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扬州慢暖(2/2)
“白芷?你……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白芷缓缓地眨了眨眼,似乎是在适应清醒的感觉,也像是在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她尝试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厉害,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李莲花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他回到床边,小心地、极其轻柔地托起她的头,让她能舒服地靠在自己臂弯里,然后将杯沿凑近她干裂的唇边,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喂她喝下。
清凉微甘的泉水滋润了如同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了一丝久违的舒适与力气。她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臂弯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清爽皂角的气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狂喜以及深深刻痕的疲惫的脸庞,沉默了片刻,才用那依旧极其微弱、却总算能连贯成句的声音问道:
“过去……多久了?”
“七十三天。”李莲花几乎是立刻回答,这个数字,从他开始守着她的第一天起,就在心中一日一日地累加,早已刻骨铭心。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都承载着他的期盼与恐惧。
白芷微微一怔,秋水般的眸中掠过一丝讶然。她没想到,自己动用那禁忌之术的反噬竟如此沉重,这一睡,便是两个多月的时光悄然流逝。她下意识地凝神,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气海空空荡荡,往日流转自如的内力如今杳无踪迹,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干涸而脆弱,唯有心脉处,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暖意,那气息温润平和,带着勃勃生机,正是属于扬州慢的独特内力。显然,是他在她昏迷期间,日夜不停,以自身本源之力,为她维系着这最后一缕生机。
“你的毒……”她抬起眼帘,再次确认般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恢复健康色泽的脸庞和清亮有神的眼眸上。
“全解了。”李莲花握住她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着两簇火焰,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白芷,谢谢你。是你……是你拼尽所有,救了我。”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更深沉的情感。
白芷似乎有些不习惯他如此直接而灼热的目光,微微偏开了视线,长长的睫羽垂下,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平静与淡然,却因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显得气若游丝:“我是大夫,救死扶伤,理应如此。”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扫过自己垂落肩头的雪白发丝,声音更低,几乎融入了窗外的雨声,“只是……此番代价,确实不小。”
李莲花的心因她这句话而狠狠一痛,如同被针扎一般。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既想传递自己的力量与温度,又怕弄疼了她。他俯下身,一字一句,清晰而无比郑重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无论黑发白发,青丝成雪,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白芷,是那个将我拉出深渊的人。这代价,我会用我的余生,寸步不离,竭尽所能,来弥补,来守护。”
白芷抬眸,再次对上了他深沉如古井寒潭、却又真挚如烈火烹油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疏离客套,没有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与淡然,只有毫无保留的、全心全意的珍视、痛惜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承诺。
她的心湖,那潭因为长久昏迷和自身状况而几乎冻结的湖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灼热的石子,冰层悄然裂开细纹,漾开了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有酸涩,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暖意。
她没有抽回被他紧握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也似乎悄然融化着她心头的某处寒冰。她也没有直接回应他那近乎誓言般的话语,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而卷翘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低声道,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累了。”
“好,你休息。”李莲花立刻应道,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最和煦的微风,生怕惊扰了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又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呵护。“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白芷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醒来时更平稳、更绵长了一些,那一直微蹙着的眉尖,也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许。
李莲花重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重新闭目的睡颜,心中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更深沉、更绵密的心疼所充斥,五味杂陈,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知道,她虽然奇迹般地醒来了,但前方的康复之路依旧漫长而艰难。她的身体亏损太巨,本源近乎枯竭,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苗,需要极其漫长而精心的呵护,才能慢慢恢复生机。
但无论如何,她醒来了。她睁开了眼睛,认出了他,还说了话。
这就足够了。这已经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窗外的秋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竹叶和屋檐,发出连绵而清脆的声响。雅舍内,草药的清苦香气混合着山间雨后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芬芳的空气,氤氲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宁到近乎神圣的氛围。
李莲花轻轻握着白芷的手,感受着她那虽然依旧微弱,却终于不再令人绝望的脉搏和一点点回升的体温,第一次觉得,这秋日连绵的冷雨,听在耳中,也似乎不再那么萧瑟,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是希望的温度,是生命重新燃起的微光。
从这一刻起,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救赎、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李莲花。他已然新生,而他的新生,是她用近乎毁灭自己的方式换来的。从今往后,他将成为她的守护者,她的壁垒,她的港湾,为她遮风挡雨,驱散所有严寒。
体内的扬州慢内力在不疾不徐地自行流转,温养着他自身损耗的元气,也随时准备着,为她下一次的疗伤而积蓄力量。那温润的气息,仿佛也感染了这间雅舍,让这清冷的秋日,弥漫开一种名为“守护”的暖意。
他知道,属于他们两人的故事,在经历了生死考验之后,才刚刚掀开新的篇章。
而此刻,在遥远的、机关重重的天机堂内。
少堂主方多病刚刚接到了一份由飞鸽传来的、标记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密报。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原本因为白芷可能好转的消息而略带轻松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无比,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挥退了左右侍从,独自在布置精巧却略显空旷的书房中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挣扎与权衡。良久,他才终于停下脚步,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狼毫笔,在铺开的信笺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然而,写完后,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封缄发出,而是盯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句,陷入了更深的犹豫。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写好的信笺轻轻折起,放入一个锦囊中,却没有封口,只是将其压在了案头一摞书卷之下。
“李莲花……白姑娘好不容易才醒来,身体还那般虚弱……此事关系重大,却又凶险未卜……”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云隐山上的那间雅舍,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矛盾与担忧,“罢了,还是……等白姑娘情况再稳定些,再告知于你吧。但愿,这只是虚惊一场……”
被他压在书卷下的那张信笺上,只有寥寥十数字,墨迹淋漓,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东海之滨,疑现金鸳盟主力踪迹,规模空前。据密探拼死传讯,笛飞声……或将出关。”
山雨欲来风满楼。江湖的短暂宁静之下,更大、更猛烈的风暴,似乎正在遥远的海岸线之外,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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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