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望城山弈,点化道剑仙(1/2)

辞别了身陷天外天漩涡的萧瑟与雷无桀,李莲花驾着那座奇特的莲花楼,独自继续西行之路。楼内少了红衣少年那充满活力、时而咋咋呼呼的声响,也少了萧瑟那总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慵懒的探究目光,一时之间,竟显得格外空旷与安静。然而,李莲花并未觉得有丝毫孤单或不适应,反而颇有些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静。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沉下心来,仔细梳理自莫名踏入此方北离地界后的种种见闻,分析那些零碎收集到的关于江湖势力、风土人情的信息,并更深入地思考,如何能更快、更稳妥地找到失散的白芷。

他并未因为得知白芷大致去向就心急火燎地拼命赶路。相反,他依旧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节奏,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偶然路过此地的海外游客,兴致盎然地欣赏着异域风光。他会在途经某处风景秀丽、山水如画的山谷溪流旁停下莲花楼,搬出他那套小巧的茶具,就着楼内小炉煮上一壶清茶,然后悠然坐在楼前,看天际云卷云舒,听林间鸟鸣啾啾,感受着此方天地与故乡似是而非的自然道韵。他也会在路过一些颇具规模的城镇时,稍作停留,牵着莲花楼(为避免过于惊世骇俗,在人多处他通常会象征性地牵绳而行)漫步于市集之间,采买些北离特有的、药性未曾见过的药材,或是品尝、购置一些风味独特的当地食材,顺便在茶楼酒肆、街谈巷议中,捕捉那些或许有用的传闻碎片。

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关于“莲花楼”和“李神医”的消息,如同被风携带着的种子,又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颗颗石子,涟漪般在北离江湖的边缘地带逐渐扩散开来。只是这传闻经过口耳相传,已然变得面目各异,愈发离奇。有的版本说他医术通神,能肉白骨活死人,只需一眼便能断人生死;有的则绘声绘色地描述他武功深不可测,于雪落山庄外挥手间便击退了数十名悍匪,自身却纤尘不染;更离谱的,竟信誓旦旦地传言他那座莲花楼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仙家法宝,不仅能自行移动,还能吞云吐雾,缩地成寸,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李莲花偶尔在茶馆歇脚时,听着邻桌江湖客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这些越来越夸张、甚至带上神话色彩的传闻,也只是端起茶杯,掩去唇角一丝无奈的苦笑,并未真正放在心上。这些虚名于他,早已是过眼云烟,他经历过更盛大的追捧,也承受过最恶毒的诋毁,如今只觉这些喧嚣颇为无趣。他真正留意的,是那些纷杂信息中,偶尔夹杂着的、关于一位“白姓女神医”的、相对模糊却更接近事实的讯息。他仔细倾听着,从中拼凑出有用的线索:听说她在三顾城的美人庄,以神乎其技的医术,救了身中剧毒“幽昙散”的雪月城大弟子唐莲,其医术之精绝,令人叹为观止,如今正与唐莲一行人一同,安全地前往雪月城。

得知白芷不仅安然无恙,未曾受伤,反而在此界初露锋芒,施展医术救了重要人物,并且同行的是雪月城这等名门正派的核心弟子,李莲花心中那最后一丝悬着的、关于她安危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白芷那丫头,一边神情专注、手法精准地为人施针解毒,一边还能分出心思,理直气壮、分文不让地与对方核算诊金的模样,想必是既专业又“市侩”,让人哭笑不得。如此,他便更加不着急了,心态愈发笃定而平和,驾着莲花楼,稳稳地朝着那最终的目的地——雪月城前行。

这一日,行至一处连绵山脉脚下。但见群山巍峨,层峦叠嶂,如同沉睡的巨龙盘踞大地。山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而其中一座主峰更是气势非凡,卓尔不群,峰顶之上隐隐有股精纯至极、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气冲霄之感,与周遭山势的浑厚朴拙气象迥然不同。李莲花心有所感,那并非杀伐之气,而是一种融于天地、却又超然物外的道韵剑意。他心生好奇,缓缓停下莲花楼,走向路边一位正背着柴捆下山的樵夫,和气地询问。

“这位老哥,打扰了。请问前方是何山?观其气象,灵秀中蕴藏锋锐,颇为不凡。”

那樵夫见李莲花气度温润,言语客气,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架虽然奇怪却并不显凶恶的楼车,便放下戒备,恭敬地答道:“回先生的话,前面这片山,就是咱们北离有名的道家仙山——望城山了。山上清修的道长们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尤其是山顶那位赵玉真赵真人,那可是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大家都尊称一声‘道剑仙’哩!”言语间,充满了对山中修道之人的敬仰。

“望城山……道剑仙,赵玉真……”李莲花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泛起一丝真正的兴趣与向往。他自身经历奇特,曾于生死边缘挣扎,于碧茶之毒的折磨中勘破些许虚妄,又得白芷以命相救,重获新生,于“道”之一途,虽未系统修行某派功法,却自有其深刻而独特的感悟。听闻此界竟有被尊为“剑仙”、且明显是道家高真的人物,不免生出了想要见识一番、交流印证的心思。这并非为了挑战或证明什么,纯粹是出于一种对“道”的追寻,以及对同道中人的好奇与尊重。

“多谢老哥相告。”李莲花拱手道谢,随后不再犹豫,驱动莲花楼,便朝着望城山的方向行去。

望城山山势陡峭,古木参天,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狭窄石阶,如同蜿蜒的玉带,从山脚一路盘旋延伸至云雾深处。莲花楼这等体积,自然无法沿此山道而上。李莲花也不强求,将楼车稳稳停在山脚下一处僻静背风、且相对平坦开阔之地,又随手在楼车周围布下了几个结合了机关巧术与微弱内力感应的简易预警小机关,以防有不开眼的野兽或闲人误闯。随后,他整理了一下略显风尘的青衫衣袍,将袖口抚平,背负双手,如同一位寻常访山的文人雅士,悠然踏上了那通往山顶的石阶。

他的步伐看似悠闲,不快不慢,如同漫步自家庭院。但若是有眼力高明的武学大家在旁,定会惊骇地发现,他每一步踏出,其落点、节奏、乃至身形重心的细微转换,都暗合某种玄妙的自然韵律,仿佛与山间的风、流淌的云、甚至脚下石阶的纹理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身形在山道林木间飘忽闪动,看似一步数尺,实则速度极快,且不带起丝毫烟尘,不多时,那看似漫长的山道便已被他抛在身后,身影已然出现在了云雾缭绕的山腰之上。

沿途也遇到了几名身着蓝色道袍、负责巡山值守的望城山年轻弟子。他们见到李莲花这般生面孔,且气质超凡脱俗,不似寻常香客,本欲上前盘问,但见他步履从容,神色平和,周身气息纯净自然,毫无戾气,更兼一种令人心折的温润气度,竟让他们心生好感,一时忘了阻拦,只是好奇地驻足,目送着这道青衫身影飘然上行,消失在更高处的云雾之中。

行至接近山顶之处,云雾骤然稀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开阔、由巨大青石铺就的平整平台,如同被仙人一剑削成,突兀地出现在峰顶。平台边缘,便是深不见底、云海翻涌的万丈深渊。此刻,一名身着青色道袍,身形挺拔,面容俊雅如同精雕细琢的美玉般的年轻道人,正临风而立,背对着山路方向,静静地眺望着前方那浩瀚无垠、变幻莫测的云海。他周身气息圆融通透,仿佛已与整座望城山的山势灵气、与这方天地的呼吸脉搏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山风拂动他的道袍衣袂,更显得他飘逸出尘,然而,在那份超凡脱俗的气质之中,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与世隔绝般的纯澈,以及一缕深藏于眼底、难以化开的淡淡忧郁。

此人,正是长年居于望城山巅,被誉为北离道门百年不遇的奇才,道剑仙——赵玉真。

李莲花在平台入口处停下脚步,并未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同样将目光投向那波澜壮阔、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云海,同时以其远超常人的敏锐灵觉,细细感受着此地充沛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天地灵机,以及前方那道孤独而强大、却又仿佛被某种无形枷锁束缚着的独特气息。

赵玉真似乎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在他驻足片刻后,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俊美的脸庞,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巅未被污染的清泉,却又深邃如同包含了整片星空,此刻,这双眼睛里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与疑惑,看向李莲花,却并无丝毫敌意或戒备,只有一种近乎天然的平和。“阁下并非我望城山弟子,气息亦非北离常见路数,不知登山所谓何事?”他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平和悦耳,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李莲花上前几步,在距离对方三丈之外站定,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相见之礼,脸上带着温和而坦诚的微笑,说道:“在下李莲花,一介游历四方的散人,途经宝山,感其钟灵毓秀,气象万千,更兼有道韵萦绕,剑气凌霄,心中仰慕之情难以自抑,特冒昧登山拜会。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赵真人海涵。”他言语得体,态度不卑不亢,更是直接点出了赵玉真的身份,显得既坦诚又自然,毫无遮掩之意。

赵玉真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常年居于这望城山巅,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和极少数的故人,几乎从不下山,也极少在江湖中走动,寻常人即便听到“道剑仙”之名,也未必能将他本人与名号对应起来。此人竟能一眼认出他,这份眼力与见识,已然不凡。“李莲花?”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近几日似乎隐约从山下弟子或偶尔传来的江湖消息中,听到过一些关于一座“莲花楼”和一位神秘李姓人物的零星传闻,但他心不在此,并未深究。“阁下气度非凡,登山如履平地,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深不可测,想必也绝非寻常游方之人可比。”他说话直接,并不拐弯抹角,带着修道之人特有的纯粹。

“真人过誉了。”李莲花谦和地笑了笑,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自幼习了些强身健体、吐纳养气的粗浅法门,聊以自保,实在不值一提。”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平台边缘处,那里摆放着一张天然石桌,桌上是一副雕刻在石板上的棋盘,上面还有一局显然是未下完的残局。黑白云子纠缠厮杀,棋势错综复杂,看似僵持,实则暗藏玄机,杀机四伏,仿佛映射着某种难以解脱的困境。“真人好雅兴,于此云海之巅,手谈一局,观棋如观心,可谓已是神仙境界,令人心向往之。”

赵玉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局残棋,眼神微微一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迷茫,淡淡道:“闲来无事,自己与自己对弈罢了。推演天机,揣摩命数,然而……天道如棋,苍茫莫测,众生皆子,身不由己,困于这纵横十九道方寸之间,难得超脱,难得自在。”这番话,既像是在说棋,又更像是在说自己,透露出他内心深处对于所谓“天命”与自身处境的一种困惑与无力感。

李莲花闻言,走近几步,来到石桌旁,仔细观瞧那棋局,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赵玉真,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缓声道:“棋局虽妙,变化无穷,终究是人心意念之投射,是规则框架内的游戏。若执棋之人,心为这棋局规则所困,为胜负得失所执,则眼中只有棋子攻守,心中只有局势利弊,自然觉得举步维艰,处处受制,如陷泥沼;但若心能超然于棋枰之外,不拘泥于一时一地之得失,不执着于一子一目之死活,则放眼望去,纵横十九道,无非是道之轨迹,阴阳之演化,无非是……一场游戏而已。”

“超脱棋枰之外?”此言一出,赵玉真身躯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莲花,眼中原本的平静被一种剧烈的波澜所取代,精光乍现而逝。“心为局所困……超脱棋枰之外……”他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其中蕴藏着某种他苦求多年而不得的密钥,整个人的气息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波动起来,那原本与整座山峰完美相融、稳如磐石的气息,竟隐隐有了一丝躁动不安,和一种……仿佛厚积薄发、即将突破某种无形壁垒的迹象!

“正是此理。”李莲花随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光滑的黑子,并未看向棋盘,只是放在指尖随意地把玩着,目光清亮地看着赵玉真,继续以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譬如我手中这枚棋子,在专注于胜负的棋手眼中,它是关乎全局的攻守之子,承载着谋略与杀机;在山间樵夫眼中,它或可用来掷击聒噪的鸟雀;在懵懂孩童眼中,它或许只是色彩分明、触手温润的玩物。其本身,不过是一块顽石雕琢而成,并无定性,一切的意义、价值、乃至束缚,皆因‘观者’之心、‘持者’之念所向而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直指核心:“真人方才言道‘天道如棋’,此喻甚妙。然而,真人自身,在执着于此喻之时,又何尝不是不知不觉间,将自身也视作了这宏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甚至将自己主动困在了这由‘天命’、‘卦象’、‘劫数’所构成的棋盘之中?所思所念,所忧所惧,无论是关乎自身,还是关乎他人,无论是大道前路,还是红尘牵绊,皆成了这无形棋盘上束缚你、限制你的重重枷锁。你观棋,亦在局中;你执棋,亦是被执者。”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狠狠地敲击在赵玉真的心坎之上!他因自身那所谓“天命”批言,因那场尚未降临却已困扰他多年的“情劫”,自我禁锢于这望城山巅多年,看似超然物外,不染尘埃,实则心结深种,执念已生,以至于修为境界停滞不前已有许久,看似圆满,实则如同被一层透明琉璃罩住,无法真正触及那更高的层次。李莲花这番以棋喻道、直指本心的点拨,恰好击中了他最核心的症结所在!

赵玉真怔怔地看着李莲花,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石桌上那局纠缠不休的残棋,再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浩瀚无垠、自在舒卷的云海,眼神之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明悟、困惑与豁然开朗,变幻不定,如同云海本身。他周身的气息波动愈发明显,甚至引动了周围天地灵气的微微震荡,峰顶的云雾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

李莲花见状,心知对方已心有所感,正处于一种关键的顿悟边缘,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立于一旁,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对方,仿佛一位耐心的护道人。他经历过碧茶之毒的极致折磨,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真切地感受过生命流逝的无奈与绝望,又得白芷不惜以命相救,重获新生,对生命的理解,对“执着”与“放下”、“禁锢”与“自在”的感悟,远比此界许多闭门造车、只在理论上打转的修道者要深刻和透彻得多。此刻见赵玉真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竟因心境之困而画地为牢,不免心生惋惜,便借着棋局,以自身感悟稍加点拨,至于对方能领悟多少,能否破茧而出,则全看其自身造化。

良久,赵玉真深深地、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全部吐尽一般,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吐出,他眼中那抹常年萦绕不散的淡淡忧郁,似乎也随之被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亮、更加透彻、仿佛洗尽铅华的光芒。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李莲花,神色肃穆,竟是双手抬起,郑重无比地行了一个道家最高规格的拱手揖礼,语气诚挚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胜修十年枯禅。赵玉真……受教了!道友点拨之恩,玉真铭记五内!”他言语间,竟已不自觉地将李莲花视为了可与自己平等论道、甚至在某些方面堪为指引的“道友”,带上了敬称。

“真人言重了,万万不可如此!”李莲花连忙侧身,避开了他这半师之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的笑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旁观者清,偶有所感,顺口胡言罢了。真人天性聪慧,道心坚定,根基深厚无比,此前不过是暂时被心中迷障所困。如今迷障既破,突破桎梏,臻至更高境界,只在旦夕之间,实乃水到渠成之事,与在下并无多大干系。”他言语谦逊,将功劳完全归于赵玉真自身,丝毫不居功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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