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情令1(2/2)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反复穿刺,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身为医者,见不得生命受苦,尤其是幼小的生命,这几乎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不容置疑的本能与准则。
他似乎想凭借本能做出防御或后退的姿态,但身体实在太过虚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如同受伤小动物般的、微弱而痛苦的呜咽。然而,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凶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狼,死死地、充满警告地瞪着我们,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嘶吼:“别过来!滚开!”
李莲花松开了我的手。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停在了一个既能让对方看到我们,又不会让其感到太大压迫与威胁的恰到好处的距离,然后,极其缓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尽可能保持齐平。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微风,带着一种能够穿透恐惧、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路过这里,看到好像有人,就进来看看。”
魏无羡眼中的警惕如同坚冰,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反而因为李莲花的主动开口和靠近,身体绷得更紧,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对于长期处于危险、饥饿和寒冷环境中,对人性早已失去信任的孩子而言,空洞的、毫无根据的安抚言语是苍白无力的。他需要的是更实际、更直观的东西,能够立刻缓解他痛苦的东西。
我摸了摸身上,灵魂空间里那些蕴含着磅礴灵气、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高阶丹药此刻根本无法触动,但一些最基础的、品质普通到几乎不入流、药性温和的驱寒药丸和用于治疗普通皮肉伤的止血药膏,似乎因为其蕴含的能量极其微弱,恰好处于此界规则允许的模糊边界,勉强可以动用。我集中精神,意念微动,掌心立刻出现了一颗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褐色药丸,以及一小罐气味清凉提神的普通药膏。
“你看,我们没有骗你。”我将掌心的药丸和药膏朝着他的方向稍稍递近了些,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带着尽可能的真诚与温暖,“我们家里是学医的,从小就跟药材打交道。你看起来冻得很厉害,好像在发烧,而且脚上也受伤了,对不对?这个药丸吃了以后,身体里面会慢慢暖和起来,没那么难受。这个药膏涂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可以止痛,也能帮助伤口快点长好。”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挣扎,在我掌心的药物和李莲花那张虽然稚嫩却写满坦荡与平和的脸庞上来回移动,眼中的凶狠与敌意,似乎终于褪去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角落,但深植于心的怀疑依旧根深蒂固。
李莲花适时地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平淡自然,没有丝毫刻意讨好的意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可靠:“我们兄妹二人也是刚到此地不久,与家人走散了,眼下也是无处可去。看你独自一人在这破庙之中,想必亦是孤身漂泊。若是……若是你暂时没有去处,信得过我们这两个同样无家可归的人,可愿与我们暂时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至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外依旧肆虐的风雪,抛出了一个对此刻饥寒交迫、濒临绝境的魏无羡而言,最具诱惑力、几乎无法抗拒的条件,“我们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暂时躲避这风雪,那里有尚且温热的食物可以果腹,有能够真正挡风遮雨的屋檐,还有……干净温暖的床铺可以安睡。”
“包吃包住”这四个字,以及“温暖”这个久违的概念,对于已经在风雪中流浪多日、饥寒交迫到了极限的孩子来说,简直是穿透黑暗云层、直击心灵的天籁之音,是溺水之人眼前唯一出现的救命稻草。
魏无羡那双原本因为高烧而有些朦胧的大眼睛,猛地迸发出一道极其明亮的光彩,那簇不肯熄灭的野火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旺盛的燃料。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干裂得起皮、甚至隐隐渗出血丝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嘶哑微弱、带着剧烈颤抖和不敢置信的试探声:“……真、真的?有……有吃的?有……有地方睡?不、不冷的地方?”
“当然是真的。”我立刻用力地点头,给予他最肯定的答复,将手中的那颗褐色药丸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紧紧攥着衣角的小手,“先把这个吃了,让身子暖和起来。然后我们帮你把脚上的伤处理好,就立刻带你过去,好不好?”
“家……”他无意识地喃喃地重复了这个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无比渴望的字眼,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浓厚的水汽,晶莹的泪光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倔强地、硬生生地将那即将决堤的泪水逼了回去,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内心的剧烈动荡。他看看我脸上尽可能表现的真诚与温暖,又看看李莲花那始终如一的平静与可靠,小小的脑袋里似乎在飞速地权衡、评估着我们话语的真实性,以及这突如其来的“好运”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
最终,求生的本能,对“温暖”、“食物”和“安身之所”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点点地、艰难地冲垮了他长久以来在残酷现实中建立起的、厚重的外界防备壁垒。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抢”的决绝,猛地伸出手,一把从我掌心抓过了那颗药丸,看也没看,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囫囵着强行咽了下去,仿佛慢一秒,这希望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药丸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落入空空如也的胃中。很快,一股温和但持续的暖流,开始从他胃部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流向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让他冰冷僵硬的身体微微回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也终于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红晕。他舒服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哼了一声,一直紧绷如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点点。再次看向我们的眼神,终于少了几分蚀骨的敌意,多了几分依赖和浓浓的好奇。
我趁热打铁,示意李莲花帮忙。李莲花会意,小心地、动作极其轻柔地挪过去,蹲在他身前,伸出手,开始解他脚上那些早已被血污、泥泞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破布条。布条因为血液凝固,死死地黏在溃烂的伤口上,撕开的瞬间,孩子疼得猛地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却硬是死死地咬着已经出血的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疼。
当我借着门口微弱的光线,看清他脚底那些被尖锐碎石、冰棱反复划出、割裂的、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伤口,其中一些较深的创面甚至已经发炎化脓,周围红肿不堪时,心疼得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我连忙取出随身水囊(同样是灵魂空间里储存的最普通的、不含灵气的清水),小心翼翼地用清水为他冲洗伤口,洗去污垢和脓血。冰凉的清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又是一颤。随后,我挖出那罐气味清凉的药膏,用指腹蘸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有效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魏无羡紧绷的身体,随着药效的发挥,终于一点点地、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处理完脚上最严重的伤势,我又从灵魂空间里找出一些相对干净的、柔软的布条,重新为他仔细地包扎好。李莲花则适时地再次递上那个水囊,声音温和:“再喝点水,慢慢喝,别急。”
魏无羡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水囊,双手捧着,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几大口,冰凉清澈的液体滋润了他干渴灼痛的喉咙,苍白的嘴唇总算恢复了一点应有的血色。
做完这一切,我们三个小豆丁,互相看着对方。他和李莲花都是男童模样,一个靛蓝衣衫,一个破烂单衣,我是藕荷色衣裙的女童,三个人挤在这破败庙宇最避风的角落里,外面是呼啸的风雪,里面是刚刚建立起微弱联系的我们。这场面,有点超出常理的滑稽,又透着一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奇异的温馨与相依为命感。
“你们……到底是谁?”魏无羡终于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虽然还是沙哑得厉害,但比起刚才的气若游丝,总算多了点实实在在的力气和生气,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迷茫与对我们身份的好奇。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早有默契。在这个世界,我们需要一个合理且不易引人怀疑的身份。
“我叫白芷。”我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又指了指身旁气质沉静的李莲花,“他叫李莲花。我们……家里世代行医,算是跟着长辈游历四方、学习医术的小郎中吧。”这个身份,既能解释我们懂医术,也能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一定的便利和掩护。
“郎中?”魏无羡眨巴着那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就是……就是那种能治病救人、很厉害的大夫吗?”
“对。”李莲花微笑着点头肯定,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审视与考量,“我们看你虽然此刻落难,但根骨清奇,眼神灵动,是个难得的好苗子。而且孤身一人,漂泊无依。不如……”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你就此拜我们为师如何?以后跟着我们,不仅能吃饱穿暖,免受流浪之苦,还能跟着我们学习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或者……”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学些强身健体、防身自保的武功,日后,便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于你。”
拜师?
魏无羡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彻底弄懵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两个看起来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身高甚至还可能差不多的“小师父”,小脸上满是纠结、困惑和难以置信。但他并不傻,相反,长期的流浪生活让他比同龄孩子更加早熟和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们对他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刚刚实实在在缓解了他的痛苦,给了他食物和活下去的希望。比起继续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茫然等死,或者被不知名的恶人抓走,跟着这两个奇怪但似乎本领不小、且对他释放善意的小郎中,无疑是眼前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他低下头,脏兮兮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下干枯的草茎,沉默了很长时间。破庙里只剩下风雪呜咽的声音,以及我们三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我和李莲花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给予他思考和做出决定的空间。
终于,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虽然还带着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孤注一掷。他挣扎着,想要凭借模糊记忆里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拜师礼节,忍着脚上的疼痛,试图跪下来。
李莲花却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单薄瘦弱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必行此大礼。我门中不讲究这些虚礼。从今往后,我们便是师徒,亦是一家人。守望相助,福祸与共。”
一家人……
这个词再次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魏无羡内心最渴望温暖、最缺乏安全感的地方。他眼圈一红,这次,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是没能忍住,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湿痕。他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地、狠狠地点着头,小小的肩膀因为哽咽而微微抽动。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李莲花,又看看我,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无比郑重地、带着哭腔喊出了那两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称呼:“师……师父!师……师姐!”
听着这声带着颤抖哭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师姐”,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此刻却脆弱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因一句“一家人”而崩溃落泪的孩子,我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怜惜,或许,还有一丝亲手参与并试图扭转既定命运轨迹的兴奋与挑战感。
我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污渍,露出一个尽可能灿烂、温暖的笑容,仿佛要驱散这庙宇中所有的阴冷与绝望:“乖,阿羡不哭了。以后啊,有师姐和师父在,定不会再让你挨饿受冻,被人欺负!”
李莲花也微微莞尔,那笑容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绽开,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阳光,显得格外温暖而可靠。他看了看庙外依旧没有丝毫停歇迹象的纷飞大雪,沉静地说道:“此地阴寒潮湿,不宜久留,于他伤势恢复尤为不利。我们需得尽快找个更干燥、更稳妥的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所谓的“从长计议”,自然包括如何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立足,如何避开可能正在“搜寻”魏无羡的江枫眠的耳目,以及,最关键的——如何开始着手,一步步扭转魏无羡那被天道预示的、充满悲剧色彩的既定命运。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我赞同地点头,牵起魏无羡那只依旧冰冷但已不再剧烈颤抖的小手。他的手很瘦,几乎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形状,硌得人心疼,但此刻,他却仿佛抓住了全部的依靠,紧紧地、用尽了此刻所能用出的全部力气,回握住了我的手。
李莲花走在最前面,他那小小的、穿着靛蓝色粗布衣衫的身影,在这漫天风雪中,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能够为身后之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我和脚步虚浮、一瘸一拐的魏无羡互相搀扶着,跟在他身后。三个小小的身影,在苍茫的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互相扶持着,艰难却又坚定地,缓缓离开了这座给予他们短暂交汇、也见证了命运轨迹最初偏转的破败山神庙。
风雪依旧呼啸,前路未知且艰难。但我知道,从魏无羡抓住我手的那一刻起,从他喊出那声“师姐”开始,这个孩子的命运之河,已经悄然拐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支流。而我和李莲花,在这完全陌生的《陈情令》世界,带着八岁的身躯和饱经世事的灵魂,我们这场始料未及、责任重大的新征程,也正式拉开了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帷幕。
莲花楼的传奇,或许将以其独特的方式,在这个世界悄然延续。而我们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病人”兼“徒弟”,正是这位未来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第一章 破庙初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