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琅琊榜17(2/2)

治疗过程漫长、反复、且充满艰辛。

驱虫药汤下肚,引起的反应往往是剧烈的。病人会出现剧烈的腹痛(虫体受刺激骚动)、恶心、呕吐,甚至吐出或排出部分虫体。看着那些扭曲的、长短不一的虫体,村民们先是惊恐,继而恍然大悟,对“水蛊是虫”的说法再无怀疑,但治疗过程本身的痛苦,也让一些体质极差的病人难以承受。我们需要时刻守候在旁,用针灸缓解他们的痛苦,用温和的补益汤药稳住他们的生机,根据每个人的反应,精细调整后续的药量。

腹水的消除更是缓慢。需要长期服用利水消肿、健脾活血的药物,配合适当的饮食(高蛋白、易消化、低盐)。看着病人膨隆如鼓的腹部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消减下去,四肢渐渐有了点肉,面色不再那么蜡黄,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坚持。

我们在那个被绝望笼罩的沼泽村落,整整停留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我们几乎与村民同吃同住(当然,饮食格外注意)。莲花楼成了村里最忙碌也最充满希望的地方。每日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都有病人或家属前来取药、复诊、施针。李莲花不仅要熬制大量的汤药,还要监督指导村里的水源改造、厕所修建、卫生宣传,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而我则沉浸在复杂的病情变化和方剂调整中,每一个病人的脉象、舌苔、二便、腹围、精神状况,都需要详细记录和比较。

辛苦自不必说。南境的盛夏,闷热如同蒸笼,蚊虫疯狂肆虐,我们常常是汗流浃背,又被叮咬得满身红包。药材消耗巨大,需要频繁进山采挖或去远处集镇购买,密林中湿热难当,毒蛇瘴气时时有威胁。有一次,我在一处潮湿的沟壑边寻找一种利尿的草药时,脚下腐叶突然滑动,一条色彩艳丽的“竹叶青”毒蛇闪电般弹起,朝我小腿咬来!千钧一发之际,跟在旁边的李莲花眼疾手快,手中探路的竹杖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将其挑飞,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但所有的辛苦和危险,在看到病人们一点点、实实在在地好起来时,都变得不值一提。

最先看到显着效果的,是村东头那位最先接待我们的中年汉子,名叫阿达。他服药三剂后,排出了数十条寸许长的白色虫体(后来鉴定主要是姜片虫),腹胀顿时消减了近三分之一!配合针灸和后续的健脾利水药,一个月后,他已能丢开拐杖,在村里慢慢行走,甚至能帮着李莲花搬运一些修建厕所的石料。他妻子和儿子的情况也大有好转。

阿达一家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消息迅速传遍全村,乃至附近受同样疾病困扰的其他村落。越来越多的人坚持服药,积极配合卫生改造。虽然过程仍有反复——有人因体质太弱,无法承受驱虫药力而不得不暂停,先以扶正为主;有人腹水消退缓慢,需要更长时间的调理;也有人因无法彻底改变饮食习惯(如偷偷生食鱼鲜)而导致症状反复——但总体趋势是坚定地向好的。

两个月后,当我们准备离开时,村里大半病人的症状得到了有效控制。腹水基本消退,体力明显恢复,最令人振奋的是,在新的粪便检查中,大部分人的虫卵数量已大大减少,甚至有人连续三次检查均为阴性!更重要的是,村里修建了新的、远离沼泽的蓄水池和过滤池,家家户户都备上了烧水的大陶罐;新的公共厕所也已投入使用;孩子们都知道“水要烧开喝,鱼虾要煮熟吃”。

离开的那天清晨,几乎全村能走动的人都来送行。阿达带着妻子和已恢复活泼的儿子,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提着一大串用芭蕉叶包好的、晒干的鱼干和自家种的木薯,非要我们收下。

“大夫,恩人,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干粮,你们路上吃……千万别嫌弃。”阿达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还有这村子……怕是早晚都要被那‘水蛊’吃光了……你们不仅治了病,还教我们怎么不再得病……这恩情,我们记一辈子!”

他身后,村民们也纷纷拿出自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新织的土布、腌渍的酸菜、编的草鞋、甚至还有小孩捧来的几个野果。我们推辞不过,最终收下了一些易于携带的干粮和布匹。

“阿达大哥,各位乡亲,”李莲花站在车辕上,对众人抱拳,声音洪亮,“病好了,更要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水,一定要烧开!鱼虾螺蛳,必须彻底煮熟!厕所要用,粪便要管好! 把这些习惯传下去,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再也不受‘水蛊’之苦!这才是真正的根治!”

“我们记住了!一定记住!”村民们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马车缓缓驶离村落,驶上泥泞的小道。回头看,那些曾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如今却挺直了腰杆、眼中重燃生活希望的人们,久久站在村口,用力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被茂密的雨林彻底吞没。

车厢里,我靠在壁上,轻轻翻开着《异症录》上关于“水蛊”的崭新篇章。这一章,我正式将其命名为 “南境寄生虫性腹胀(水蛊)诊治实录” 。里面详细记录了病因分析(结合环境、饮食、虫卵镜检)、症状归纳、与普通水湿病的鉴别要点、分阶段治疗方案(驱虫、扶正、利水、防复)的详细方剂与针灸取穴、以及最重要的——综合性的预防与公共卫生改善措施。旁边还附上了李莲花绘制的几种主要寄生虫(根据排出虫体形态推测)的示意图,以及简陋的村庄水源改造和厕所设计草图。

这一章,足足写了十几页,字迹密集,配图详实。

“这次收获,”我合上册子,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凹凸,轻声道,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成就感,“比简单地治好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寻常病症,意义要大得多。”

我们不仅救了一村的人,将他们从世代相传的绝症噩梦中唤醒;更重要的是,我们弄清了这种地方性、灾难性疾病的真正根源和传播途径,并找到了一套相对安全有效的综合性治疗方法,更关键的是,提出了可操作的、从根本上预防复发的公共卫生策略。这些知识、经验和方法,如果能通过村民的口口相传、通过我们未来可能留下的记录,传播到南境其他受此病折磨的地区,其所能拯救的生命和改变的生活,将不可估量。

李莲花驾着车,闻言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膝上那本厚重的笔记。他的眼中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探索者和践行者的平静与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同伴的赞赏。

“这才是我们游历四方、行医济世,真正该追求的意义所在。”他目视前方被密林遮挡的、朦胧的道路,声音平稳却有力,“见前所未见之症,破世代相沿之谬,用因地制宜之药,立长治久安之策。医者,不仅要治病于已然,更要防病于未然;不仅要救一人一时,更要谋万人万世之安康。”

他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我想。医道无穷,世界之大,疾病之复杂,远超一人一时一地所能应对。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行走,亲见,亲治,亲思,亲记。将个人的医术与见识,融入更广阔的时代与地域背景中去思考,去寻求那些不仅能治标、更能治本、甚至能预防的方法。这或许,才是药王谷传承“济世”二字的真谛,也是我们驾驶这辆莲花楼,漂泊在这陌生世界,所应肩负的、更深远的使命。

莲花楼在湿热茂密、危机与生机并存的南境雨林中,继续坚定地向深处驶去。前方,还有更多的未知、更多的疾苦、更多的谜题,在等待着我们。而我们的笔,我们的心,我们的药箱和金针,也已做好了准备。

我们在广袤、湿热、瘴疠遍地的南境,一待便是将近一年。

从建元二十年的盛夏,历经闷热多雨的秋季,再到次年开春后依旧暖湿的时节。我们的足迹,如同不经意滴落在这张绿色巨毯上的水珠,缓慢而执着地浸润、蔓延,覆盖了南境数个州郡的偏远角落。我们深入了许多被外界视为“蛮荒瘴疠、有去无回”的险恶之地,见识了与中原腹地迥然不同的风土人情、信仰习俗,也诊治了无数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甚至匪夷所思的病症。

有被一种当地称为“飞蛊”的、指甲盖大小、色彩斑斓的毒虫叮咬后,伤处迅速红肿溃烂,流出黄绿色脓液,并伴有持续高热、胡言乱语、甚至全身出现诡异花纹的猎人。 我们判断是毒虫携带的特殊病菌或毒素引起严重感染和神经毒性反应。治疗时,除了常规的清热解毒、消肿排脓内服药,我们大胆尝试了在附近发现的一种叶片肥厚多汁、捣烂后敷在伤口上能迅速止痛消肿的“滴水观音”(当地土名,我们验证后暂定此名),配合针刺放毒、拔罐,才将病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此病例让我们意识到南境虫毒之烈,也记录下“滴水观音”的外用特效。

有因长期、大量食用未经充分浸泡和煮熟处理的本地产木薯,而导致全家数口人陆续出现下肢无力、麻木、行走困难,甚至言语含混、吞咽障碍的家族。 这明显是慢性氰化物中毒的症状(木薯含有氰苷,处理不当会释放氢氰酸)。治疗需立即停止食用,并给予解毒、营养神经、配合针灸康复。我们详细记录了木薯的正确食用方法(去皮、浸泡、充分煮熟),并在此类作物种植区广泛宣传,避免了更多悲剧。

有在某个偏远村落,村民在举行传统祭祀仪式后,集体饮用了从山洞中取来的、被称为“神水”的泉水,随后数十人出现集体性幻觉、情绪亢奋、狂舞不休、力大无穷,持续数日方逐渐平息的奇异事件。 我们调查后发现,那“神水”流经的岩层含有某种能致幻的真菌或矿物质,祭祀时的密闭环境和心理暗示加剧了反应。我们封禁了水源,用清热解毒、宁心安神的方剂帮助村民恢复,并记录了这起罕见的集体性物质致幻症,提醒后来者注意特殊地理环境与民俗结合可能产生的风险。

还有在一个与世隔绝、长期内部通婚的小型山地族群中,见到了许多先天性的畸形、智力障碍、以及一些罕见的遗传性疾病高发。 我们虽无法改变其婚配习俗,但记录了这些疾病的表现,并委婉建议他们适当与外部通婚,以改善族群健康状况。这让我们对遗传与疾病的关系,在此界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每一个病例,都是一次全新的挑战,一次对既有知识的拷问和拓展。我们不再拘泥于固有的成方或理论,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探索者,扎根于当地的实际环境、气候物产、民俗饮食,结合病人的具体症状,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灵活运用我们所知的一切手段——包括此界正统医学、药王谷传承、新发现的草药、甚至是一些经过我们谨慎验证的当地土方。

《异症录》和《游历药草录》两本册子,以惊人的速度增厚、变沉。里面不仅记录了病症和草药,更充满了我们对于南境独特的气候、地理、生态环境与疾病发生、流行之间关系的观察、思考和推测。李莲花甚至开始利用空闲时间,在一张大张的、坚韧的牛皮纸上,用炭笔绘制简易的南境疾病与药材分布草图。他根据我们的行经路线和记录,标注出不同区域的高发疾病种类(如沼泽区的“水蛊”、密林区的虫毒咬伤、某些河谷的木薯中毒区等)、主要的环境诱因(水源、特殊植被、饮食习惯),以及在该区域发现和验证有效的特色草药分布点。这张图虽然粗糙,但却是我们基于亲身经历、对南境疾病地理学的首次系统性梳理,意义非凡。

我们的莲花楼,以及我们这两个年轻却医术奇异、不按常理出牌的游医,也渐渐在南境一些最偏远、最缺医少药的地区,口耳相传,成了某种带有传奇色彩的“神医车”或“药仙童子”。有时我们刚刚进入一个从未到过的区域,还没等我们挂出义诊的牌子,就有闻讯而来的村民,扶老携幼,带着积年沉疴,等在路口或聚集到我们停车的地方。

我们尽力诊治,但也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规模,并更加注重“授人以渔”。除了治疗,我们花大量的时间,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和方式,教当地人辨识几种最常见的、有明确功效的当地草药,学习最基本的卫生保健知识,改造那些明显不健康、容易致病的居住环境和饮食习惯。李莲花发挥他心灵手巧的特长,设计了几种适合南境潮湿环境的简易竹木结构净水装置(沉淀、过滤),以及利用常见驱虫草药制作长效防虫药囊的方法,并耐心地教给村民制作和使用。虽然这些努力,在根深蒂固的传统和严酷的自然环境面前,显得微弱而缓慢,但我们相信,只要播下种子,总有发芽的一天。看到有村民开始主动烧开水喝,看到有母亲用我们教的草药为孩子驱虫,看到简陋的厕所和垃圾坑在村边出现,我们就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当然,采药和记录的乐趣,始终是我们南境之行的主旋律和最快乐的源泉。南境不愧是植物的王国,造物的宝库。我们发现了太多药王谷典籍中未曾记载、或仅仅一笔带过、语焉不详的奇异草木。

有的植物毒性猛烈,汁液沾肤即溃烂,但经过极其复杂的炮制和处理后,微量外用,却能以毒攻毒,治疗某些恶性疮疡、顽固皮癣,效果惊人。我们记录其形态、毒性、炮制方法和谨慎验证后的外用剂量,并明确标注“剧毒,非精通者不可妄用”。

有的植物本身并无明显药效,但其花朵或根茎能提取出异常芬芳持久的香料,或者其叶片燃烧后的烟雾,有很好的宁神镇静、驱蚊避秽效果。我们记录其产地和提取方法,或许将来可用于改善医疗环境或制作安神药剂。

更多的,是那些看似普通,生长在路边、林下、溪边,却对某些特定病症有着出乎意料佳效的“杂草”。比如一种开小白花、叶片对生、揉碎有黄瓜清香的蔓草,对小儿夏季热、食欲不振有奇效;一种长在岩石上、形似地衣的苔藓,晒干研末外敷,能迅速止血且不易感染;还有一种结着黑色小浆果的灌木,其根皮煎水,对南境常见的湿热腹泻,往往一剂即止……这些发现,让我们对“草药”的定义不断拓宽,也更加敬畏自然蕴藏的无穷智慧。

我们如饥似渴地采集、记录、绘制、试验、分类。许多珍贵的标本,被我们精心制作,放入特制的、内衬防潮防虫药材的木匣中,妥善收藏在莲花楼最稳固的储物格里。这些,不仅仅是一些干枯的植物,更是我们这一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呕心沥血换来的、关于这个世界一隅生命奥秘的珍贵密码。

建元二十一年,春末夏初。

我们在南境的探索之旅,已持续了近一年。收获的笔记、标本、见闻、思考,早已盈箱溢箧,塞满了莲花楼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身心,也在这一次次与未知疾病、奇异草木、以及南境独特环境的碰撞与磨合中,得到了极大的锤炼和充实。

然而,再丰盛的筵席,也终有散场之时;再漫长的旅程,也需暂歇脚步,消化所得。我们决定,开始慢慢向北折返。并非厌倦了南境的湿热与挑战,而是觉得这一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获,已经丰厚到了需要一段安静而专注的时间来沉淀、梳理、升华的地步。就像饱餐之后需要静坐消食,博观之后需要约取厚积。

而且,我们的忠实伙伴——莲花楼,经过近一年在南境泥泞山路、湿热气候中的高强度颠簸跋涉,虽然坚固依旧,但许多部件也已磨损严重,亟需一次全面的检修和保养。我们也需要找一个相对繁华、物资齐全、环境适宜的地方,补充一些消耗殆尽的必需品,并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片刻。

回程的路线,我们有意选择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途径南境一些较大城镇的道路。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补充物资和修车;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南境中心城市的大夫们,他们的行医理念、用药习惯、以及对本地疾病的认识,与我们这一年深入乡野的见闻有何异同,或许能有一些意外的收获或启发。

这一日,风和日丽,我们来到了南境最大的城市之一,也是重要的商贸枢纽——榕城。城市因城中及周边遍布数百年树龄的参天古榕而得名。城墙高大,以巨大的青条石垒砌,历经风雨,色泽深沉。城内街道纵横,虽不及金陵规整繁华,但也商铺林立,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各族服饰语言混杂,充满边陲重镇特有的、粗粝而旺盛的活力。

我们在城西一条相对清净、绿树成荫的巷子里,租下了一个带着小小天井的独院。院子不大,但青砖铺地,墙角有一株正开着淡紫色小花的不知名树木,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和辣椒,显得颇有生活气息。最关键的是,院门宽敞,足以让莲花楼驶入停靠,便于我们安心修整。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便带着几样精心挑选的、在南境发现并验证有效、且相对安全的药材标本——包括“滴水观音”的干燥叶片、“七叶一枝花”的完整植株、以及“银背藤”的带花枝条——去了榕城规模最大、据说信誉也最好的药铺“济生堂”。

济生堂坐落在榕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气派不凡。店内宽敞明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朱漆药柜整齐排列,散发着浓郁而熟悉的药材混合气味。坐堂的是一位姓吴的老大夫,看年纪约有六旬,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正戴着老花镜,为一位妇人诊脉,神态专注。

我耐心等吴大夫看完病人,写好方子,抓药的伙计将病人引开,才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吴老前辈,晚辈冒昧打扰。”

吴大夫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了我一眼,见我年纪虽轻,但举止沉稳,衣着朴素干净,不似寻常闲人,便和蔼地点点头:“小姑娘,何事?”

“晚辈随家中长辈习医,喜好游历,前些时日曾在南境乡野行走,偶得几样当地草木,观其形态特异,闻之有异香,但于典籍中所载不详。晚辈见识浅薄,特来请教老前辈,不知可识得此物?”我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带来的标本从布包中取出,一一放在吴大夫面前的诊台上。

吴大夫放下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凑近观看。他先拿起那株“七叶一枝花”,仔细端详其轮生的七片叶子和顶端的紫色花朵,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此物……茎顶七叶轮生,开紫花,形态确有些奇特。老朽行医数十载,遍览《本草》诸篇,却无此物记载。南境蛮荒,奇花异草众多,多有不载于经传者。小姑娘,你可知当地土人如何称呼?作何用途?”

我谨慎答道:“听当地山民称其为‘七叶一枝花’,多用于外敷,治疗毒蛇咬伤、痈疮肿毒,据说效果颇佳。”

“哦?外敷治蛇毒疮痈?”吴大夫不置可否地捋了捋胡须,将标本放下,又拿起“滴水观音”的干叶,看了看,闻了闻,“此叶肥厚,脉络清晰,干后仍显润泽。气味……略带辛凉。此又是何物?有何说法?”

“此物当地称‘滴水观音’或‘大叶青’,取其叶捣烂外敷,可治虫叮蚊咬、无名肿毒,能迅速止痛消肿。晚辈曾见猎户使用,效果确实显着。”

吴大夫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将标本推回我面前,摘下老花镜,用布巾擦拭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小姑娘,你喜好游历,见识新奇事物,这是好事。但医术一道,关乎人之生死性命,最是严谨不过,容不得半点轻忽孟浪。南境土人,居于深山瘴疠之地,文化未开,所用土方草药,多凭口耳相传之经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其中或有偶中者,然谬误者更多。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彼地土人体质、所患病症,或与中原迥异,其土方未必适用于我等。我辈医者,当以《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等先贤正典为根基,以千百年来验证有效之方药为圭臬,切不可惑于新奇,轻信蛮荒未经验证之土法。你这些草木,老朽不识,亦不敢妄评。听老朽一句劝,还是多读经典,夯实根基为要。”

我心中暗叹,果然如此。这几乎是此界大多数接受过正统教育、有名望的大夫的标准态度。他们尊崇经典,信赖经过时间检验的成方,对于未载于典籍、尤其是来自“蛮荒”地区的民间经验,本能地持一种审慎乃至轻视的态度。这种保守,固然有其避免用药风险、维护医学严肃性的一面,但也无形中阻碍了新知识、新经验的交流与纳入,使得许多行之有效的民间智慧,难以进入主流医学视野,更遑论推广造福更多人。

我没有与他争辩经典与经验孰优孰劣,也没有试图说服他接受这些“土方”的价值。争论无益,徒惹反感。我只是继续保持恭谨的态度,虚心请教了一些榕城本地夏秋之际常见的疾病(如暑湿、痢疾、疟疾等)的流行情况和主流治法,以及榕城医界的大致格局。

吴大夫见我态度恭顺,不再提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脸色缓和了许多,也乐意多说几句。从他的叙述中,我了解到榕城乃至整个南境的医疗资源,依然处于一种高度集中且不平衡的状态。像他这样的名医,诊金高昂,主要服务于城中富户、官员和商贾;普通百姓看病,多依赖于收费较低的民间郎中,或者遍布城乡、良莠不齐的巫医、神汉。至于广大乡村,尤其是我们刚刚经历的那种偏远山村,几乎处于医疗的真空地带,生病只能硬扛,或求助于效力不明的土方巫术,听天由命。疫病一起,往往便是整村整寨的悲剧。

离开济生堂,走在榕城喧闹的街头,阳光透过榕树巨大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我心情有些复杂,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此界正统医学体系的局限性与某种程度上的傲慢;另一方面,也更深切地体会到,我们这一年来在南境乡野所做的工作——记录、验证、传播那些被主流忽视的“土方”和疾病预防知识——或许,真的有着比我们想象中更为深远和迫切的意义。我们无法改变整个庞大而固化的体系,但我们可以成为桥梁,成为火种,将那些散落在民间、源于最直接生存智慧的有效经验,以相对严谨的方式记录下来,并尝试传播开去,哪怕只能影响到一小部分人,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多救一条命,少一个破碎的家庭。

回到租住的小院,李莲花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晾晒我们从南境带回的、需要处理的各种药材。阳光正好,院子里弥漫着各种草木或清香、或苦涩、或怪异的气息。听我说完在济生堂的见闻和感慨,他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将簸箕里的草药均匀摊开。

“每个世界,每一条医道传承,都有自己的发展路径、认知边界和时代局限。”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们来自不同的背景,见识过更广阔的医学天地,所以能看出这里的保守与不足。但我们终究只是过客,无法、也不必去强行扭转一个已然成型的体系。强行灌输,只会引来抵触和怀疑。”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我,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多地去发现、去验证、去记录、去思考。把我们看到的、有效的、独特的、以及失败的经验教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留下来。就像农人播种,我们播下的是知识的种子。这些种子,或许现在落在石头上,无法发芽;或许被杂草掩盖,不为人知。但谁知道呢?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合适的土壤、雨水和有心人,它们就会破土而出,生长起来,在需要的时候,绽放出能救人性命的花朵。”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那点因现实差距而产生的郁闷和无力感。是啊,我们不是救世主,无法包治天下所有疾病,也无法瞬间提升整个世界的医疗水平。但我们可以是忠实而勤恳的记录者、谨慎而大胆的验证者、以及充满善意的传播者。我们留下的笔记、标本、图谱、病例记录、甚至是我们这一路行医济世的故事本身,都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存在过、努力过的痕迹,都是可能对未来产生影响的“种子”。

“那么,”我挽起袖子,走到他身边,帮忙整理那些散发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药材,“我们就好好整理吧。把这一年所有的汗水、惊险、思考、收获,都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整理出来。就算现在没人重视,没人看懂,至少,我们可以留给彼此,留给……或许在无尽时空的某个角落,会有其他同样背负着药王谷传承、行走在异界的同门看到。也算不辜负我们这一年的漂泊,不辜负这一身所学了。”

李莲花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那是对同伴心意的了然与赞许。我们相视一笑,在初夏榕城斑驳的树影下,在满院药香缭绕中,开始了这场漫长、细致、却意义非凡的整理与沉淀之旅。

我们在榕城这座南境边城,一停留便是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与其说是旅途中的休整,不如说是一场心无旁骛、专注深入的“闭关整理”。每日除了必要的采买生活物资、偶尔外出了解一下榕城的风土人情、以及为莲花楼进行全面的检修保养(请了城中最好的工匠)之外,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堆满了笔记、标本、草图、以及无数记忆的小小天井和厢房之中。

整理工作浩繁而琐碎,但我们乐在其中,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首要任务,是对所有采集的植物标本,进行最终的分类、定名和药性确认与描述。

我们将近千份标本(包括干燥的植株、叶片、花朵、果实、根茎,以及部分特殊的苔藓、真菌)全部取出,按照一定的分类逻辑(先按大致科属或形态特征粗分,再细究)重新摊开、检视、比对。我们手头有这个世界流传的《本草经集注》、《新修本草》等主流药典,也有药王谷浩瀚典籍中的相关记载(凭记忆和部分随身笔记),更有我们亲自验证的记录。

过程极其繁琐细致。常常为了确认一株植物的科属,或者为一个新发现的、无典籍可考的物种拟定一个既符合其特征、又便于理解记忆的名称,反复查阅资料,比对标本细节(叶形、叶脉、花序、果实、种子),讨论良久。例如,那株叶背银白、开黄花的藤蔓,我们最终正式定名为“银背醒神藤”,既突出了其最显着的形态特征(银背),又概括了其初步验证的药效方向(醒神),并注明其“味极苦后回甘,有小毒,内服需慎,或宜外用”。

而对于每一份标本的药性描述,我们更是慎之又慎。综合我们的“望闻尝切”(观察、嗅闻、微量尝试、结合脉象体感)、简单的动物试验结果、当地人的使用经验、以及相关的治疗病例记录,力求描述准确、客观,既写明已验证的功效,也明确指出其毒性、副作用、使用禁忌和有待进一步研究之处。每一份标本都附上一张详细的标准标签,用最工整的小楷写明:正式名称、当地土名、采集时间与精确地点、生长环境描述、完整形态特征、气味味道、性味归经(我们的推断)、主要功效与用法、毒性及注意事项、相关病例索引(如有)。然后,这些贴好标签的标本,被分门别类地放入特制的、内衬防潮防虫药材的松木标本匣中,按照我们拟定的索引系统整齐排列。

这项工作耗费了巨大的心力,但当我们看到原本杂乱无章、只是按采集时间堆放的标本,变成一匣匣排列有序、标签清晰、检索方便的“移动草药库”时,那种将无序变为有序、将经验转化为系统知识的成就感,是任何旅途中的奇遇美景都无法比拟的。

其次,是系统性地整理《异症录》。

我们将这一年遇到的数百个病例(从普通的伤风感冒到凶险的瘟疫、奇特的虫毒、遗传病、集体幻觉症等等),按照疾病种类(如外感热病、寄生虫病、中毒、外伤、痈疽疮疡、妇科儿科杂症等)、地域分布(标注与李莲花绘制的草图对应)、以及治疗方法的特殊性进行归纳、梳理、提炼。

每个具有代表性或特殊性的病例,都整理成一份相对完整的“医案”,包括:患者基本信息(匿名化)、主诉与现病史、既往史与生活环境、详细的症状体征描述(望闻问切所得)、诊断依据与鉴别诊断(包括我们可能采用的特殊检查手段,如简易显微镜观察)、病因病机分析(紧密结合当地气候、环境、饮食、民俗等因素)、详细的治疗方案(内服方剂组成、剂量、煎服法;外用药制法用法;针灸取穴、手法、留针时间;其他辅助疗法)、治疗过程与病情变化记录、最终疗效评估、经验总结与教训反思、以及后续的调养建议和预防措施。

对于像“南境寄生虫性腹胀(水蛊)”、“飞蛊毒虫咬伤重症”、“木薯慢性中毒”、“祭祀集体致幻症”等具有鲜明地域和时代特色的疾病,更是单独设立专题,进行深入分析和总结,几乎可以独立成篇。这些整理,不仅仅是病例的罗列,更是我们临床思维过程、辨证论治方法、以及将传统医学理论与具体实际相结合的完整呈现。

最后,也是我们认为最有价值的工作,是开始着手编纂一本综合性的、面向更广泛读者的书稿。

我们暂时将其命名为《南境瘴疠医药见闻录》。这本书的定位,并非深奥的医学理论专着,而是力求通俗、实用、兼具知识性与可读性。我们希望即使是不通文墨的普通人,经过识字者的讲解,或者看图,也能大致明白一些道理,学到一些方法。

书稿计划分为几个主要部分:

1. 南境常见疾病的认识与防治:用浅显的语言,介绍南境高发的几类疾病(如暑湿感冒、痢疾、疟疾、寄生虫病、虫蛇咬伤、食物中毒等)的常见表现、简单辨别方法、基本的处理原则和预防措施。重点强调“预防重于治疗”的理念。

2. 南境常用草药图谱与应用:精选百余种经过我们验证、相对安全有效、且在南境较为易得的草药,配以李莲花绘制的、形态特征突出的精细白描图谱,用简洁的文字说明其辨识要点、采集季节、性味功效、常见用法(内服或外用、单用或配伍)、以及注意事项。特别注明哪些是剧毒或需特殊炮制者,警告不可擅用。

3. 简易实用的卫生保健方法:介绍一些适合南境环境的、简单易行的个人和家庭卫生习惯、饮用水净化方法(如煮沸、简易过滤)、居住环境改善建议、防虫驱蛇技巧、以及针对孕妇、儿童、老人的特殊保健要点。

4. 特殊环境与疾病预防:针对南境不同的地理环境(如沼泽、密林、河谷、村落),提出具体的疾病风险提示和预防建议。例如,在沼泽地区需重点防范血吸虫等寄生虫,注意水源安全;在密林区需注意防虫防蛇,警惕毒菇;在某些河谷地区需注意避免食用未充分处理的木薯等。

5. 附篇:游历医案选录与反思:节选部分典型的、有启发意义的病例医案(匿名化处理),展示诊断和治疗的全过程,并附上我们的思考和经验教训,供有心者参考。

李莲花承担了绝大部分的绘图工作和文字初稿的润色,他的画工精妙,能将草药的形态特征、甚至神韵捕捉得栩栩如生;文字也简洁准确,图文并茂,易于理解。我则主要负责所有医学专业内容的核对、补充、病例资料的提供,以及整体结构的把控。我们常常工作到深夜,小院厢房的油灯在榕城湿润的夏夜里,静静地亮到很晚。窗外是榕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的私语,偶尔传来远处街市模糊的喧哗。我们时而为了一个词句的精准表述低声争论,时而为某个疾病归纳的新角度而相视一笑,时而又因回忆起某个惊险的救治过程而感慨万千。这间小小的院落,成了我们知识与思想碰撞、沉淀、结晶的熔炉。

除了整理书稿,我们也利用空闲时间,将一些经过反复验证、相对安全可靠、且针对南境常见病的简易方剂(如治疗普通暑湿的“香薷饮”变方、治疗湿热腹泻的“葛根芩连汤”简化方、外用治疗蚊虫叮咬的草药膏配方等),整理抄录成许多份“便民验方”。在离开榕城前,我们分头行动,将这些“便民验方”送给了城中几家我们观察下来、觉得掌柜还算本分、不是唯利是图的药铺,以及两位在交流中表现出开明态度、愿意了解新知的年轻大夫,并简单说明了方剂的来源、适用情况和注意事项。我们不求他们立刻采用,只希望这些经过验证的方子,能作为一个引子,或许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能被他们想起、使用,从而帮助到需要的人。这,也算是我们播下的另一类“种子”。

在榕城的最后一个月,居然也有两三位本地的大夫,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有两个外地来的年轻游医,在整理南境医药见闻,颇为新奇,便慕名前来拜访。我们以晚辈之礼接待,展示了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和未经验证的、已经整理成型的书稿章节和草药图谱。大多数来访者看后,多是摇头感慨“南境之地,果然病症奇特凶险”、“土人求生不易”,但对那些未载经典的草药和治疗方法,仍持保留态度,客气一番后便告辞了。唯有一位年纪三十许、姓陈的郎中,在仔细看了我们关于“水蛊”(寄生虫病)的论述和预防措施后,沉思良久,眼中露出明显的兴趣和思索,临走时还特意问了我们几个关于水源处理和驱虫药配伍的问题。这让我们看到了一丝微光——或许,并非所有的医者都固步自封。

三个月的时间,在笔尖与墨香、标本与图纸、思考与争论间,如流水般匆匆逝去。当最后一株标本被妥善收入贴好标签的木匣,当《南境瘴疠医药见闻录》的初稿完成最后一章的修订,当院角那株不知名的花树开始飘落第一片微黄的叶子时,我们知道,这段宁静而充实的“闭关”时光,该结束了。

莲花楼早已修缮一新,磨损的车轮、车辕换了新的,车厢内部也根据我们新增的书籍标本重量,重新调整了重心和加固了支架。两匹马在榕城丰美的水草滋养下,毛色更加光亮,精神饱满。

离开的前夜,月色很好。我们将小院彻底打扫干净,将所有租借的物品归位,付清了最后的租金。然后,最后一次检查了行李车马,确认万无一失。

站在静谧的院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青砖地面照得一片清冷明亮。我和李莲花相视无言,眼中却有着相同的情绪:对这段充实时光的满足,对即将再次上路的隐隐期待,以及一丝对这座留下我们三个月心血痕迹的边城的淡淡告别之情。

“下一站,”李莲花打破沉默,声音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去哪儿?回金陵看看?还是继续往北?”

我抬起头,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那是我们来的方向,但并非归途。心中有个声音,被这几个月埋头整理时偶尔翻到的、关于东海之滨的零星记载所勾起。

“不急着回去。”我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听说,由此再往东,不出半月路程,便是浩瀚东海。海边气候与内陆迥异,有海风带来的湿邪,有因食用海产而产生的特殊病症,更有许多陆地上没有的海中药材……我们见识了中原,走遍了南境山林,何不去看看大海?去听听潮声,尝尝海风,治治海疾,采采海药?”

李莲花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扬起一个越来越大的、如同今夜月光般清朗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我提议的赞同,有对未知领域的兴趣,更有一种并肩探索天涯海角的默契与欣然。

“好。”他颔首,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豪气,“那就往东,去看海!去看看这世界的另一片波涛,另一番风貌!”

建元二十一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清晨的榕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带着海腥气的朝雾中。我们驾着焕然一新的莲花楼,驶离了居住了三个月的小院,驶出了榕城高大的东城门。

城门口那几株巨大的古榕树,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送别。我们带走了一车沉甸甸的、凝结了无数心血的笔记、书稿、标本匣;带走了对南境疾病与草木更深刻、更系统的认知;也带走了一段关于两个年轻游医在榕城闭门着书的、或许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短暂传说。

马车驶上通往东方的官道。这条路明显比我们来时走过的南境山路要宽阔平整许多,路面夯得结实,显然是通往海滨的重要商道。初秋的风已有凉意,吹散了夏末的闷热,带来远方海洋的气息。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被朝霞染上淡淡的金红。

我坐在李莲花身旁,回望了一眼渐渐在晨雾中变得模糊的榕城轮廓。城墙的剪影,古榕的伞盖,都渐渐融入背后苍茫的山峦背景之中,最终消失不见。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别绪,只有一种阶段任务圆满完成、整装再出发的轻快与期待。

转回身,我轻轻翻开膝上那本已经变得厚实沉重、墨香犹存的《南境瘴疠医药见闻录》初稿。粗糙但坚韧的纸张,工整而密集的字迹,栩栩如生的草药图谱……每一页都仿佛还能触摸到那些挑灯夜战、反复推敲的夜晚,感受到笔尖流淌时的专注与热忱。这里面,凝结着我们一年多来,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用双手救治、用头脑思考的几乎所有心血。

或许,它永远没有机会被刊印成书,广为流传;或许,它只会静静地躺在我们的行囊里,跟着我们继续漂泊,直到纸张泛黄,字迹模糊;或许,它最终的命运,是在某个未知的时空中湮灭无闻。但至少,在它被书写出来的那一刻,我们倾注了所有的真诚与努力。我们看见了,记录了,思考了,也尝试去帮助、去改变了。我们做了我们所能做、所应做的一切。

这就够了。对得起药王谷的传承,对得起这一身医术,对得起我们走过的山山水水、见过的芸芸众生,也对得起我们自己的本心。

马车轱辘,碾过被秋阳晒得微暖的路面,发出轻快而有节奏的声响。车轮声,马蹄声,混合着风声鸟鸣,汇成一首属于旅途的、充满希望的歌谣。前方道路笔直延伸,越过平缓的丘陵,视野尽头,天空与大地相接之处,隐约能看到一抹不同于山峦青黛的、更明亮、更广阔的蔚蓝色——那是大海的方向。

李莲花稳稳地驾着车,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越来越清晰的蔚蓝。阳光落在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轮廓。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是熟悉的询问与默契。

我对他微微一笑,合上膝上的书稿,小心地收好。然后,也抬起头,望向东方,望向那片我们即将奔赴的、浩瀚而未知的蔚蓝。

“走吧。”我说,声音轻快,“去看海。”

“好。”他应道,轻轻一抖缰绳。

莲花楼的速度稍稍加快,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向着那片孕育着新风物、新疾病、新药材、也孕育着无限可能与故事的蔚蓝大海,坚定而轻快地驶去。

旅途未尽,山海待征。而我们的故事,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