古人”有点麻烦,储备粮压力山大,但看吴邪已经答应,小哥也默认(不说话就当默认了),也只好耸了耸肩,认命地开始翻找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嘴里习惯性地嘟囔着:“得,看来胖爷我这辛辛苦苦背上山的储备粮,又得无私贡献出来了……话说回来,你们吃这玩意儿习惯不?”他手里拿着几块用鲜艳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压缩饼干”和几个印着外文的“罐头”,表情有些纠结地递到李莲花和白芷面前。

李莲花和白芷看着王胖子手中那些从未见过的、包裹着奇异鲜艳“外皮”的“干粮”和“罐头”,眼中都清晰地闪过一丝茫然与探究。李莲花还好,毕竟江湖阅历丰富,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虽不认识,但还能保持镇定。白芷则是微微蹙起了秀眉,作为医者,她对入口之物向来谨慎,这些东西的材质和形态,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而张起灵,则早已默默走到一块较为平整、远离篝火灰烬的岩石边,如同之前一样,背靠着岩石坐下,曲起一腿,闭上了眼睛,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交谈、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只是需要休息。只是,在他偶尔掀开那浓密眼帘的瞬间,那淡漠的目光会极快、极隐蔽地掠过李莲花左臂之前被变异尸蟞狠狠撞击、此刻依旧有些行动不便的位置,以及白芷那头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不似凡尘之物的微光的如雪白发。

陌生的世界,充满未知的前路,以及这处临时的、由三个性格迥异却似乎并不怀有恶意的陌生人提供的容身之所。

李莲花轻轻握紧了白芷微凉而柔软的手,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同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微回握。他抬眼,望向这片完全陌生的、被原始森林覆盖的雄浑山峦,感受着这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凛冽空气,再看看眼前这三个萍水相逢、却似乎即将与他们产生更多交集的新相识,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前路茫茫,云雾深锁。

但他们,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暂时离开了那令人窒息、充满诡异与死亡的青铜之门,踏上了这片看似真实、却同样迷雾重重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