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此界巅峰之感(1/2)
晨曦初揭,天地间仿佛蒙着一层半透明的、浸润了水汽的轻纱。薄雾在旷野间无声地流淌,缠绕着莲花楼略显孤寂的轮廓,也模糊了远方的地平线。草叶尖上,一颗颗饱满的露珠颤巍巍地悬挂着,将落未落,它们贪婪地汲取着天边那抹将明未明、如同稀释过的蛋清般的鱼肚白,折射出千万点细碎而晶莹的光晕,宛如撒了一地的碎钻。
李莲花并未如往常般在楼内静坐调息,或是翻阅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古籍。一种莫名的牵引,让他信步走至距离莲花楼不远的一条蜿蜒溪流旁。溪水潺潺,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被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各色卵石,几尾不知名的银色小鱼,正悠闲地摆动着近乎透明的尾鳍,在水草间穿梭嬉戏。他蹲下身,姿态闲适自然,伸手掬起一捧清凉的溪水。水流从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缝间滑落,滴滴答答,敲击在岸边湿润的卵石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清晨传得格外悠远。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这寻常至极的景象已彻底改变。他并非仅仅在用耳朵“听”那水声,用眼睛“看”那水流与游鱼,而是以一种更加本质的方式在“感知”。那水珠滴落的节奏,溪水流淌时每一道微不可查的涡旋与转向,水中游鱼每一次鳃鳍开合、肌肉收缩的细微频率,乃至水底卵石上青苔呼吸的微弱生命波动……这一切,都仿佛与他体内那圆融流转、浩瀚磅礴的内息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丝丝入扣的共鸣。他感觉自己仿佛化身为了这方天地的一部分,能清晰地“触摸”到这片空间细微而真实的脉搏。
昨夜与白芷一同明确感知到那层无形“屏障”后,他心湖并未因此而掀起惊涛骇浪,反而如同被投入一颗定海神针,愈发沉静深邃。此刻,他索性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对自身气息那早已融入本能的内敛与约束。
没有刻意去引导周天运转,但那磅礴而精纯至极的扬州慢真气,已如同拥有了自主生命般,在他周身宽阔坚韧的经脉中自行奔腾流转,其势浩荡,其韵悠长,如同百川归海,自然而然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更为奇异的是,这股力量不再仅仅满足于在他体内循环,而是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极其温和却又无可抗拒的方式,向着身体四周弥漫、扩散开来,与周围的自然环境水乳交融。
他身旁一丛在秋风中已略显枯黄的普通芦苇,此刻竟无风自动,细长的叶片不再只是被动地随风摇摆,而是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灵性,以一种独特的频率轻轻震颤着。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原本柔韧的叶缘,此刻竟隐隐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却清晰可感的锋锐之气!仿佛那一根根芦苇叶,不再是植物组织,而是无数柄经过千锤百炼、虽未开锋却已蕴藏了无匹剑意的微小利剑,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蓄势待发。他脚下的溪流,水面也不再是随性地荡漾,而是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漾开了一圈圈极其规整、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同心圆涟漪,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或者说是某种精微到极致的力场,在精准地、柔和地拨动着水流,掌控着它们的韵律。
李莲花心念微动,并未指向任何具体的目标,也没有丝毫杀意,仅仅是一个纯粹的、关于“斩断”的意念,如同水面泛起的微波,自然而然地掠过心田。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消散在风中的、如同利刃划破最细腻丝绸的声响。丈许开外,一株约莫手腕粗细、生命力顽强的灌木,应声而断!上半截树身缓缓滑落,最终“啪”地一声轻响,倒在湿润的草地上。而那断口处,光滑得如同被打磨了千百次的镜面,甚至能清晰地映照出天空中流动的云影。自始至终,并无丝毫有形的剑气破空激射,也无刚猛劲风鼓荡呼啸,唯有那灌木断裂处,残留着一丝精纯、凝练到极致、仿佛蕴含着某种法则碎片的“剑意”,久久不散。
草木皆可为剑,意动即可斩断虚空。
这已远远超出了俗世武学所能理解和企及的范畴,更近乎于“道”的直接显化,是自身意志与天地能量高度契合后产生的奇迹。李莲花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平滑如镜的断口上,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悲无喜。他并未因这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近乎神迹的超凡力量而感到丝毫欣喜或自得,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因为在他方才意念引动、赋予平凡草木以无上剑意的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与周遭虚空连接的那片“场”,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滞涩感”。仿佛这片天地本身固有的、维系万物平衡的规则网络,对他这种轻易“越界”、干涉物质本质的行为,产生了一种本能般的排斥与无形压制。就像一个原本平静无波的小池塘,突然闯入了一条能够兴风作浪的真正蛟龙,水浅池窄,空间逼仄,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感,有些舒展不开。
与此同时,在那极高极远、仿佛超越了云层与星辰的苍穹深处,一种若有若无、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呼唤”变得清晰了一些。那呼唤并非任何实质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源于生命本源、对于更广阔天地、更高层次存在的冥冥牵引力,缥缈虚幻,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如同远方的灯塔,持续而稳定地吸引着他,向着那个未知的、必然更为浩瀚宏伟的方向而去。
“你也感觉到了?”白芷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细微的感知。
李莲花回头,见她不知何时也已起身,正站在莲花楼那几级木质台阶上,手中随意地把玩着几株刚刚从附近采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新鲜草药。她的气色极好,白皙的面颊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双眸更是熠熠生辉,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显然昨夜一番深入的沉淀与梳理,让她在医道之上又有了新的领悟和收获。
“嗯,”李莲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天地如笼,虽未锁门,却已觉狭小,举手投足,皆有挂碍。”他伸手指了指那株被无形“意”斩断的灌木,“稍稍用心,便有滞涩之感,如臂使指,却觉指间有物。”
白芷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目光敏锐地扫过那平滑得不可思议的断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印证之色。她并未对李莲花这神乎其神的手段表现出过多惊讶,仿佛这本就是意料中事,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他所描述的那种“滞碍”之感上,这与她自身的体验相互印证。
“我亦是如此。”她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肌肤在晨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在她白皙的掌心中,躺着一株刚刚离土、因失去根系滋养而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紫色无名小花。“你看。”
她纤细的指尖,如同最灵巧的舞者,轻轻拂过那柔弱的花瓣。下一刻,一股充满盎然生机、柔和而精纯至极的气息,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温暖的春水,温柔地包裹住那株濒临凋谢的小花。奇迹就在眼前发生——那原本有些打蔫、色泽暗淡的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饱满、娇艳欲滴,花瓣舒展,颜色甚至比之前在枝头时更为鲜亮夺目,仿佛在刹那间汲取并浓缩了数日阳光雨露的精华,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但这令人惊叹的“生”之演绎,并非展示的终点。白芷指尖的气息陡然一转,那股原本生机勃勃的能量,在瞬息之间变得幽深、晦暗、充满了万物终末的寂寥之意。那株刚刚才恢复巅峰生机、娇艳无比的紫色小花,仿佛时光在它身上加速了千万倍,刹那间失去了所有光彩,花瓣蜷缩、枯萎、颜色褪尽,最终“噗”地一声,化作了一小撮毫无生命迹象的灰色粉末,从她莹白的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一念之间,可令枯木逢春,百花盛放;一念之间,亦可令生机断绝,万物凋零。生死枯荣,循环转换,只在她心念流转之际。
“对个体生机的掌控,确实比以往精妙、深入了许多,”白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那点灰色粉末,语气却带着一丝与她展现的神迹不相符的凝重,“但当我试图将这股‘逆转枯荣’的法则之力,向外延伸,试图干涉更大范围、比如同时让这溪边一片区域的草木瞬间经历生死轮回时,同样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阻碍。仿佛这片天地固有的规则之网,在自发地抵抗、修复这种过于‘逾矩’、可能破坏平衡的力量存在。它允许偶尔的奇迹,却不允许常态的‘僭越’。”
她抬起头,目光与李莲花对视,两人都从对方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相同的、洞彻本质的明悟。
他们并非变得比离开前弱小了,恰恰相反,是变得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们的生命层次、他们所理解和掌控的力量本质,已经开始对此方世界的天地法则构成了某种“压力”乃至“威胁”。天地法则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开始排斥他们,限制他们进一步地“成长”和“深度影响”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精心烧制的陶罐,已经装满了水,达到了设计的极限容量,若再强行往里倾倒,结果只能是罐体破裂,水流四溢。
而那来自上界的、微弱而持续的牵引,便是这“满溢”之后,水到渠成的必然去向——一个更大、更坚固、规则层面更高、能够安然容纳他们这等存在继续探索和成长的“新容器”。
“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李莲花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评论天气,仿佛这关乎自身超脱的大事与他并无切身关系。他走到溪边,再次将目光投向水中那些无知无觉、依旧欢快游动的鱼儿,它们的世界,便是这一溪清水,何其简单,又何其幸福。
“飞升之机,看来并非我们主动去寻求、去叩问,而是……大势所趋,天地规则运转下的必然结果,不得不为。”他轻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
白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溪水中那些自由自在的精灵,忽然唇角弯起,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怎么?李大门主这是舍不得这方小小的江湖了?舍不得你这座能跑会动的莲花楼,还是舍不得……那几位时不时来串门、给你添堵的故人?”
她语气中带着惯常的、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调侃意味,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洞悉世情的通透。她深知,李莲花并非眷恋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名声,或是曾经掌控四顾门权柄的风光,而是对这生活了数十年、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记忆的地方,对那些走入过他生命的人,有着一份深植于骨血里的、难以轻易割舍的温情与牵挂。
李莲花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带着无奈又似释然的弧度:“故人皆已有各自的缘法与际遇,方多病那小子如今武功谋略皆能独当一面,足以支撑起天机山庄和未来的江湖;笛飞声……呵,”他想到那个武痴,不禁失笑,“他怕是巴不得我早点离开此界,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自称天下第一,至少能清静几年。”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身后那座静静伫立、如同老友般的莲花楼,这辆承载了他半生漂泊、无数秘密,甚至能穿梭世界壁垒的移动楼宇,眼中终是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柔和与不舍,“至于这座楼……陪了我这么多年,遮风挡雨,跨越山海,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住处。”
“那就带上它。”白芷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既然上次能从那个诡异的青铜门世界带过去,这次飞升,说不定也能一起带走。就算……万一带不走,”她眨了眨眼,流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的“赖皮”本色,“我们找个山清水秀、人迹罕至的秘境,把它好好地藏起来,布下阵法守护,总比留在这里,哪天被哪个不识货的蠢贼或者好奇的野兽拆了当柴烧要好。”
她这话听起来颇有些蛮不讲理,却像一阵轻柔的风,恰到好处地拂过了李莲花心中那丝微澜,让其平复了下去。是啊,前路漫漫,未知莫测,但身边之人依旧在,能彼此理解,携手同行,这本身便是茫茫道途上最大的安定与温暖。
“说得在理。”李莲花点头,眼中笑意加深,“不过,在离开之前,尚有几件尘缘琐事,需得了结清楚。”
他话音未落,眉头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目光转向东南方向的天际,仿佛穿透了层层雾气与空间。白芷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有所感应,秀眉轻轻蹙起,放下了手中把玩的药草。
“有客人来了。”李莲花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且,来者不善,气息……驳杂凌厉,煞气浓重,非是良善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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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里之外,十余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如同贴地疾飞的夜枭,悄无声息却又目标明确地掠过晨雾弥漫的旷野,直指莲花楼所在的方向。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粗布短打,有锦缎华服,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以及一种长期在刀口舔血、视人命如草芥的亡命之徒所特有的彪悍与残忍。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犹如一座铁塔,脸上带着一道从左额角斜劈至右下颌的狰狞刀疤,随着他面皮的抽动而如同蜈蚣般蠕动,眼神凶戾如择人而噬的猛兽,周身气息鼓荡,隐隐有风雷之声,竟是一位在此界江湖中,已算得上是顶尖层次的绝顶高手,距离那传说中的大宗师境界,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确定是这里?没找错地方?”刀疤脸汉子沉声问道,声音沙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动作灵活如猴的男子连忙躬身点头,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造型古朴、泛着幽光的罗盘似的器物,那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稳定地指向莲花楼的方向:“大哥,千真万确!‘寻气盘’指示的就是这里!绝对错不了!那李莲花和白芷,据说前些年神秘失踪,实则是去了海外什么仙山秘境,如今归来,身怀异宝,医术武功更是深不可测,江湖上已有传闻!若能拿下他们,逼问出秘密,或是得了他们的宝贝,我等兄弟何须再在这江湖上东躲西藏,看人脸色!届时称宗作祖,也未可知啊!”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狠绝与一丝谨慎的光芒:“消息来源可靠吗?那李莲花,当年能搅动整个江湖的风云,连金鸳盟笛飞声那样的人物都与他纠缠不清,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别是踢到铁板上了!”
“大哥放心!消息绝对可靠!”瘦猴男子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烁着精明与狂热的光芒,“是‘百晓生’那边流出的隐秘消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听说他们回来后就一直龟缩在这破楼里,深居简出,不见外客。有人推测,他们很可能是在海外遭遇了强敌,受了极重的内伤,或者修炼出了岔子,如今正是最为虚弱之时!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只要得手,咱们血煞帮就能一飞冲天!”
他们这一伙人,正是江湖上恶名昭彰、令人闻风丧胆的“血煞帮”,核心成员皆是犯下累累血案、被各大门派通缉的亡命之徒,专干杀人越货、绑架勒索的勾当。不知从何种渠道,花费了巨大代价,从那个无孔不入的消息组织“百晓生”那里,买到了关于李莲花与白芷归来、且可能身怀重宝或掌握惊天秘密的消息。巨大的利益诱惑,加上对方可能“虚弱”的推测,让他们铤而走险,凭借这特殊的“寻气盘”法器,一路隐匿行踪,追踪至此。
在他们看来,李莲花纵然厉害,那也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江湖代有才人出,他们血煞帮如今兵强马壮,高手如云,又自认抓住了对方可能的“虚弱期”,以有心算无心,以多欺少,胜算极大。至于那所谓的“莲花楼”传说,在他们这些只信奉刀剑与力量的凶徒眼中,不过是故弄玄虚的噱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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