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去留的抉择(2/2)

回到那个他们出身、成长、熟悉的、有着可以移动的莲花楼、有着熟悉的江湖恩怨、庙堂纷争、也有着彼此相依为命、经营出的那一方小小安宁的世界?那里有李莲花放下过往、想要守护的平淡生活,有白芷悬壶济世、精研医道的理想与抱负,有他们早已习惯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有他们一切的根基与回忆。那是他们的“家”,是灵魂深处认定的归宿。

可是……留下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两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投向了耳房那扇紧闭的、厚实的小木门,仿佛能穿透这木石的阻隔,看到前院那即使在深夜也可能还亮着一两盏的、温暖而熟悉的灯火;听到王胖子那雷打不动的、如同战鼓般的鼾声,以及他白天咋咋呼呼、却总能逗乐所有人的笑骂;看到吴邪围着张起灵,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追问着那些刚刚复苏的记忆细节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执着与信任的眼睛;看到黑瞎子戴着那副骚包的新墨镜,斜倚在门框上,对着看似不耐烦、实则总会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解雨臣,发表着各种欠揍的“高见”,而解雨臣虽然总是板着一张冷脸,言语刻薄,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纵容与关切,却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这个世界,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危险,超出了他们以往的所有认知,机关算尽的古墓、诡异莫测的力量、漫长生命的谜题……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然而,也正是这个世界,充满了他们在原本那个江湖中,或许一生都难以体验到的、如此炽热、真挚、不加掩饰的情感羁绊与生死相托的信任。他们在这里,不再是那个世界里或许还需隐藏身份、步步为营的“局外人”或“隐士”,而是真正地、深入地成为了参与者、见证者,是能够用自身所学的医术、内力,真正地、切实地帮助到朋友、改变他人悲惨命运的人!张起灵那破碎记忆的重塑与灵魂枷锁的松动,黑瞎子那深陷黑暗多年的双眼重见光明,这每一点滴的进展,都倾注了他们的心血、智慧与内力。这份沉甸甸的、将绝学用于拯救而非争斗的成就感,以及在这过程中与这些人建立起的、超越寻常友谊的深厚牵绊,岂是“离开”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所能够轻易割舍的?

“……我们……”白芷的声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我们……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靠近李莲花,寻求着依靠与答案。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让她这位素来冷静果决的神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措。

李莲花沉默着,如同化作了耳房中另一尊沉默的雕像。油灯如豆的光芒在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眸,此刻显得格外深邃难测。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掌心那枚散发着不祥(或者说,充满了抉择意味)温热与光晕的龟甲,仿佛想从那古老的纹路中,触摸到命运的答案。他想起与张起灵内力共鸣时,那种无需言语、超越身份、直达灵魂深处的绝对信任与奇妙默契,那是一种高手之间难得的、棋逢对手般的惺惺相惜;想起黑瞎子在重见光明那一刻,虽然依旧嘴贱,但那发自内心的、混合了酸楚与狂喜的、无比真实的灿烂笑容,那是对他们医术最大的肯定与回报;想起吴邪和王胖子毫无保留的依赖、关切,将他们视为可以托付性命与秘密的真正伙伴;甚至想起解雨臣那看似冷淡、实则总会在细节处给予他们最大便利与支持的、别扭却真诚的照拂……

这个世界,需要他们。至少,张起灵那刚刚重建、尚需巩固的记忆堡垒,黑瞎子那初愈、仍需漫长温养的眼部经络,都还需要他们后续持续不断的、精细的调理与守护。他们若此刻离开,无异于功亏一篑,甚至可能让两人的情况出现反复。而他们自己呢?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是否也已经习惯了这里充满烟火气与意外“惊喜”的喧嚣,习惯了这群性格迥异却无比真实的朋友带来的温暖与闹腾,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回到只有他们二人、驾着莲花楼漂泊、虽然宁静却或许会显得有些……寂寞的江湖岁月?

“阿芷,”良久,李莲花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情绪翻涌而生的沙哑,“我们的到来,穿越时空,落于此地,遇见了他们,治好了连此界顶尖医术都束手无策的小哥的失魂症和瞎子的眼疾……这一切的巧合与因果,串联起来,或许……并非全然是意外或偶然。这枚龟甲选择在彼时彼刻将我们带来此地,是否……像极了一场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我们无法参透的……缘法?”

白芷依偎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与自己一样纷乱跳动的心脏。她轻轻抬起手,覆上他那只仍在无意识摩挲龟甲的手,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也仿佛想借此稳住自己同样摇曳的心神。她感受着那龟甲透过皮肤传来的、象征着“回归”可能性的、令人心悸的温热,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梦呓:“是啊,缘法……玄之又玄,牵绊万千。可这突如其来的缘法,其真意究竟是让我们来了便走,如同完成某种使命的过客,还是……让我们留下,继续这段显然尚未尽、或许还有更多未知需要共同面对的……缘分?”

她抬起头,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望向李莲花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夜空星子、却又迷雾重重的眼眸,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艰难的问题:“莲花,抛开所有责任与牵绊,只问你的本心……你想回去吗?回到我们的莲花楼,回到那个我们熟悉了一切规则、恩怨、山水人情的江湖?”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如同最锋利的针,直刺他内心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角落。他反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白芷微凉却柔软的手指,仿佛那是他在汹涌波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的目光再次垂下,深深地、近乎贪婪又带着审视地,凝望着掌心那枚依旧在散发着柔和光晕与生命搏动的龟甲。那光芒,此刻在他眼中,既是归家的希望灯塔,也是斩断羁绊的冰冷利刃。

回去,意味着回归安稳,回归熟悉的轨道,回归那个被他们视为最终归宿的、可以预见结局的平静生活。那是理智上的最优选择,是风险最低的道路。

留下,则意味着拥抱未知,承担起对朋友未尽的责任,也直面这个世界更深层、可能更加危险的秘密。但同时,也意味着继续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炽热的羁绊与并肩作战的情谊,意味着……不舍。

这个抉择,太重了。重到连一向通透豁达、仿佛看淡世间一切聚散离合的李莲花,此刻也陷入了有生以来最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沉默之中。油灯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轻轻地、无助地跳动了一下,火苗骤然缩小又复燃,将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更加扭曲、交织,仿佛也正预示着那摆在面前、无法回避的、关于此心安处究竟在何方的、撕扯人心的艰难抉择。

耳房外,晚风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急促,拂过后院丛生的杂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带来了夏夜草木被露水浸润后的清新湿润气息。同时,也隐隐约约地,捎来了从前院方向飘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鲜活生动的喧闹声——似乎是王胖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声音含糊却洪亮;又似乎是吴邪起夜时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和自嘲的笑骂……这些平日里早已习惯的、甚至有些嘈杂的声音,此刻隔着厚重的墙壁与沉静的夜色,听在李莲花和白芷的耳中,竟比任何仙乐都要动人,都要充满生命力,却也……更加令人心乱如麻,难以抉择。

他们沉浸在这巨大的矛盾与挣扎中,并未察觉,在他们于这昏暗耳房中面对命运抉择的同时,前院葡萄架下,那张原本被认为主人已然熟睡的竹制躺椅上,看似呼吸平稳绵长的张起灵,在那龟甲能量波动最为活跃的某个瞬间,缓缓地、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清冷如同雪山之巅寒星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锐利。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墙壁与院落,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后院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偏僻耳房的方向。他微微蹙起了那两道墨染般的剑眉,似乎凭借着某种超越常人的、对空间与能量变化的敏锐本能,隐隐约约地感应到了那里正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疏离与飘渺意味的、仿佛关乎“界限”与“离别”的能量波动。那波动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他心底莫名一紧的异样感。他静静地“听”了半晌,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将那丝突如其来的、莫名的预感与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不安,深深地压回了那片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机的、依旧浩瀚如海的心底深处。

抉择的时刻,或许尚未真正以具象的形式来临,但那名为“离别”的阴影,已如月下悄然汇聚的薄云,带着一丝清冷的凉意,无声无息地,笼罩上了吴山居这片刚刚迎来温暖春日、尚未享受足够盛夏阳光的、宁静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