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重见光明(2/2)
纱布一层层褪去,仿佛也揭开了蒙蔽光明的最后屏障。
黑瞎子先是有些不适应地、快速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似乎被久违的、未经任何过滤的直接光线刺激到了。他下意识地想眯起眼睛,如同久居暗室之人初见天光,但那动作只做了一半,便被他强行忍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态度,完全睁开了那双曾经蒙尘、此刻却似乎蕴含着新生的眼睛。
没有立刻的、如同奇迹般的清晰。
视野内依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如同水汽般的朦胧,物体的边缘还有些模糊,细节无法分辨。光线对他而言,依旧有些过于明亮,甚至带着些许刺眼的感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一直存在的、扭曲光影、带来晕眩感的“滤镜”消失了!他缓缓地、试探性地转动着眼球,适应着这久违的、未经扭曲的、直接而纯粹的光影世界。这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体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悸动。
首先映入他逐渐适应光线的眼帘的,是窗外那片流淌着的、温暖而富有层次的橘红色天空,以及葡萄藤架茂密的枝叶在夕阳下投下的、交织着金色光斑与深紫色阴影的、清晰而宁静的图案。不再是模糊一片的色块,而是有了明确的边界、分明的亮暗,构成了一个真实、立体的空间。
然后,他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渴望、确认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移向了那个一直站在他面前、距离他不到三步远的人。
解雨臣就站在那里。他似乎因为极度紧张,身体站得笔直,甚至微微有些僵硬,双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他那双总是清冷如深秋寒潭、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却又不含丝毫温度的凤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忐忑,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或者说不愿承认的、小心翼翼的、近乎柔软的期待与温柔。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精致却略显清瘦的侧脸轮廓,为他平日过于冷冽的气质增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黑瞎子的目光,如同最精细、最贪婪的刻刀,又如同最轻柔的羽毛,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对方的每一寸容颜。那总是习惯性微微蹙起、带着些许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傲与疏离的眉峰;那狭长而上挑、眼尾天然带着一抹动人绯色、此刻却因紧张而睁得溜圆的凤眸,眸底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影子;那挺直如玉雕般、带着坚毅弧度的鼻梁;以及那总是紧抿着、显得薄情而冷淡、此刻却因主人内心的不平静而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关切或询问的话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而显得有些无措的薄唇……
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投入,如此缓慢,仿佛要将这迟来了无数个日夜、在脑海中想象过千万遍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清晰影像,一丝不苟地、深深地镌刻进自己的灵魂最深处,融入血脉,永不磨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他而静止。
院子里安静得不可思议,连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都变得清晰可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目光聚焦在这无声却重逾千钧、承载了太多过往与期盼的一幕上。吴邪紧张地捂住了嘴,王胖子胖胖的脸上满是感动,白芷和李莲花相视一笑,眼中带着欣慰。
良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黑瞎子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气流音的嗤笑。那笑声里,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多年挣扎于模糊与痛苦之中的酸楚,有终于挣脱枷锁、重见真实的巨大释然,有失而复得的、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狂喜,还有那沉淀在岁月最深处、此刻终于得以清晰印证的无尽情愫。
他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带着点习惯性的痞气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动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他的声音因为长久蒙眼和刚才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低哑、干涩,却依旧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调侃腔调,只是那腔调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多了一份沉淀后的认真与珍视:
“啧……花儿爷……”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如同最牢固的锁链,牢牢地锁在解雨臣那张因他的注视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缓缓勾起一个极大、极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弧度,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如释重负的慵懒,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原来你长这样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如同带着温度,细细扫过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开始泛红的耳尖,语气变得更加欠揍,却又透着无比的亲昵与熟稔:
“果然……跟瞎子我心里琢磨的,分毫不差,是真他娘的好看。就是这眉头……”他伸出食指,隔空虚点了点解雨臣紧蹙的眉心,“……老是拧着个疙瘩,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陈年旧账没还似的……多影响这绝世容颜啊?来,别绷着了,给刚刚重见光明的瞎子我,笑一个看看?”
这话一出,那原本凝结的、几乎让人感动落泪的沉重气氛,瞬间被击得粉碎!
解雨臣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混蛋刚能看见就立刻故态复萌,随即,那原本盛满了担忧与期待的眸子里,“腾”地一下燃起了两簇显而易见的怒火!原本因紧张而微张的唇猛地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白皙的脸颊连同那精致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这次不是羞赧,纯粹是给气的!他狠狠瞪了黑瞎子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刚恢复点视力就迫不及待作死的家伙重新按回黑暗里去,最终却只是从紧咬的牙缝里,带着冰碴子般寒意,挤出两个淬了毒的字:
“无聊!”
说完,仿佛是再也无法忍受对方那带着戏谑和某种更深层次意味的灼热目光,也或许是恼羞成怒于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带着点仓皇意味地猛地转过身,只留给黑瞎子一个看似决绝的背影。然而,那微微发颤的肩头,以及那在霞光映照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廓,却将他此刻真正翻江倒海的心情,暴露得一清二楚。
“噗——哈哈哈!”王胖子第一个没憋住,那粗犷的、毫无形象可言的笑声如同爆竹般炸响,他捶打着石桌,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吴邪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向清冷自持的李莲花和白芷,看着这活宝般的一幕,也都忍俊不禁,纷纷摇头失笑,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
张起灵依旧站在院角的阴影里,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闹腾场景,那冰雪常年覆盖般的淡漠面容上,唇角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如同春风吹过雪原,留下了一道微不可见的涟漪。
黑瞎子看着解雨臣那“气急败坏”、却更显生动的背影,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畅快,那笑声清朗而明亮,仿佛要将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阴霾、所有不甘、所有无法言说的压抑,都随着这笑声彻底驱逐出去,消散在这温暖的晚风与瑰丽的霞光之中。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清晰了许多、色彩鲜活、充满了生机的世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自己,以及那拂过耳畔的晚风才能听见:
“能看见了……这他娘的……真好……”
重见光明,于他而言,绝不仅仅是视觉功能的恢复。它更是一种沉重枷锁的彻底脱落,是一种与过往漫长痛苦岁月的正式和解,是一种……得以挣脱束缚,重新、真切地、毫无隔阂地凝视、守护所在乎之人与事的,弥足珍贵的幸运。这驱散了眼前迷雾的光明,同样也照亮了他心底那尘封已久的角落,拂去了经年累月积攒的尘埃与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