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眼疾探源(2/2)

白芷心中凛然,不敢再多做刺激,手腕极其稳定地迅速起出所有银针。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穴位时,她和李莲花都清晰地看到,那几根银针的针尖部位,竟然隐隐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甚至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闻之欲呕的腥甜气息!仿佛被某种剧毒之物污染过一般!

诊断到此,已基本可以下定论。

白芷示意黑瞎子可以戴上墨镜休息,自己则走到书案边,提笔蘸墨,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快速记录下刚才探查到的所有细节,并勾勒出相应的眼部经络示意图。李莲花也缓缓收回按在黑瞎子后心的手,看向白芷,眼中带着清晰的询问与凝重。

待黑瞎子重新戴好墨镜,将那不堪的痛苦与脆弱重新掩藏于深色的镜片之后,气息也稍微平复了一些,白芷才放下笔,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看向黑瞎子,以及旁边同样面露关切的李莲花。不知何时,吴邪和王胖子也悄悄溜了进来,屏息凝神地站在门口,不敢打扰。

“黑先生,你的眼疾根源,我已基本探查清楚。”她开门见山,用语清晰明了,毫不拖泥带水,“问题主要在于两点,相互纠缠,互为表里,才使得病情如此顽固难愈。”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沉凝:“其一,是根源性的阴煞侵体。 这是最为精纯酷烈的一种地脉阴煞之气,不知你早年于何处遭遇,它已深深侵入并盘踞于你眼部周围的细微经络之中。此气阴寒凝滞,阻碍气血正常运行,使得双目失却濡养,如同草木长期处于冰天雪地,日渐枯萎。此为其‘病本’,是导致你视力模糊、畏光、视物变形的根本原因。”

紧接着,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更加严肃:“其二,也是更为棘手、更为关键的一点,是一种奇特的神经寄生毒素。 此毒性质阴寒诡谲,我前所未见。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猛烈发作的毒药,而是更像一种拥有微弱活性的‘寄生体’。它巧妙地依附在那阴煞之气与受损的经脉之上,不断释放干扰物质,扭曲你的视觉神经信号,放大痛楚,甚至制造幻视。最麻烦的是,它似乎能汲取阴煞之气作为养料,维持自身存在,并极其缓慢地增殖壮大。可以说,它才是让你这双眼睛多年来饱受折磨、各种常规治疗均告无效的‘罪魁祸首’。”

这个结论,虽然与白芷之前的初步判断方向吻合,但此刻揭示出的细节——尤其是那毒素拥有“活性”并能“汲取能量壮大自身”的特性——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活性的、能自我维持的毒素?这简直超出了寻常医理和毒理的范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邪术的色彩!

黑瞎子沉默了下去,墨镜完美地遮挡了他眼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只有他搭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以至于骨节发白的手指,泄露了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墨镜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奈而又带着点自嘲的弧度,声音有些发干:

“怪不得……他娘的……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偏方奇药都试过了,请了多少号称‘神医’‘圣手’的家伙,结果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啦)!喝下去的药比西湖水都多,屁用没有!原来根子在这儿……不是简单的‘病’,是家里进了不请自来的‘恶客’,还是个会自己找食吃、赖着不走的癞皮狗一样的‘毒贼’。”

他的比喻虽然粗俗不堪,却意外地、精准无比地描述了他眼疾的现状。一个“恶客”(阴煞之气)强行占据了房子(眼部经络),另一个更狡猾的“毒贼”(神经毒素)不仅跟着住了进来,还靠着“恶客”带来的“阴气”过活,把房子搞得乌烟瘴气,让主人(黑瞎子本人)痛苦不堪。

“那……白姐姐,照这么说,这……这还能治吗?”吴邪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紧张。王胖子也扒着门框,胖脸上满是担忧,连连点头附和。

“能治。”白芷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属于顶尖医者的强大自信与魄力,“既然找到了症结,便有法可依,有术可施。但此症复杂凶险,需分步而行,循序渐进,如同抽丝剥茧,不可有丝毫操之过急,否则恐生变故,伤及根本。”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那张刚刚画好的眼部经络图,拿起朱笔,一边在图纸上精准地标注,一边条理清晰、语气沉稳地向众人阐述她初步构想的治疗方案:

“第一步,核心解毒。 此为整个治疗的重中之重,亦是最为凶险艰难的一步,如同虎口拔牙,火中取栗。”她用朱笔在图纸上代表毒素盘踞的核心区域画了几个醒目的圆圈,“需以特制的、蕴含了解毒药性的金针,引导我精心配制的解药药力,精准无误地直达毒素寄生与活动的核心区域。以金针为媒介,以内力为驱动,将药力化整为零,逐步渗透、包裹、剥离、分解、中和那诡异的活性毒素。此过程要求我对内力、针法、药力三者的掌控达到妙到毫巅的程度,稍有偏差,不仅可能无法解毒,反而可能刺激毒素剧烈反噬,侵蚀更广区域,或者药力过猛,伤及本就脆弱的健康经脉与视神经,导致视力永久性损伤。期间,需要李大哥以扬州慢内力从旁全力协助,护住黑先生的心脉与主要经络,最大限度地缓解解毒过程中必然伴随的剧烈痛楚与神经冲击,确保其神智清醒,身体状态稳定。”

“第二步,强力通络。 待核心毒素被清除大半,失去这‘毒贼’的兴风作浪,那‘恶客’阴煞之气便如同失去了爪牙,威胁大减。”她的朱笔在代表眼部经络的线条上划过,如同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此时,便可着手处理这淤塞多年的阴煞之气。需以药王谷秘传的‘金针拔障术’为主,此术刚猛凌厉,专破各种阴邪淤塞。辅以我强劲而精纯的内力,强行冲击、震荡、疏通那些被阴煞之气彻底淤堵的眼部细微经脉。此步过程,痛苦非常,绝非寻常人能忍,如同在眼球周遭进行刮骨疗毒,需有绝大的毅力与忍耐力,方能承受。”

“第三步,长期固本。 毒素与阴煞两大隐患清除后,眼部组织因长期受损、缺乏濡养,已然十分脆弱,视神经功能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逐步恢复。”她的语气放缓,带着叮嘱的意味,“此步无需金针,但最为漫长。需以温和滋养、活血生肌的特制药膏长期外敷于眼周,配合内服调理气血、明目安神的汤药,再加上黑先生自身持之以恒的内息调养,慢慢温养受损的经络与神经,逐步恢复其功能。此步急不得,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细心,如同文火慢炖,方能见效。”

说完,她放下朱笔,目光平静而坦诚地看向黑瞎子,给出了一个审慎而负责任的预后判断:“若这三步能顺利走完,期间不出大的纰漏,以我的判断,至少有七成把握,可以彻底清除你眼中的诡异毒素与绝大部分阴煞淤塞,显着改善你目前的视力状况,尤其是在微光环境下的视物能力会得到极大提升,同时消除那些长期困扰你的刺痛、酸胀与扭曲幻觉。但是……”她话锋微转,带着医者的严谨,“能否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巅峰状态,视力清晰如初,则取决于你眼部组织的实际受损程度、你自身强大的恢复能力,以及后续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精心调养。这一点,我无法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

房间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步步惊心、环环相扣却又凶险万分的治疗方案所震撼。尤其是第一步解毒,简直就是在最脆弱的器官上进行最精密也最危险的手术,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榻上、沉默不语的黑瞎子。

他低着头,宽大的墨镜遮挡了一切,让人无法窥知他此刻是恐惧、是犹豫、还是决绝。只有他放在膝盖上,那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这治疗方案,听起来就知道绝非轻松愉快之旅,尤其是那“虎口拔牙”的第一步,简直是将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完全交付于白芷的医术和李莲花的守护之下,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窗外的阳光静静地流淌,院中隐约传来麻雀的啾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黑瞎子才缓缓地抬起了头。墨镜下的嘴角,先是微微牵动,随即缓缓勾起了一个标志性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却又透着一股子豁达与决然的弧度。他甚至还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行!听起来就够刺激!够劲儿!比钻那些黑咕隆咚、机关重重的古墓有意思多了!起码这儿光线充足,还有两位神医保驾护航,比跟那些千年老粽子打交道安全系数高多了!”

他顿了顿,收敛了少许玩笑之意,目光(尽管隔着墨镜)转向白芷和李莲花,语气变得郑重了些:“白姑娘,李大夫,那瞎子我这两颗不争气的‘招子’,从今天起,可就全权交给你们二位了!该扎针扎针,该灌药灌药,该刮骨就刮骨!不用客气,也不用心疼我!只要最后能让咱把这破眼镜摘了,真真切切地再看看这花花世界,尤其是能看清楚咱们花儿爷……”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侧头朝向解雨臣的方向,语气又带上了惯有的调侃,“……到底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了我的雪花膏才保养得这么细皮嫩肉、俊俏可人,那现在受的这点罪,瞎子我认了!绝对值!”

这混不吝却又透着真诚与豁达的话,瞬间冲淡了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吴邪和王胖子先是愣住,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连摇头。连一直神色凝重的李莲花,眼中都掠过一丝无奈而又带着暖意的笑意。

解雨臣原本还在为那治疗方案描述的凶险而暗自揪心,听到黑瞎子这死性不改、临到头还要嘴贱的最后一句,顿时那点担忧全化作了羞恼,白皙的脸颊再次涨得通红,抓起手边刚刚擦完刀的麂皮就朝着黑瞎子砸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黑瞎子!你……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要用你那来路不明的东西!你再胡言乱语,我……我撕了你的嘴!”

黑瞎子笑嘻嘻地一伸手,精准地接住了那块带着清冽皂角香气的麂皮,不但不还,反而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怀里,还拍了拍,一脸得意:“哟嗬!花儿爷这是又送定情信物了?还是带香味儿的!瞎子我可就笑纳了!”

“你……你个无赖!”解雨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黑瞎子,你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词汇匮乏,根本骂不过这个脸皮厚比城墙的家伙,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别过脸去,再也不看他,只是那通红的耳根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白芷看着眼前这活宝般的一幕,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因此安定不少。她深知,面对如此艰难的治疗,患者自身的意志、乐观的心态以及完全的信任,同样是决定成败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良药”之一。黑瞎子能如此表现,已是成功了一半。

“既然黑先生已有决断,并且如此‘斗志昂扬’,”白芷忍着笑意,正色道,“那我们从明日开始,便先为你调配解毒前期所需的药浴方剂,通过药力由外而内,初步浸润和安抚你眼部的经络与毒素,为后续的金针解毒打下基础。同时,我也会开始准备解毒所需的特殊金针与解药。待药力浸润数日,你的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我们便可正式开始第一步,核心解毒。”

眼疾探源,至此已是水落石出,脉络清晰。治疗方案既定,只待药材齐备,状态调整,便可执行。吴山居内,继张起灵的记忆找回之战后,第二场关乎光明、同样布满荆棘却又充满希望的战役,即将拉开沉重的序幕。而所有人都明白,无论是唤醒沉睡的过去,还是驱散眼前的阴霾,都注定是一条需要莫大勇气、毅力与信任才能携手走完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