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魔去，仙踪渺（2/2）

莫衣认真地点了点头，将李莲花的话记在心里。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对奇特的夫妇，男的气质温润如玉，眼神通透仿佛能映照世间一切虚妄；女的灵秀洒脱，言行直接却心怀仁术，眼神清澈而充满活力。他们二人的修为境界，明明远不及他这数百年苦修所得，但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豁达通透，那种彼此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扶持，那种对生命的尊重与对“道”的独特理解，却是他拥有通天法力也未曾获得过的宝贵财富。这让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羡慕，以及一丝明悟。

他心念微动，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只见他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如同撩开了无形的帷幕，两样物事随之凭空出现，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其中一件，是一枚约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无暇、呈现出一种温润乳白色的珠子。这珠子并非死物，其内部仿佛有氤氲的霞光在缓缓流转，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光，更有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仿佛蕴含着生命本源力量的浓郁生机气息弥漫开来，让人仅仅是靠近，便觉得通体舒泰，精神振奋。另一件，则是一卷不知由何种材料制成的古老卷轴，非丝非帛，触手温凉，呈现出淡淡的黄色，边缘有些许磨损，透露出岁月的沧桑感，卷轴表面用某种古老的符文写着几个难以辨识、却意蕴天成的字迹。

莫衣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乳白色的珠子上，语气平和地介绍道：“此物，名为‘生生造化珠’。并非人为炼制，乃是此方海外仙山灵脉，历经万载岁月孕育、凝聚而成的一点最纯粹的本源精华所化。其内蕴含的磅礴生机，近乎于道，于疗治重伤、续接断脉、滋养衰竭之神魂，乃至……在某种程度上吊住将散未散的一线生机，皆有不可思议之奇效。”他将珠子缓缓递向白芷，“白姑娘身负绝世医道，怀仁心济世之念，此物在你手中，远比留在我这方寸之地蒙尘更有意义，或能藉此，救治更多濒危之生灵，挽回更多不应早逝之性命。”

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那卷古老的卷轴，将其递向李莲花：“这卷《海外灵物志》，并非什么高深功法，乃是我自得道以来，数百载岁月中，游历四海八荒、探寻长生奥秘与复活之法途中，沿途所见、所闻、所收集记录的各种奇珍异宝、灵草仙药、异兽矿脉的特性、产地、功效乃至一些相关的传说与禁忌。其中许多事物，或许早已绝迹，或许只存在于特定秘境，或许……记载着一些连通向其他未知地域或世界的、不稳定空间裂隙的蛛丝马迹。李道友见识广博，心境超然，此卷或许能对道友未来的修行之路、增长见闻，提供些许微不足道的参考。”

这两件礼物，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尤其是那“生生造化珠”，几乎是这座仙山灵脉的命根子之一，是其生机显化的实体，其珍贵程度，足以引得世间所有修炼者疯狂争夺。

白芷看着那枚散发着诱人生机光晕的珠子，眼睛顿时亮了一下，身为医者的本能让她瞬间意识到了此物的巨大价值。但她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挑了挑眉，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莫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警惕与直率：“这么大方？这东西听起来就像是你这仙山的‘心脏’啊。不会又是什么跟你那复活执念紧密相关、带着什么因果诅咒的东西吧？我可不想刚治好你的‘心病’，又沾上什么新的麻烦。”

莫衣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真心实意的、带着苦涩却又释然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白姑娘放心，莫衣可以道心起誓，此二物，与我此番所斩断的执念，绝无半点关联。这‘生生造化珠’乃是天地自然生成，与此地灵脉一体，而我那执念，更多是作用于自身神魂与这方天地的‘气机’，并未污染此珠本源。而这《海外灵物志》，则纯粹是我个人游历的记录。此番赠予，一则是聊表我对二位援手之恩的诚挚谢意，二则……也算是我与那段沉沦于执念、画地为牢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与告别。”

听他如此郑重其事地解释，甚至不惜以道心起誓，白芷眼中的疑虑才渐渐散去。她这才伸出双手，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枚“生生造化珠”。珠子刚一入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蓬勃、充满生命活力的暖流便瞬间透过掌心劳宫穴涌入她的经脉，迅速流遍全身，方才因消耗过度而产生的些许疲惫与隐痛，竟在这暖流拂过之下，如同春雪消融般，顷刻间一扫而空，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恢复到了最佳，甚至隐隐有所提升。“果然是好东西！不愧是天地造化所钟！”她忍不住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才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入一个贴身的、内衬柔软丝绸的玉盒之中，妥善保管。

李莲花也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看似古朴无华的《海外灵物志》。卷轴入手，竟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那种承载了数百年光阴、无数秘闻知识的厚重感。“多谢仙长厚赠，此卷于我等游历，确是无价之宝。”他诚恳地道谢，也将卷轴仔细收起。

莫衣看着他们收下礼物，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笑容，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了结了一段沉重的因果。他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满目疮痍、裂痕遍布的平台，扫过远处那些虽然开始恢复生机、但山体上依旧残留着之前疯狂痕迹的巍峨山川，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怀念，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愧疚。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如同风中絮语：

“此地……因我执念而生郁结，因我疯狂而遭破损……我已无颜，亦无心，再居于此。是时候离开了……去真正地、不带任何预设目的地，看看这方广阔的天地，去经历，去感受……或许，也该回……回我和妹妹莫琪出生的故乡去看一看了……”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怀念，不是将她禁锢在过去的幻影与徒劳的复活执念中，那不是爱，是自私的囚禁。而是应该带着对她最美好的记忆与最真挚的祝福，放下愧疚，勇敢地继续自己的人生旅程，替她，也替自己，去看遍这世间的风景，去体验生命的种种可能。只有这样，那份跨越了生死的兄妹之情，才能以另一种更为永恒、更为温暖的方式，得以延续。

李莲花和白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祝福。他们来此海外仙山，最初的目的是探寻可能的仙缘与更高深的医道，却未曾想，会意外卷入并亲手参与、化解了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惊世心魔之劫。这其中的因果缘法，曲折离奇，难以用言语尽述。如今，劫波渡尽，此间事了，他们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仙长保重。前路漫漫，望君珍摄。”李莲花拱手，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以后啊，脑子活络点，别总钻牛角尖。”白芷也挥了挥手，语气依旧直接，却带着一种别样的关怀，“好好活着，开心自在地活着，比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逆天而行的事情，要强得多。说不定你妹妹，也一直在某个地方，希望你能如此呢。”

莫衣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仿佛要将这对给予他新生、风格迥异却又无比和谐的夫妇身影，牢牢地镌刻在自己的灵魂记忆深处。随后，他不再多言，脸上露出一个释然而平和的微笑。他的身形开始逐渐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是由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粒凝聚而成，此刻这些光粒正在缓缓分离、飘散。点点青色光粒，如同夏夜森林中升起的无数萤火虫，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向上飘升，融入那重新变得清澈蔚蓝的天空，融入那周围浓郁而纯净的天地灵气之中，再无丝毫痕迹可循。

他来时如九天仙君临凡尘，超然物外；去时如一阵清风过山岗，了无痕迹，只留下一段关于执念与解脱的传说。

随着莫衣的离去，这座海外仙山仿佛彻底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虽然那股因他数百年执念而深植灵脉的“郁结”之气，不可能立刻完全消散，依旧如同淡淡的墨迹浸润在清水之中，需要漫长的时间来自然净化，但那种源自其主人本心的、压抑而扭曲的力场，却已彻底消失。整片天地的灵机，开始以一种更为自然、更为活泼、也更符合天道规律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流转、循环起来。假以时日，或许数十年，或许数百年，这片得天独厚的洞天福地，终将能够彻底洗尽铅华，恢复其作为仙家福地的、真正纯净而和谐的本来面貌。

莲花楼再次发出轻微的机括声响，缓缓驶离了这片曾经充满了极致执念与疯狂、经历了惊心动魄的对抗、如今只余下空灵寂寥与新生希望的海域。

楼内，白芷忍不住又拿出那个玉盒，打开一条缝隙，感受着其中“生生造化珠”散发出的磅礴生机，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啧啧称奇：“这东西，简直就是第二条命啊！关键时刻，只要魂魄未散，肉身尚存一息，估计都能给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其蕴含的生机本质，比我们药王谷代代相传的那几样镇谷之宝，恐怕都不遑多让，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奇效！”

李莲花则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卷《海外灵物志》，仔细翻阅着。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眼中的惊叹之色越来越浓：“莫衣仙长这数百年的见闻积累，果然堪称一座移动的宝库。你看这里，记载了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早已被认为绝迹的‘九叶还魂草’的详细特征与可能生长的几种极端环境；这里，描述了一种产于万丈海沟之底、能锻造神兵的‘星辰泪金’；还有这里……你看这段描述，关于极北之地偶尔出现的、扭曲光线与空间的‘虚无裂隙’，其彼端似乎连接着与我们这个世界规则迥异的奇异空间，甚至有模糊的生物描述……这卷轴的价值，确实远超想象。”

“这下可太好了！”白芷闻言，兴奋地凑了过来，眼睛闪闪发光，指着卷轴上那些绘制精细的图案和标注的地点，“我们接下来的旅程目标就更明确了！可以按图索骥，去找找这些传说中的好东西！说不定能找到炼制更高阶丹药的材料，或者对你修为有益的天地奇珍！这可比漫无目的地闲逛有意思多了！”

李莲花合上卷轴，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明媚的脸庞，感受着她对未知探索的热情，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他微微一笑，如同春风吹拂过宁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嗯，都好。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按图索骥也好，随心所至也罢，都依你。”

楼外，海天一色，碧波万顷，壮丽无边。巨大的日轮悬于天际，将万道金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如同铺开了一条通往无限可能的黄金之路。莲花楼这座移动的家园，承载着它的主人，轻盈而坚定地破开澄澈的海水，驶向那未知的、却因手中这份《海外灵物志》而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充满吸引力的远方。海外仙山的传奇，随着莫衣的离去而悄然落幕，一段因果就此了结。而李莲花与白芷的逍遥游记，仍在继续书写。他们如同两颗无意间投入此世命运长河的石子，所漾开的涟漪，正在以一种他们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的方式，悄然改变着许多既定的轨迹与未来。这其中，也包括了那位已然放下执念、踏上全新旅程的海外仙人，以及他终将寻得的、属于他自己的那份真正的自在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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