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龙八部6(1/2)

第六章 掌门之托

送走无崖子的那个黄昏,天际堆积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我们离开无量山脚的小镇不久,狂风便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裹挟着尘土与枯叶,吹得官道旁的树木疯狂摇曳。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模糊,道路泥泞不堪。

我们狼狈地策马狂奔,试图寻找避雨之处。终于在官道转弯处,看到了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庙门半塌,瓦片残破,但主体结构尚存,足以遮挡这倾盆暴雨。

将马匹拴在庙檐下勉强能避雨的一角,我们冲进庙内。里面空无一人,神像早已斑驳脱落,香案积着厚厚的灰尘,屋顶几处漏洞正滴滴答答地漏着雨水。我们找了些相对干燥的角落,清理出一块空地,又到后殿寻了些废弃的朽木和干燥的茅草,勉强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庙内的阴冷与湿气。我们脱下湿透的外袍,架在火堆旁烘烤。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坐在一块垫了干草的石头上,拨弄着火堆,让它烧得更旺些,目光望向庙门外依旧如注的暴雨,有些担忧,“二师兄的马车不知道走到哪儿了,这么大的雨,路怕是不好走。”

“应该比我们快。”李莲花坐在我对面,正用一根树枝挑开湿发,火光映照着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脸庞,“我们护送他出了大理地界,确认他雇佣的车夫可靠,又给了详细地图和足够的盘缠才分开。按他们的脚程和计划,此刻应该已经进入湖南境内,那里的官道比这边好走些,驿站也多。只是……”

他也望向门外,眉宇间有丝忧虑:“只是这雨来得急,范围怕是不小,希望他们路上平安。”

连续数月的奔波——从天山往返,再到无量山救人,紧接着又是长途跋涉回苏州——即便我们内力深厚,远超常人,此刻身心也难免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怠。不仅仅是身体的疲劳,更是精神上一直紧绷着那根弦的松弛。

“等回到苏州,我要把医馆门关三天,书院的事也全丢给夫子们,然后……”我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房间那张舒适床铺的感觉,“我要睡到日上三竿,谁叫也不起。”

“嗯。”李莲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疲惫中透出的轻松,“是该好好歇歇了。医馆有青舟那孩子看着,虽稚嫩但稳重,不会出大乱子。书院有刘夫子他们几位老成持重的先生管着,日常教学无碍。我们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暴雨在次日清晨停歇,天空被洗刷得湛蓝如镜,官道虽然泥泞,但总算可以通行。我们沿着泥泞的道路继续东行,又走了两天,终于进入了苏州府地界。熟悉的江南水乡景致渐次映入眼帘,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下来。

在距离苏州城约莫十里的地方,有一座供行人歇脚的“十里长亭”。亭子修建在一座小土坡上,周围遍植杨柳,亭边还有一口甘甜的古井。我们准备在亭中稍作休整,饮马歇脚,然后一鼓作气进城。

然而,当我们牵着马匹走近长亭时,却见亭中早已站着一人。

那人背对着我们,负手而立,一袭简朴的青布长衫,身形挺拔,长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飘然出尘之感,与这市井气息浓厚的十里长亭格格不入。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李莲花也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背影。

仿佛感应到我们的到来,那人缓缓转过身。

面容清癯,目光澄澈深邃,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了然的笑意——不是逍遥子,又是谁?

“师父?!”我失声惊呼,几乎以为自己连日赶路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

李莲花也难掩惊愕,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师父。您……怎么会在此处?”

逍遥子捋了捋长须,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笑容加深了几分:“回来了?一路辛苦。”

“师父,您不是说要闭关十年,参悟生死玄关吗?怎么……”我心中有无数疑问。

“计划赶不上变化,机缘之事,玄妙难言。”逍遥子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参悟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某些关窍豁然贯通,便提前出关了。出关后,自然要了解一下你们的近况。听说你们远赴西南,去了无量山,便算准了你们归期,在此等候。”

提前出关?我心里咯噔一下。原着中,逍遥子闭关数十年,最终是生是死、是否勘破玄关都成谜。如今他不仅提前出关,还特意算准时间,在这通往苏州的必经之路上等候我们……这绝非寻常。

“师父,”我压下心中的惊疑,试探着问,“您特意在此等候,可是……出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要紧吩咐?”

逍遥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侧身,望向不远处烟波浩渺的太湖方向:“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们跟我来。”

他没有进城,反而引着我们离开官道,拐入一条通往太湖边的僻静小路。穿过一大片郁郁葱葱、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的芦苇荡,眼前出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所在——一座依水而建、半隐在芦苇丛中的简陋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屋前有个小小的平台,延伸入水。屋后堆着些柴火,显得有人常来打理。推门而入,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草席;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角有个土灶,上面放着陶罐。唯一的“奢侈品”是桌上那套白瓷茶具,以及一只正在小泥炉上咕嘟作响、散发着清雅茶香的铜壶。

“坐。”逍遥子示意我们在竹椅上坐下,自己提起铜壶,手法娴熟地烫杯、置茶、冲泡,将两杯碧绿清亮的茶汤推到我们面前,“尝尝,我自己采的野茶,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依言坐下,端起茶杯。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香气清幽绵长,确实与市面上的茶叶不同。但此刻,我们哪有心思细细品茶?心中七上八下,等待着师父的下文。

“无崖子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逍遥子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们做得很好。不仅医术精湛,及时稳住了他的伤势,更难得的是行事周全,思虑深远,懂得变通。化解同门危难,保全门派元气,此乃大功一件。”

“都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只是依循本心与本分行事。”李莲花放下茶杯,恭敬道。

“不,”逍遥子摆摆手,目光中带着赞许,“我教你们的是武功医术,是道理法门。但如何在复杂情势中判断,如何在危难时刻抉择,如何在保全自身的同时尽力助人——这些,是教不来的,全凭本心与历练。你们能有此担当,有此智慧与仁心,远超出我预期。”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缓缓移动,仿佛在做最后的审视与确认。

“正因如此,”逍遥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决定,将逍遥派,正式托付给你们二人。”

“什么?!”

我和李莲花同时一震,几乎要从竹椅上站起。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太重大,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师父,这……这如何使得?”我连忙道,“弟子二人入门尚浅,资历威望皆不足以服众,如何能担此掌门重任?逍遥派传承数百年,历代掌门皆是惊才绝艳、德高望重的前辈……”

“听我说完。”逍遥子抬手,止住了我的话。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墙壁,看向了更久远的过去与未来。

“我闭关这段时间,并非仅仅在参悟武功的瓶颈、生死的玄关。”他缓缓道,“更多的时间,我在回顾这一生,思考何为‘逍遥’,何为‘传承’。我活了近百岁,见过太多的江湖恩怨,王朝兴替,人情冷暖,也经历过同门的离散、情义的纠葛、权力的诱惑。曾经,我也以为执掌一派,威震江湖,便是‘逍遥’;也曾执着于将逍遥派发扬光大,成为武林至尊。”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后的释然与淡淡的疲惫:“可如今,当我真正静下心来,跳出那些纷扰再看,才发现,真正的‘逍遥’,或许恰恰在于‘放下’。放下对名利的执着,放下对权势的渴望,放下对过往恩怨的耿耿于怀,甚至……放下对‘传承’本身过于沉重的负担。”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们身上,变得清明而坚定:“我参悟生死玄关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并非我功力大进,而是心境已变。尘世间的许多事,对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也不再构成羁绊。接下来的日子,我想遵从本心,真正地‘逍遥’一回——踏遍名山大川,寻访古迹秘境,或于市井之中体验百态,或于山水之间感悟自然。无拘无束,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木桌中央。

正是那枚象征着逍遥派最高权柄的白玉掌门指环。指环在从窗棂透入的夕阳光线下,泛着温润内敛却又无可忽视的光泽。

他将指环推向李莲花:“莲花,你性情淡泊,不慕虚名,却有担当,遇事沉稳,思虑周全,更难得的是心怀仁念,医术通玄,可度世人疾苦。由你执掌逍遥派,我最为放心。光大逍遥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即可,但需谨记‘择才而教,莫使绝学蒙尘’。”

李莲花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指环,没有立刻去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少见的紧绷:“师父,您……是要彻底隐退,不再过问派中之事了吗?”

“不是隐退,”逍遥子纠正道,语气平和而决绝,“是‘解脱’。我将掌门的责任与权力交予你们,也便将‘逍遥派掌门’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所有束缚与期望,一并卸下。从今往后,我只是逍遥子,一个普通的、追求心中逍遥的老人。门派之事,除非涉及存亡根本,否则我不会再过问,一切由你们决断。”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淡青色绸布包裹的书册,递到我面前:“白芷,这卷书,交予你保管。”

我双手接过,入手微沉。解开绸布,露出里面一本颜色泛黄、纸质古朴的线装书册。封面上以苍劲的篆书写着五个字——《不老长春功》。

“这是完整的不老长春功心法。”逍遥子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期许与信任,“与之前传你的入门篇不同,此乃我逍遥派最核心的传承之一,包含了从筑基到臻至化境的全部要诀、行功法门、以及历代前辈修炼此功的心得注解。修炼到极致,不敢说长生不死,但驻颜长春、延年益寿、百病不侵,确有可能。你天资聪颖,悟性上佳,更难得的是医道精深,对人体气血经脉了若指掌,修炼此功最为合适。望你善加研习,不仅为自身修为,亦可印证医理,惠及他人。”

我捧着这卷堪称无价之宝的秘籍,只觉得双手沉重无比,心中更是波澜起伏。这不只是一门绝世武功的传承,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

逍遥子看着我们,缓缓站起身,走到木屋的窗边,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飘渺而超然。

“还有几句话,算是为师最后的嘱托。”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清晰而平静,“关于你们那三位师兄师姐——巫行云、无崖子、李秋水。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纠缠数十年,复杂难解,非外人所能置喙。你们既已接掌门户,更需谨记:不要主动掺和其中,妄图调解或评判。但也不要忘记我之前的交代: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危及性命之时,务必念在同门之谊,尽力保全他们性命。此乃底线。”

“弟子谨记。”李莲花沉声应道。

“至于逍遥派的其他事务,”逍遥子转过身,最后看了我们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要将我们的模样刻入记忆,“派中尚有几位资历颇深、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一些负责具体事务的执事,分散在各地,维持着门派的运转与一些隐秘的产业。他们的联络方式和信物,都在指环暗格中的名册里。你们接任后,可以慢慢接触、了解。不必急于求成,一切顺其自然,以稳妥为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洒脱:“该说的,都说完了。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逍遥派的新任掌门与副掌门。这间临湖小屋,便留给你们。此地清静隐蔽,日后若有需要商议的要紧之事,或想寻个安静之处练功静修,可来此处。”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我们微微颔首,便飘然举步,推开木门,走了出去。他的步履看似寻常,实则快得不可思议,几个呼吸间,青衫身影已穿过芦苇荡,消失在暮色与湖光交织的远方,真如闲云野鹤,了无痕迹。

木屋内,只剩下我和李莲花两人,相对无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了桌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白玉指环,和我手中那卷古朴的《不老长春功》。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太湖的波涛声隐隐传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如同疾风骤雨,让人猝不及防,心潮难平。

“这就……接过掌门之位了?”我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木屋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嗯。”李莲花的声音响起,沉稳依旧,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伸出手,缓缓拿起那枚白玉指环。指环触手温润,内壁刻着的细密云纹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他凝视片刻,然后将其郑重地戴在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上。指环大小竟自动调节,完美贴合。

“师父既然将这份重担交托于我们,”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深处,此刻燃起了一簇坚定而沉稳的火焰,“我们便不能推辞,也无可推辞。不仅要接下来,还要……尽力做好。”

话虽如此,但真要做起来,谈何容易?逍遥派传承数百年,虽然人丁不旺,行事隐秘,但底蕴之深厚、关系之复杂,绝非我们短时间内能够完全掌控的。我们该如何执掌?从何处入手?如何平衡派内可能存在的不同声音?如何面对江湖上潜在的觊觎与挑战?

“先回城吧。”李莲花将《不老长春功》小心地用绸布重新包好,递还给我收好,“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细细思量。医馆、书院那边,也耽搁了许久,该回去看看了。”

我们收拾心情,离开木屋,重新上马,趁着最后的暮色赶回苏州城。

回到熟悉的梨花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但“莲芷医馆”的窗户里,依旧透出温暖的烛光。推门进去,陆青舟正在药柜前,借着灯光仔细核对药材账目。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师父!李大哥!你们可算回来了!”他放下账本,快步迎上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一路辛苦了!学生、学生这就去烧水沏茶!”

“青舟,别忙。”我拦住他,仔细打量他。几个月不见,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脸庞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虽然清瘦,但眼神明亮,精神饱满。“这些天,辛苦你了。医馆可还顺利?”

“还好,还好!”陆青舟连忙道,“就是有几个病症比较复杂的病人,学生实在拿不准,也不敢擅自用药,都婉言请他们等师父回来再看。还有两位急症,学生用了师父留下的应急方子,暂时稳住,也让他们今日再来复诊。”

“做得很好。”我赞许地点头,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可靠,“明日医馆照常开诊,你通知那些等候的病人过来吧。”

“是!”

当晚,我们在小院的石桌旁,就着月色,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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