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琅琊榜15(2/2)
“先生请讲。”我正色道。
“我想请白姑娘,为我写一份详细的、未来一年的调养方略。”梅长苏缓缓道,语气认真,“饮食方面,何时可以恢复正常饮食,哪些食物宜多吃,哪些需忌口;起居方面,每日何时起身,何时静卧,何时可以适当活动,活动量如何循序渐进;汤药剂方,未来一年大致可分为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主方是什么,何时需要根据脉象调整;还有……若是遇到季节更替,或偶感风寒,该如何应对,用哪些备用方剂。总之,越详细、越周全越好。”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坦诚:“我知白姑娘和李兄志在游历天下,济世救人,不可能长久留在金陵。你们已经为我耽搁了两年时光,我心中已然不安,不能再自私地将你们束缚在此。有了这份详尽的方略,我便能自己照着调养,心中有数,也让蔺晨、吉婶,还有景琰他们有个依据,知道该如何照顾,不至于手忙脚乱,或者用错了方法。”
我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如此周到地提起这个话题。确实,我和李莲花早有离开之意,只是顾虑他身体初愈,根基未稳,需要有人随时根据情况调整方略,才一直未曾明言。他不仅想到了,还想在了我们前面,并且提出了如此切实可行的方案。
“先生思虑周全。”我点点头,心中最后一点关于离开时机的顾虑也消散了,“这份方略,我三日内便可整理出来。只是,先生需知,医道讲究‘因人、因时、因地’制宜。方略是死的,人是活的,身体状况也会随着调养和环境变化而变动。这份方略只能作为主干和参考,具体施行时,还需身边之人——尤其是蔺晨和吉婶——细心观察你的面色、精神、饮食、睡眠、二便等情况,若有任何细微变化,都需及时调整,不可一味拘泥于方略。最好……能定期请一位信得过的、医术尚可的大夫复诊,比如晏大夫。”
“我明白。”梅长苏颔首,目光沉稳,“蔺晨于医道药理颇有涉猎,心思也活络;吉婶心细如发,最懂照料人;景琰也会时常过问,督促我。晏大夫那边,我也会请他每月固定来诊脉一次。有他们在,白姑娘不必过于担心。你们……也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他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到,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这份通透和体贴,让我心中既感佩,又有些微的怅然——离别,终究是近了。
我从药箱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和一本空白册子,当场便开始记录一些要点:“既如此,我便先将未来三个月,也就是春季调养的大致方略写下来,先生看看是否清楚。饮食方面,第一个月仍以流质、半流质为主,可逐渐从米粥、蛋羹过渡到软烂的面条、馄饨皮、肉糜;第二个月,若脾胃适应良好,可尝试少量易消化的正常饮食,如清蒸鱼、嫩豆腐、炖得极烂的蔬菜;第三个月,若脉象持续向好,可酌情增加食物种类和分量,但仍需清淡软烂,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
我一边说,一边在册子上快速书写,字迹清晰工整。梅长苏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我的笔尖移动,不时提出一两个细致的问题:“若夜间仍有虚汗,该如何?”“春天气候多变,若偶感风寒,出现鼻塞流涕,但未有发热,是否可用葱白豆豉汤?还是需立刻停用补药?”“活动方面,除了散步,是否可配合一些舒缓的导引之术?先生可有推荐?”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纸页上,墨迹很快干透,散发出淡淡的墨香。窗外偶尔传来飞流和蔺晨隐约的说话声,远处街市上飘来模糊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一切都安宁而充满希望,就像这早春的午后,温暖,明亮,生机萌动。
写了大半个时辰,我才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将写满字的几页纸从册子上小心撕下,递给梅长苏:“这是前三个月,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饮食、起居、汤药、注意事项,都列在上面了。后续夏、秋、冬三季的方略,我回去后会根据春季的恢复情况再行调整细化,一并整理好,三日后送来。”
梅长苏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却仿佛接过千钧重担般郑重。他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看得很慢,很认真。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露出深深的感激之色,将那几页纸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有劳白姑娘了。这份方略,于我而言,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它不仅是调理身体的指南,更是……让我能安心放你们离开的凭证。”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
“能帮到先生就好。”我收拾着药箱,将笔墨册子收回,“对了,还有一事,方才诊脉时想到的。先生体内的火寒毒虽已根除,但毕竟侵蚀多年,脏腑经络曾受重创,犹如被大水冲刷过的河堤,虽然洪水退去,但有些细微之处可能留下隐患,平时不显,但在特定情况下——比如过度劳累、大病之后、或年老体衰时——可能会显现出来。因此,我建议,不仅在恢复期,即使将来身体完全康健,也最好能养成习惯,每隔半年或一年,请信得过的大夫诊一次平安脉,防微杜渐。”
“我记下了。”梅长苏郑重道,“会请晏大夫定期过来,也会叮嘱蔺晨和景琰提醒我。”
正事说完,暖阁里的气氛轻松下来。梅长苏将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忽然问道:“白姑娘和李兄,打算何时启程?可有大致的方向?”
“等先生身体再稳固些,日常调理能完全按照方略进行而无碍,大约……春暖花开、莺飞草长之时吧。”我算了算时间,“届时先生的饮食应已基本恢复正常,体力也会有所恢复,天气转暖,也更适合远行。我们离开,也能更放心些。”
梅长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舍,有祝福,也有理解,但很快都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好。那时节好,不冷不热,路上也方便。届时,我和景琰、蔺晨,为你们饯行送别。只盼日后有缘,江湖路远,终能再见。”
“会有那一天的。”我微笑,心中也升起同样的期盼。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缘之人,总会重逢。
离开苏宅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雪后初霁的屋檐染成暖暖的金橙色,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我走在回医馆的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心中一片澄明安宁。两年的因果,七百多个日夜的牵绊,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充满希望的句点。救了一个该救、想救、也值得救的人,结下了一段跨越身份与世界的善缘,积累了沉甸甸的功德,也到了该收拾行囊、继续前行的时候。
回到医馆,李莲花正在后院的小药圃里,弯腰整理着那些经过一冬、有些萎靡的草药。见我回来,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问道:“如何?脉象可还平稳?”
“毒已尽除,恢复良好,脉象一日好过一日。”我将梅长苏请我写详细调养方略的事说了,也转达了他关于我们离开的体贴安排,“他比我们想得还要通透周全,已经为我们离开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连后续如何照顾自己、请谁复诊都安排好了。”
李莲花点点头,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有淡淡的欣赏和了然:“他本就是个心思缜密、不愿拖累他人、更不愿成为他人负担之人。这样也好,我们也能了无牵挂、安心离开。他给了我们一个圆满的收尾,我们也该还他一份放心。”
“嗯。”我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帮他分拣着那些需要修剪或重新培土的药草根茎,“他说,等春暖花开,为我们送行。”
李莲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捏着一株三七的根须,仔细看了看,才继续修剪,声音温和平静:“那就等春天。”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西山连绵的轮廓之后,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如锦的晚霞,由深红渐变为橙黄,再过渡到淡淡的紫灰。医馆里渐渐暗下来,李莲花起身去点了灯。暖黄的灯火驱散了暮色,映照着满屋子的药材柜格和淡淡的药香。我和李莲花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手里的事——他整理药材,我清洗晾晒的器具,偶尔目光交汇,相视一笑。享受着这暴风雨过后、离别前夕难得的、平和而温暖的黄昏时光。
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样宁静、充实、带着淡淡离愁与无限希望的氛围中过去了。而我们知道,距离真正告别金陵、告别这些朋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五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又称元宵节。
金陵城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无数巧手点亮,变成了一个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灯的海洋。从巍峨的皇城宫阙到寻常的坊市街巷,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古朴大方的宫灯,精巧玲珑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动物灯,清新雅致的莲花灯……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光影摇曳,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也映亮了每一个行人的笑脸。街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比肩继踵。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跃跃欲试的文人墨客;看杂耍的圈子外三层里三层,不时爆发出喝彩叫好声;卖小吃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炸元宵、桂花糕、热馄饨的香气混杂在微凉的夜风里,勾得人食指大动。
梅长苏的身体经过正月里这半个月的精心调养,已大有起色。虽然还不能长时间行走站立,更不宜在拥挤的人流中久待,但在蔺晨和萧景琰的反复劝说、以及飞流眼巴巴的期盼下,他还是决定,趁此一年中最热闹、最富人情味的佳节,出来感受一下这久违的、属于人间的鲜活气息与蓬勃喜气。当然,是在做了万全准备和严格限制的前提下——加厚的银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暖手的手炉一刻不离,铺着厚厚锦褥、内置炭盆的宽大舒适马车,以及蔺晨、飞流、萧景琰,加上我和李莲花五人组成的、堪称“豪华”的全程“护卫”阵容。
我们一行人没有去最繁华拥挤、人头攒动的御街主街,而是选了相对清静雅致、沿河而建的秦淮河畔。在萧景琰的安排下,于一家熟悉的临河酒楼二楼,要了个位置极佳的雅间。雅间宽敞,推开雕花木窗,窗外就是缓缓流淌、倒映着万千灯火的秦淮河。河面上漂着无数盏善男信女放下的莲花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与岸上酒肆茶楼挂出的辉煌灯火交相辉映,水光潋滟,灯影朦胧,构成一幅流动的、活色生香的“上元夜游图”,美不胜收。
梅长苏被安排在窗边最避风、视野最佳的位置,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狐裘,腿上盖着薄毯。他面前的小几上只放着一杯始终温着的参茶和几样极清淡的、几乎不含油盐的茶点。他不怎么动筷,只是含笑倚着窗棂,望着窗外那条流动的灯河,望着河上往来穿梭、丝竹隐隐的画舫,望着岸上熙熙攘攘、笑语喧哗的人群。烟花的光芒和万千灯火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出点点璀璨的星光,他的神情宁静而愉悦,那是一种久困病榻、重获自由后,对最寻常热闹也倍感珍惜的专注与享受。
蔺晨在一旁指指点点,兴奋地解说着哪盏灯做得最精巧别致,哪个灯谜出得最刁钻有趣,哪家画舫上的歌姬唱得最动人。萧景琰坐在梅长苏另一侧,虽不多言,但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时不时将温得恰到好处的参茶推到他手边,或者低声询问他是否觉得累、是否需要关小些窗户。我和李莲花坐在稍远些的圆桌旁,桌上摆着几样应节的点心和一壶清茶,我们安静地品茶,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心中俱是安宁与欣慰。这样的宁静祥和,来之不易,值得所有人珍惜呵护。
“光在楼上看着多没意思!”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蔺晨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提议道,“楼下河边虽然人也多,但走走看看,不碍事。总在楼上坐着,只能看个大概,闻不到那股热闹气儿,也没意思。咱们下去溜达一圈,就沿着河边人少的地方走走,看看灯,猜猜谜,买点小玩意儿,累了就回来,如何?”
萧景琰有些犹豫,看向梅长苏,目光里是征询和担忧。梅长苏却望着窗外那一片流光溢彩,眼中流露出些许向往,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清晰:“也好。难得出来一趟,又是上元佳节,下去走走,沾沾喜气。就在河边人少处看看,不走远。”
于是我们一行人下了楼,小心地融入河边涌动的人流中。飞流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紧紧贴在梅长苏身边,像个小护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但凡有人靠得太近,他便会立刻瞪大眼睛,用身体隔开。蔺晨和萧景琰一左一右,将梅长苏护在中间,形成一道移动的人墙。我和李莲花则稍稍落后几步,既不太近打扰他们,也不太远以防万一,不近不远地跟着。
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和夜晚的凉意,但梅长苏裹得厚实,又有手炉源源不断提供暖意,倒也不觉得冷。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妥,目光流连在沿途悬挂的各色花灯上,看到造型别致精巧的,比如一盏做成书卷形状、可自动翻页的走马灯,或者一盏用细篾编成、内里点烛后通体透亮如琉璃的玲珑球灯,还会驻足细看片刻,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街边有吹糖人的老摊子,老伯手艺极好,鼓着腮帮子,手指灵巧地捏弄着热糖稀,不一会儿就能吹出栩栩如生的兔子、大公鸡、甚至腾云驾雾的龙。飞流看得眼睛发直,脚步都挪不动了。蔺晨见状,立刻笑嘻嘻地掏钱买了两个,一个活灵活现的糖兔子塞给飞流,另一个稍微简单些、但也晶莹可爱的小糖猪,硬是塞到了梅长苏手里。
梅长苏拿着那个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糖猪,有些哭笑不得,眼中却是真实而温暖的笑意。他小心地拿着,没有立刻吃——他现在的饮食还需严格控制糖分——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走过一个灯谜摊,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前挂着的几十盏灯笼上写的灯谜都极雅致,引经据典,又不失趣味,围了不少自诩才子的文人墨客,或拈须沉吟,或低声讨论。梅长苏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一盏素绢灯笼上停了停。那盏灯做成了书卷形状,素雅别致,上面用娟秀的行书写着一行字:“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打一物。”
周围有人猜是“烟花”,有人猜是“灯笼”,老者皆含笑摇头。梅长苏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莲花灯和岸上连绵不绝的灯海,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老者耳中:“可是‘灯火’?”
老者眼睛一亮,抚掌笑道:“这位公子好才思!正是‘灯火’!东风催开万千花灯如树,灯火辉煌又如星雨洒落人间,贴切!妙哉!这盏书卷灯,归公子了!”
周围人纷纷投来赞叹或羡慕的目光。梅长苏只是微微一笑,接过那盏制作精巧、可模拟书页翻动光影的书卷灯,转手便递给了身边眼巴巴看着的飞流。飞流欢喜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连走路都更加小心了。
继续沿着河边漫步,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烈。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引来阵阵欢呼;杂耍艺人喷火、顶碗、走钢丝,圈出一片空地,喝彩声不断。我们尽量避开最拥挤的地方,沿着相对宽松的河堤走。然而,上元夜的人流量实在太大,难免有推挤。忽然,前方不知为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是有孩童追逐打闹撞到了人,人群像波浪一样推挤起来。
萧景琰和蔺晨立刻反应,将梅长苏护得更紧,几乎是半环抱着他,飞流也一个箭步挡在了最前面,小脸上满是紧张。
混乱中,一个约莫七八岁、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的半大孩子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直直朝梅长苏这边撞来!萧景琰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扶住那孩子的肩膀,将他带向一旁,同时自己侧身,用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完全挡住了梅长苏。孩子站稳了,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道谢,然后飞快地钻入人群跑开了。
就这么短短一瞬、甚至算不上危险的骚动,很快便平息下去,人群恢复了流动。梅长苏被护得极好,在萧景琰和蔺晨的人墙中,纹丝未动,连衣角都未曾被碰皱。但萧景琰的脸色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不是害怕,而是后怕。他迅速转身,上下仔细打量梅长苏,急切地连声问:“没事吧?有没有被撞到?碰到哪里没有?觉得怎么样?”
梅长苏摇摇头,看着萧景琰眼中未褪的紧张和担忧,心中一暖,温声道:“我没事。你和蔺晨反应快,护得严实,连风都没吹到我。真的没事。”
萧景琰这才松了口气,但握着梅长苏手臂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下意识地紧了紧,仿佛要通过触碰来确认他的安然无恙。他眼中是未褪尽的后怕和更深沉的守护之意。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冲锋都面不改色、指挥若定的铁血皇子,此刻却因为街头一点小小的、甚至未必会造成伤害的推挤而紧张至此,只因为身边这个人,是他失而复得、再也承受不起丝毫闪失的珍宝。
梅长苏看着他,看着那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了然,眼中有什么温暖而酸涩的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化为安抚的、明亮的笑意,他轻轻拍了拍萧景琰依旧紧握着自己手臂的手背:“我真的没事。你看,不是好好的?走吧,前面好像有舞龙灯的,咱们去看看。”
这一晚,我们看了气势磅礴、蜿蜒如生的舞龙灯,在河边僻静处放了祈愿平安顺遂的莲花灯,猜了几个雅致的灯谜,吃了热腾腾、甜滋滋的芝麻馅元宵。梅长苏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很少亲自参与那些热闹的活动,但眉宇间的轻松愉悦,眼底那久违的、属于鲜活生命的灵动光彩,却是这两年来从未有过的。他像是一个久困于阴暗囚室的人,终于重新走到了阳光下,呼吸到了自由的、带着人间烟火味的空气,每一口都带着新生的甘美。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玩了大半个晚上、精力耗尽的飞流靠在蔺晨身上,已经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糖兔子——虽然糖早已化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梅长苏也微阖着眼,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唇角是微微弯着的,那是一个心满意足的、放松的弧度。
萧景琰坐在他对面,马车壁上挂着的风灯随着车厢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目光久久落在梅长苏带着倦意却安宁的睡颜上,那目光深沉复杂,有关切,有欣慰,有痛惜,有失而复得的珍惜,还有更多难以言说、也不必言说的深沉情感。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宁静安然刻入心底。
我和李莲花坐在另一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有些感情,早已超越了言语的范畴,融入骨髓血脉,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无需宣之于口,自在人心,在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次下意识的守护,每一份无言的陪伴里。
马车在渐渐沉寂下来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轱辘声,将满城的灯火辉煌、笑语喧哗远远抛在身后。车厢里暖意融融,炭盆散发出微弱的热气,混合着梅长苏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萧景琰衣襟间清冷的松柏气息。只有车轮声,和几人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宁静的夜曲。
这一年的上元夜,没有惊心动魄的谋划,没有生死一线的考验,没有沉重压抑的负担,只有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人间热闹与温暖陪伴。而这,或许就是梅长苏在历经十二年痛苦煎熬、两年生死挣扎后,最想拥有的、也最朴素的幸福。也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最后一段温暖时光里,所见证的最美好的画面之一。
六
二月二,龙抬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春寒虽未完全褪去,但阳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属于春天的暖意,照在身上不再只是明亮,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医馆后院那几株老梅树,花期早已凋零殆尽,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干枯的残花,倔强地不肯落下。但就在这些残花旁边,嫩绿的新芽已经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鼓胀着,透出勃勃的生机与力量,仿佛一夜之间就能舒展开来。
经过近两个月的精心调养——吉婶无微不至的药膳汤水,蔺晨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监督,梅长苏自身惊人的毅力与配合,以及萧景琰不间断送来的各种珍稀补品——梅长苏的身体恢复得极好,甚至超出了我最开始的预期。他已经能每日清晨在院中由飞流或蔺晨陪着,缓步散步半个时辰而不显过分疲累;能正常进食大部分清淡易消化的食物,胃口渐开;面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是病态的苍白,眼神清亮有神,说话也有了中气,虽然离完全康复、恢复如常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最危险、最不确定的恢复初期已经平稳度过。后续的调养,更多的是水磨工夫,需要的是时间、耐心、和一如既往的细心呵护。
我和李莲花离开金陵、继续游历的日子,也在这日渐温暖的春光中,终于定了下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正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最适合远行踏青的时节。这个日子也寓意着祛除不祥、迎接新生,与我们此行颇为相合。
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便在苏宅、靖王府和与我们相熟的几人中传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我们终有一别,但真到了分别的日子渐渐临近,一种淡淡的、却无法忽视的不舍与怅然情绪,还是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蔺晨连着好几日都泡在医馆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高谈阔论,而是默默地帮着整理那些需要带走或留下的药材,将药柜擦拭得一尘不染,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搬个凳子坐在院中阳光下,看着我和李莲花忙碌,絮絮叨叨地说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哪家酒楼新请了江南的厨子,招牌菜是松鼠鳜鱼;哪条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古玩店,老板眼光极毒;江湖上最近又出了什么新鲜事,哪个门派的小子闹了笑话……但我们都听得出,那絮叨背后藏着的,是深深的感激、不舍,还有试图用琐碎日常冲淡离别愁绪的努力。
萧景琰来得更勤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拉着梅长苏分析朝堂局势、商议后续计划,反而常常带来一些他从民间或属下那里寻来的、有趣又不费神的小玩意儿:一套烧制得极其精巧、图案各异的泥人,一本记载各地风物传说的游记杂谈,甚至还有几包据说来自海外、味道奇特的香茗。他陪着梅长苏在院中晒太阳,说话的内容也多是些轻松见闻,或者干脆就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处理他带来的、不那么紧急的公文,用这种沉默而坚实的陪伴,表达着他的关心与不舍。那份沉稳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宫羽也来了一趟。她没有进苏宅,而是直接到了医馆,送来了几套她亲手缝制的、适合长途跋涉的轻薄春衫。料子不算名贵,但结实耐磨,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都做了加固处理,一看就是花了大量心思和时间,一针一线精心缝制的。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浅浅笑了笑,祝我们一路平安,前程似锦。我注意到,她眉宇间那份郁结早已散去,眼神平和清澈,自有她的天地与坚持。
梅长苏则显得最为平静,也最为周到。他让黎纲和甄平提前开始准备我们路上可能用到的各种物品:耐存放的肉脯、果干、面饼;应急常用的药材包,分门别类标注清楚;两把锋利轻巧、便于携带的防身匕首;几套崭新的、适合各种天气的油衣和斗篷;甚至还有一叠盖着江左盟暗记、在大梁各大州府钱庄皆可通兑的银票,面额不大,但足够应急。每一样都考虑得周全细致,仿佛不是在为朋友准备行装,而是在为即将远行的弟妹打点一切。
“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中安逸,万事需得小心。”他将那个整理得整整齐齐、分量不轻的行囊亲自交到我们手中时,语气平静温和,像个真正为亲人操心的兄长,“这些银票虽不多,但若在外遇到难处,应急是足够了。药包里我让晏大夫看过了,都是常用的,用法也写在里面。若遇到实在棘手、或者需要帮助的事情,可去任何有江左盟标记的商铺求助,他们见到信物,定会尽力相助。”他递过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流云纹,反面是一个古朴的“苏”字。
“先生费心了。”李莲花接过行囊和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不仅是物品的重量,更是那份沉甸甸的心意与托付。他郑重地道谢,将令牌仔细收好。
“是你们费心在先,劳苦功高。”梅长苏微笑,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停留片刻,清澈而真诚,“此去山高水长,路途遥远,不知何日方能再会。只盼二位一路顺风,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善,悬壶济世,得偿所愿。若有缘……他日江湖再见。”
三月初二,临行前夜。
萧景琰在靖王府中,再次设下简单的饯行宴。人还是除夕夜和上元节那几位,一张八仙桌,几样家常菜肴,气氛却比前两次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怅然与惜别。
席间,萧景琰首先举杯,神色郑重:“明日一别,关山万里,不知何时方能再见。这杯酒,敬白姑娘和李公子,一路珍重,平安顺遂。”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二位对小殊、对我、对许多人的恩情,景琰永世不忘。”
我们举杯共饮。酒是温过的梨花白,入口清冽绵长,带着春日梨花特有的淡淡甜香。
梅长苏依旧以温水代酒,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声音温和而清晰,每个字都说得认真:“这两年,多亏二位。救命之恩,扶持之情,非言语可表。梅长苏没齿难忘。日后无论二位身在何方,若遇难处,只需一纸书信,江左盟上下,乃至我梅长苏个人,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先生言重了。”我放下酒杯,心中感动,却也不愿气氛太过沉重,“能治好先生的病,是我们医者的本分,也是机缘巧合。能看到先生康复,重获新生,于我们而言,便是最大的欣慰和回报。日后,还请先生务必保重身体,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勿要过度劳神。健康才是根本。”
“我记下了。”梅长苏颔首,眼中是郑重的承诺。
蔺晨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只是闷头喝了几杯酒,脸颊微微泛红,才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强自咧嘴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行了行了,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白姑娘,李兄,你们是去游历天下,行医济世,这是大好事!说不定哪天游着游着,就游回咱们金陵了!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聚聚,不醉不归!长苏,你说是不是?到时候你身子大好了,也得陪我们喝几杯!”
梅长苏微笑着点头,顺着他的话:“是。江湖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缘之人,纵隔千里,终会重逢。我们……等着你们回来。”
飞流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看看李莲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依恋和不舍,还有一丝属于少年的、对远方的懵懂向往。我摸摸他柔软的发顶,轻声道:“飞流要好好长大,好好练功,好好保护苏哥哥,也要听吉婶和蔺晨哥哥的话。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来看你。说不定等你长大了,厉害了,也可以出去游历,到时候就能来找我们了。”
飞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这话当成了一个新的目标:“嗯!等飞流厉害了,去找你们!保护你们!”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星子稀疏。萧景琰亲自送我们到靖王府门口。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寂静的长街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姑娘,李公子,保重。”萧景琰抱拳,月色下他的面容严肃而真诚,“他日若有需要,金陵靖王府,永远为二位敞开。”
“殿下也请保重。”李莲花回礼,语气同样郑重,“朝堂之事,千头万绪,殿下也需珍重自身。”
梅长苏站在萧景琰身侧,月光落在他身上,显得身形有些单薄,但他站姿笔直如松,眼神在月色下清澈而坚定。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告别的话语,只是对我们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而真诚,包含着所有的感激、祝福、不舍,还有对未来的笃定。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我们转身,踏着清冷的月光,走向医馆的方向。身后,靖王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一方温暖的灯火、那些熟悉的面孔、和这段长达两年的金陵时光,暂时关在了身后,也关在了记忆里最温暖的角落。
回到医馆,一切早已在无声中收拾妥当。那辆由李莲花亲手设计打造、没有莲花楼神器内核、却同样结实轻便、承载了我们许多记忆的简易版“马车”,静静停在院中。车厢被改造成了适合两人长途生活的小小空间:前面是驾驶位,后面是生活区,有简易的可折叠床铺、一个小泥炉、几个储物柜,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和一张可以折叠收起的小桌子,俨然一个移动的、简陋却温馨的家。车厢里已经装满了我们需要带走的药材、书籍、换洗衣物、干粮,还有那本记录了这个世界救治点滴、积攒了功德的簿子。
李莲花最后检查了一遍车马的牢固程度,确认车轮、车辕、缰绳都无问题,拉车的两匹马是萧景琰赠送的良驹,经过这些天的喂养和适应,已十分温顺听话。他拍了拍马颈,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我则坐在灯下,最后一次整理着要带走的医案笔记,将关于梅长苏病情的最后记录写完,合上册子。又将梅长苏要的那份未来一年的详细调养方略,用工整的小楷誊抄了一份,准备明日离开前,托吉婶转交。
李莲花检查完毕,回到屋中,见我还在灯下书写,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直到我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他才轻声问:“都准备好了?”
“嗯。”我点点头,合上最后一份册子,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该带的都带了,该交代的也都写清楚了。”
李莲花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因为久坐而有些冰凉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异常安稳有力,仿佛能驱散所有的不确定和离愁。
“舍不得?”他轻声问,目光温和。
我沉默片刻,坦诚地点点头:“有一点。毕竟待了两年,救了人,也认识了值得真心相交的朋友。这里的一草一木,街巷人情,都熟悉了。”我抬眼看他,“但我知道,我们必须离开。”
“我们的路不在这里。”李莲花接道,声音平静而坚定,“这个世界没有灵气,我们的修行无法寸进,时空道纹的激活和稳定,也需要在不同世界积累的功德、感悟和能量来支撑。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和我的影子,“你不是一直想看看,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病症,不同的医道,不同的活法吗?金陵的故事告一段落,但我们的故事,还在路上。”
我笑了,心中的那点怅然被他的话语驱散,重新变得明朗起来:“是啊。这个世界,已经留下了我们尽力救治的痕迹。梅长苏会好好活下去,萧景琰会成为一个心系百姓的好皇帝,蔺晨会继续他逍遥又靠谱的人生,宫羽找到了自己的琴道和安宁……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的,尽了我们的心力。是时候,去下一个地方,遇见新的需要救治的人,书写新的故事了。”
李莲花眼中露出赞许和温柔的笑意,那是对同伴的认可,也是对未来旅程的期待:“这才是我认识的白芷。永远清醒,永远向前。”
窗外,月光更加明亮皎洁,将小小的院落照得一片清辉,如同铺了一层薄霜。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而寂寥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睡吧。”李莲花松开我的手,起身,“明天还要赶路。养足精神。”
我们吹熄了摇曳的烛火,各自在简陋的床铺上安歇。医馆里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秦淮河方向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属于金陵城的、最后的、熟悉的气息与脉搏。
这一夜,我睡得意外安稳。没有梦,只有对新旅程的隐约期待,和对过去两年时光的平静回顾与告别。心中充满感激,也充满力量。
七
三月初三,上巳节,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晨星还恋恋不舍地挂在黛蓝色的天幕上。医馆的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我和李莲花最后一次仔细检查了院中各处,确认没有遗漏任何重要的物品,也没有留下未尽的隐患。然后,李莲花拿出那把黄铜钥匙,轻轻锁上了医馆的黑色木门。那把陪伴了我们两年多的钥匙,我们没有带走,而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小心地塞进了门旁石缝中一个隐蔽的凹槽里——这是和隔壁经营杂货铺、为人热心肠的王大娘说好的。这间我们暂居两年的小院,以后就由她代为照看,或者转租给其他有需要的人。院中的药圃,那些常见的草药,也留给了她,算是一点心意。
简易却结实的马车已经套好,停在巷口。拉车的两匹枣红色骏马是萧景琰所赠,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和熟悉,毛色油亮,精神抖擞,不时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似乎也感应到了即将开始的旅程。车厢被李莲花再次加固过,前面是两人的驾驶位,后面生活区的物品都已固定妥当,确保行车颠簸时不会散落。
我们将最后不多的行李——主要是随身的药箱、几卷最重要的医书、换洗衣物和干粮袋——搬上车。李莲花最后检查了马匹的鞍鞯、肚带和车辕的连接处,确认一切牢固。我则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这条住了两年多、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小巷。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深色的光泽,两侧的院墙爬着些枯黄的藤蔓,但仔细看,枯黄中已经冒出了点点新绿,不久后就会是一片生机盎然。空气中飘着早点摊子刚出笼的、热腾腾的包子香气,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干净的空气,还有远处秦淮河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湿润的水汽。
“走吧。”李莲花检查完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坐上驾驶位,然后向我伸出手。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将手递给他,他的手温暖有力,轻轻一带,我便稳稳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他轻轻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两匹马似乎等待已久,立刻打了个响鼻,迈开稳健的步子。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过湿润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我们刻意让马车绕了点路,从苏宅所在的街口缓缓经过。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紧紧关闭着,门前的石狮子静静蹲踞,院内悄无声息,想来梅长苏尚未起身,或者正在用早膳。我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刻意放慢太多车速,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那面墙,将这份记忆收入心底,然后,李莲花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
然而,快到金陵城东门——我们计划出城的方向时,远远地,却在逐渐散开的晨雾中,看见了几个静静伫立的人影。
是梅长苏,萧景琰,蔺晨,还有被蔺晨牵着手、努力站得笔直的飞流。
他们竟然早早地、悄无声息地等在了这里,在这初春微寒的清晨,在这即将分别的城门外。
李莲花勒住了马,马车缓缓停下。我们跳下车,朝着他们走去。
梅长苏披着那件厚重的银狐裘,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神清亮如洗,带着温和的笑意。萧景琰和蔺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像两座沉默而可靠的靠山。飞流则紧紧抓着梅长苏的披风一角,仰着小脸看着我们,眼睛睁得大大的。
“先生,殿下,蔺晨,你们怎么……”我有些意外,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来送送你们。”梅长苏微笑道,声音还带着清晨的微哑,却温和从容,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送别中的一次,“此一别,不知关山几重,再见何年。总要亲眼看着你们出城,看着你们踏上征程,心里才能踏实些。”他的目光扫过我们的马车和行装,点了点头,“准备得很周全。”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和李莲花点了点头,目光沉静而郑重,仿佛在用眼神传达着无法言说的感谢与祝福。蔺晨则吸了吸鼻子——不知是晨雾清冷,还是别的缘故——走上前来,将两个鼓鼓囊囊的、用油纸包好的大包裹,不由分说地塞进我们怀里。
“路上吃的。吉婶天没亮就爬起来做的,都是耐放顶饿的好东西:肉干、果脯、芝麻糖饼、还有她秘制的酱菜。”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却掩不住眼中浓浓的不舍,“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白玉牌,分别递给我和李莲花,“琅琊阁的客卿令。拿着它,但凡这天下有琅琊阁分舵或联络点的城镇,都能得到帮助。食宿、打听消息、寻医问药……虽然你们俩本事大,可能根本用不上,但……有备无患嘛!万一呢?”
那玉牌不过寸许见方,正面雕刻着祥云缭绕的楼阁图案,反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琅”字,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我知道这礼物的分量,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庇护。我们没有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仔细收好:“多谢。这份心意,我们记下了。”
飞流松开梅长苏的披风,走到我面前,仰着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软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小脸上满是认真。我接过,打开软布,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圆润的黑色鹅卵石,石头的形状有些奇特,一头略尖,像个小动物的脑袋,上面还用不知什么颜料画了两个圆点,算是眼睛,虽然抽象,却能看出是花了很大心思挑选和打磨的。
“给,白姐姐。”飞流认真地说,声音清脆,“路上,平安。石头,硬,不怕摔。”
我心头一软,接过这块质朴却充满心意的“护身石”,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我弯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柔声道:“谢谢飞流。姐姐会好好收着的,就像飞流在身边一样。你也要好好的,认真练功,听苏哥哥和吉婶的话,快快长大。”
飞流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
梅长苏这才走上前一步,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深邃而温暖,仿佛要将我们的模样刻入心底。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个深深的、温暖如春阳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祝福,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山高水长,前路珍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愿二位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良善,悬壶济世,妙手仁心,终得证己道,得偿所愿。江湖路远,望自珍摄。”
他的祝福简单而真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包含了一位历经生死沧桑、看透世情人心、又重获新生的智者,最诚恳、最深沉的心意与期盼。
“多谢先生。”李莲花拱手,深深一揖,语气同样郑重,“先生也请务必保重。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勿忘承诺。我们……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梅长苏颔首,唇角笑意未减。
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的伤感,所有的感激、不舍、祝福、期盼,都已经在过往七百多个日夜的相处中,在每一次诊脉施针的专注里,在每一次并肩面对困难的信任中,在每一次围炉夜话的温暖里,道尽了,也刻下了。此刻,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句珍重,便已足够。
我们后退一步,再次看了他们一眼,将这四个站在晨光与薄雾中、为我们送行的身影深深印入脑海,然后转身,利落地上了马车。
李莲花轻轻一抖缰绳,低喝一声。两匹马同时迈开步子,马车再次启动,缓缓向着那洞开的、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城门驶去。
我坐在车上,忍不住回头望去。晨雾正在迅速散去,金色的阳光越来越明亮,毫无保留地洒落,将那四个依旧静静伫立在城门外的身影勾勒得清晰而温暖,仿佛四尊沉默的雕像。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呼喊,没有追逐,只是那样静静地、目送着我们的马车驶出城门,驶上通往远方的官道,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也暂时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
马车驶出高大的金陵城门,驶上宽阔平坦的官道。身后,金陵城那巍峨的城墙、熟悉的街巷、流淌的秦淮河、以及城中所有的人和事,都渐渐远去,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青灰色的轮廓,最终彻底被官道两侧新绿的田野和远山所取代。
我转回头,不再回望,目光投向马车前方。官道蜿蜒,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伸向目光所及的远方,更远方则隐入淡淡的山岚之中。路旁,经过一冬休养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返青,铺开一片片嫩绿的地毯;更远处的山坡上,桃树、杏树的枝头已经染上了点点粉白,虽然还未盛开,但春意已然萌动。春风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青草的芬芳、还有野花初绽的甜香,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清新,凛冽,充满勃勃的生机与无限可能。
李莲花稳稳地驾着车,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偶尔轻轻调整一下缰绳。阳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下一站,去哪儿?”在马车驶入一段相对平直、两侧风景开阔的路段时,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带着一种踏上新旅程的轻松与征询。
我想了想,目光掠过车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充满生机的田野景色,心中也有了方向:“听说南境气候温暖湿润,多奇花异草,也有很多因地气湿热而产生的瘴疠之疾,以及山林部族独特的医术和秘方。不如,我们先往南边走?去看看不同的山川风物,也见识见识不同的病症与治法。”
“好。”李莲花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是对同伴提议的认可,也是对未知前路的欣然接纳,“那就去南边。去看看岭南的风光,尝尝百越的滋味,治治南疆的疑难。”
马车在平坦的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声规律而轻快,混合着马蹄清脆的“嘚嘚”声,像一首简单却充满希望的远行歌谣。车厢里,药材的清香混合着新木和桐油的味道,还有吉婶点心的甜香隐约飘出,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家”的、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虽然这个“家”是移动的,是简陋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前方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城镇乡村,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病痛,什么样的故事,但只要有身边这个始终并肩同行、默契无间、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人在,有手中这份源自药王谷传承、又在不同世界磨砺精进、足以安身立命的医术在,有心中这份济世救人、探索医道、积累功德的信念在,那么,无论去往何方,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荆棘,哪里都可以是归处,哪里都可以书写新的篇章。
我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中一片平静开阔,充满了对未来的好奇与期待。
再见了,金陵。
再见了,梅长苏,萧景琰,蔺晨,飞流,宫羽,吉婶,晏大夫……所有在这个世界遇见、相识、相助过的人们。
感谢这两年的相遇与相伴,感谢所有的信任与托付。我们完成了我们在这个世界该做的事,留下了我们尽力救治的痕迹,也收获了真挚的情谊与沉甸甸的功德。现在,是时候收拾行囊,挥别过往,去往下一个需要我们的地方,遇见新的故事,救治新的病人,继续我们的旅程了。
春风拂面,带着远方的气息,阳光正好,照亮前行的道路。
简陋却坚固的马车载着我们,向着南方,向着新的山河,新的城池,新的人间,也向着属于我们自己的、漫长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医者之路与修行之道,缓缓而坚定地驶去。
车轮滚滚,前路漫漫,但心中有光,手中有术,身旁有人,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