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瞎子的眼睛(1/2)
第十六章 黑瞎子的眼睛
张起灵在白芷那精妙的金针渡穴之术和特制宁神药丸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摆脱了记忆碎片的残酷撕扯,陷入了深沉而平稳的睡眠。他靠在岩壁上,呼吸均匀悠长,眉宇间那仿佛万年不化的冰雪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显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近乎脆弱的平静。白芷并未远离,就守在一旁,时不时便会伸出纤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腕脉上,凝神感知着他体内气息的流转,确认情况稳定,那清冷的眸子深处才掠过一丝安心。吴邪和王胖子见状,也终于能将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放回肚子里,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两人靠着冰冷的岩壁,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恢复体力。解雨臣则主动承担了警戒的任务,他站在裂隙入口附近,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锐利地、一遍遍地扫视着裂隙外那片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
篝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干燥的菌类和灌木根茎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跃动着,映照着众人各异却都写满疲惫的神态。黑瞎子依旧选择坐在那片相对昏暗的阴影里,与往常那个要么擦拭武器、要么嘴里跑火车调侃众人的他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异常安静。他没有摆弄他那两把心爱的枪,也没有漫不经心地抛出几句惹人发笑或翻白眼的俏皮话,只是那么安静地坐着,那副标志性的、深色镜片的墨镜如同最坚固的面具,牢牢遮挡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唯有那微微抿起、失去了一贯上扬弧度的唇角,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默默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独自对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李莲花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添加了几根细柴,让那有些萎靡的火焰重新变得旺盛了一些,驱散着周遭愈发浓重的寒意。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阴影中的黑瞎子,在那副仿佛长在他脸上的墨镜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方才张起灵突发状况,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牢牢吸引,但李莲花却凭借着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观察力,留意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在黑瞎子当时迅速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时,他的动作有一个极其短暂、微不可查的凝滞,尤其是在他将视线转向裂隙内光线更为黯淡的角落时,那一下几乎难以分辨的、下意识的头部侧倾和视线微调,不像是在搜寻目标,反倒更像是在努力地聚焦,试图看清什么。
“黑爷,”李莲花开口,声音温和,如同暖流滑过冰面,自然而然地打破了这片沉寂,“方才情况危急,多亏你与解兄弟反应迅捷,出手稳住了张兄弟,否则他内力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指的是之前黑瞎子和解雨臣合力按住痛苦挣扎的张起灵之事,语气真诚,带着谢意。
黑瞎子似乎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他抬起头,墨镜精准地转向李莲花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扯起了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和痞气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静从未存在过:“嗐!李大夫您这就客气了不是?跟我们还用得着说谢?小哥是咱们自己人,他不好受,咱们看着也揪心,搭把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自如, “倒是您和白姑娘,今儿个可真是让瞎子我开了大眼了!好家伙,这金针嗖嗖几下,内力这么一渡,比啥进口特效药都管用!这手绝活,搁我们这行当里,那绝对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儿!以后咱们受了伤,可全指望二位了!”他巧妙地用夸张的赞美和俚语,试图将话题引开,掩盖那一瞬间的异常。
“雕虫小技,不过是师门所传,恰巧对症罢了,实在不足挂齿。”李莲花谦和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仿佛那精妙的医术真的不值一提。然而,他话锋却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黑瞎子的墨镜上,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关切:“倒是黑爷你……这地底深处,光线本就晦暗不明,长久佩戴这深色墨镜,隔绝了本就微弱的光源,是否会反而加重眼部的负担?毕竟,目为肝之窍,久视黑暗,亦伤肝血。”
这看似随意的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却在篝火旁激起了一圈微妙的涟漪。气氛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负责警戒的解雨臣目光望向了这边,带着一丝探究;原本迷迷糊糊的吴邪也睁开了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与一丝了然;连打着鼾的王胖子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打了一半的哈欠僵在脸上,胖脸上露出“哦豁,来了”的表情。黑瞎子的眼睛,在他们这个常年与诡异和危险打交道的小圈子里,某种程度上和张起灵那扑朔迷离的失忆一样,是个大家心知肚明、却极少主动提及、近乎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变得更加灿烂了些,他抬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里充满了那种惯有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调侃:“哟呵!李大夫您这业务范围拓展得够宽的呀!从内科到外科,现在连眼科都兼上了?真是能者多劳啊!”他嘿嘿笑了两声,“放心!瞎子我戴这玩意儿戴了这么多年,早就跟长在身上一样了,摘了反而觉得浑身不得劲,跟没穿裤子出门似的。再说,您瞅瞅这地底下,跟灌了墨汁似的,乌漆嘛黑的,戴不戴这劳什子,有啥本质区别吗?反正都是睁眼瞎!”他打了个哈哈,用自嘲的方式,试图再次将这个话题轻松带过。
然而,李莲花并未如他所愿般就此打住。他依旧平静地看着黑瞎子,那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能穿透那层深色的镜片,直抵问题的核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缓缓道:“有些‘习惯’,是为了适应环境;而有些‘习惯’,却是为了掩盖某种持续存在的‘不适’。”他微微前倾身体,篝火的光芒在他温润的侧脸上跳跃,“黑爷方才起身戒备,转向左后侧阴影时,左肩下意识地微沉了半寸,视线偏斜的角度,比正常侧目多了约三分。这细微的动作,若非刻意为之以迷惑他人,那便是……”他顿了顿,语气肯定,“目力在极暗环境下受限,需借肢体的微妙调整,来弥补视觉感知之不足,以求更准确地定位潜在威胁。”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沉淀,然后,清晰而平稳地抛出了更关键的判断:“而且,若我所料不差,黑爷你这眼疾,根源并非天生如此,乃是后天在某处极阴邪之地,受了颇为厉害的阴煞秽气侵染,损伤了眼部与脑部相连的细微经脉。更麻烦的是,这股阴气之中,还混杂了一种……性质极为奇特、近乎活性的神经毒素,盘踞于受损的经脉之中,纠缠不去。二者交织互生,方致如此顽固难愈。寻常药石,确实难以触及根本,故而被视为绝症。”
“……”
裂隙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王胖子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神色平静如水的李莲花,又看看脸上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的黑瞎子,胖脸上写满了“我操,这也能看出来?”的震惊。吴邪也彻底清醒了,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连一向沉稳的解雨臣,眉头也微微蹙起,看向李莲花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他们都知道黑瞎子眼睛有问题,是早年“倒了个邪霉的大斗”(盗了极凶险的古墓)落下的病根,但具体是什么原因,严重到什么程度,连黑瞎子自己都讳莫如深,每次问起,要么插科打诨,要么就用“在个不干净的地方惹了身骚”含糊带过。谁能想到,李莲花仅仅通过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细微观察和此刻的“望气”,竟然就如此具体、精准地道破了根源,甚至连“阴煞之气”和“奇特神经毒素”都点了出来?!
黑瞎子脸上那惯常的、仿佛焊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缓缓地、不可避免地收敛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墨镜下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层深色屏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也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波动,牢牢落在李莲花身上。过了足足有七八秒,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点探究:“李大夫,您这双眼睛……怕是比医院里那啥x光、ct机还毒啊。这都是……猜的?”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中的‘望’与‘闻’。”李莲花温和地纠正道,语气依旧从容,“医者望气,观其色泽,察其神态。黑爷你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行动间协调自如,唯眼部周遭经络,细观之下,隐有气血滞涩不畅之象,且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此为‘望’。”他看了一眼身旁一直安静聆听的白芷,继续道,“至于那毒素,方才情急之下,你气息略有外露,那一丝极其微弱、却性质独特的异样毒性,瞒不过对天下药材、毒性感知尤为敏锐之人。此为‘闻’。”白芷在一旁微微颔首,证实了他的说法。
白芷适时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黑先生,李莲花所言非虚。你眼疾之根源,确系如此。若你信得过我的医术,”她目光坦然地看着黑瞎子,“可否让我为你仔细诊一诊脉?或许……情况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绝望,未必是全无办法。”
黑瞎子没再说话,也没有立刻动作。他只是抬手,动作慢条斯理地,甚至带着点仪式感,轻轻摘下了那副几乎与他形象融为一体、从不离脸的深色墨镜。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第一次如此清晰、毫无保留地映照出他的双眼。那是一双与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嬉笑怒骂气质截然不同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比常人要稍浅一些,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仿佛晴朗天空被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薄雾,失去了应有的清澈与透亮。眼底深处,并非健康的洁白,而是隐约可见几缕不正常的、如同蛛网般细微分布的暗红色血丝,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以及一种……被常年强行压抑、却依旧存在的隐忍痛苦。这双眼睛依然有神,甚至因为少了镜片的遮挡,更显出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洞察力,但那锐利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如同精美瓷器上细微裂痕般的损伤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它们曾经历过的磨难。
王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胖脸上满是心疼,喃喃道:“我滴个乖乖……瞎子,你这……你这眼睛……”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黑瞎子却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仿佛戴上了一张新的面具,将那瞬间暴露的脆弱再次掩藏起来。他主动将手腕伸到白芷面前,语气恢复了以往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得嘞!今儿个算是遇上真神了,藏也藏不住。那就劳驾白姑娘,给咱这双不中用的招子好好瞧瞧,看看还有没有得救?要是没救您也直说,反正瞎子我靠这双耳朵和这手活儿吃饭也饿不死,顶多以后看花儿爷洗澡……哦不,看花儿爷练功的时候模糊点儿。”他临了还不忘嘴贱地调侃一下解雨臣,引得后者直接甩给他一个冰冷的白眼。
白芷对于他的调侃报以无奈又了然的一笑,没有多言。她伸出三根纤长如玉、指尖微凉的手指,轻轻地、却又极其稳定地搭在了黑瞎子的腕脉之上。她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下那细微的脉搏跳动。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她的眉头随着感知的深入而越蹙越紧,时而屏住呼吸,凝神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异常;时而指尖微微调整位置,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探寻着那错综复杂、纠缠不休的病根所在。
这过程持续了比给张起灵诊脉更长的时间。终于,她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虽然故作轻松、但下颌线依旧微微绷紧的黑瞎子,目光清澈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黑先生,你的情况,比我们初步判断的,还要更为复杂棘手一些。”
“哦?”黑瞎子挑了挑眉,重新将墨镜戴上,仿佛又披上了那层玩世不恭的铠甲,将自己保护起来,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怎么个复杂法?白姑娘但说无妨,瞎子我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顶多就是以后下墓少看点漂亮女鬼,亏是亏了点,但还能接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