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闻天启事,赴最后之约(1/2)

东海之上的逍遥日子,如同捧在手心里的温热细沙,看似满满一把,却在不知不觉间,便从指缝中悄然滑过,留不住,也抓不牢。莲花楼沿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以一种近乎慵懒的速度缓缓而行,仿佛一位流连于长卷画作的鉴赏家,不急于抵达终点,只沉醉于沿途的每一处笔墨细节。时而,它会停驻在某处人迹罕至、唯有海鸥与涛声相伴的悬崖之下,李莲花垂钓,白芷则赤着脚在礁石间寻觅被海浪冲上来的奇特贝壳与可能蕴含药性的海草;时而,它又会驶入某个热闹喧嚣、充满烟火气息的沿海港口或城镇,两人混迹于市井之中,品尝当地特色小吃,采购补充物资,感受着与海外仙山截然不同的、鲜活而蓬勃的人间味道。李莲花和白芷,似乎真的将这座机关巧妙、能遮风避雨的木质楼车,当成了可以移动的、独一无二的家,而将这片广袤神奇、风情各异的异世天地,当成了他们可以随意探索、徜徉其中的无边无际的后花园。

这一日,晨曦微露,海平面尽头刚刚染上一抹鱼肚白,莲花楼便缓缓驶入了一个名为“望海镇”的繁华渔港。这座镇子规模颇大,依托着一个天然形成的优良避风港湾,码头上桅杆林立,密密麻麻,如同冬日褪去树叶的森林。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客船挤满了泊位,船工们吆喝着号子,忙着装卸货物,修补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味道——新鲜海鱼的腥气、阳光下暴晒的咸鱼干特有的咸香、腌制海货的浓烈气味,以及来自天南地北的商旅、水手身上带来的、混合着汗水、烟草与不同地域风尘的复杂气息。人声、船笛声、海浪声、货箱碰撞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充满生机与劳碌的港口晨曲。

白芷对这样充满了最原始生命活力与市井智慧的地方向来没有丝毫抵抗力。天才刚亮,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李莲花,融入了望海镇那刚刚开始苏醒、却已然熙熙攘攘的早集市。她在一个摊位最大、货物种类最齐全的干货摊子前流连忘返,那里挂满了各式各样晒干的海产,从常见的紫菜、虾皮,到形状怪异、连李莲花都叫不出名字的深海鱼干。她正拿起一块颜色深褐、表面布满诡异凹凸纹路、散发着强烈腥气的“鬼面鱼干”,凭借着她对药材物性的深刻理解,与那精明的摊主侃侃而谈,试图压到一个更满意的价格。

“老板,您看这‘鬼面鱼干’,纹理清晰深邃,肉质紧实,闻这气味,带着深海寒藻的独特腥香,晒制之前,定是饱饮了深海灵机,蕴藏着一丝水元精气。这东西,若是用来搭配几味温补的药材,小火慢炖成汤,最是滋补元气,尤其对伤后体虚、内力耗损过大之人,有奇效……您这价格,是否还能再……”

她的话尚未说完,旁边一个支着简陋棚子、坐满了早起喝“醒神茶”的渔民和脚夫的茶摊上,传来的几句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情绪的议论声,像几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了她敏锐的耳中,让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比划的动作,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

“……听说了吗?我的老天爷!天启城!皇城!出大事了!”一个嗓门洪亮、皮肤黝黑的壮硕渔民,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同伴的脸上。

“可不是嘛!消息前几天才传到咱们这儿,简直像炸雷一样!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那位几年前被废黜了爵位、据说还武功尽失、流落江湖的六皇子萧楚河,他……他竟然杀回去了!”另一个瘦小的男子接口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何止是杀回去那么简单!”旁边一个看似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行商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震撼,“听说,他在天启城最负盛名、也最是龙蛇混杂的千金台,摆下了好大的阵仗,设下夜宴,当着满朝文武、各大世家家主、还有无数有头有脸的江湖豪杰的面!硬是……硬是逼着那位……”他伸手指了指天空,意指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下了罪己诏!亲口承认了当年……琅琊王案的冤屈!正式为琅琊王殿下翻案昭雪了!”

“我的天爷!这……这可是捅破了北离的天啊!”先前那黑壮渔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那位……那位陛下,他……他能甘心?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

“不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那行商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嘲讽,“据说咱们这位重新崛起的六皇子,哦,不对,现在该尊称一声永安王殿下了!他身边聚拢的力量,简直骇人听闻!不仅有雪月城倾力支持,雷家堡的雷轰大师据说也亲自去了天启为他站台!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连远在域外、神秘莫测的天外天,那位据说年纪轻轻便修为通天的白发仙少主,都明确表态站在他这一边!这还不算,最重要的是,这位永安王殿下自身的武功,早已恢复,而且更胜往昔!据说那困扰他多年的隐脉之伤,被一对游历四海的神医仙侣给治好了!如今修为深不可测,那夜在千金台,隐隐已是神游玄境之下无敌手的姿态!这等实力,这等势力,那位就算不甘,也得掂量掂量!”

“啧啧啧……了不得,真是了不得!”茶摊上响起一片唏嘘赞叹之声,“这北离的天,从今往后,怕是真的要彻底变咯……”

这些茶客们说得唾沫横飞,情绪激动,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天启之变。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显然刚刚如同海啸般传递到这偏远的东海之滨,依旧带着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震撼余波,在每个听闻者的脸上刻下了惊愕与兴奋。

白芷停下了挑选和讨价还价的动作,手中那块“鬼面鱼干”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她微微侧过头,与身旁一直静默不语的李莲花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都从对方深邃平静的眼眸中,看到了早已预料到的了然,以及一丝淡淡的、如同旁观者般的感慨。这一切的发生,似乎既在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萧瑟那小子……”白芷收回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听不出是赞许、是调侃,还是夹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动作倒是雷厉风行,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付了钱,拎起那包被她成功砍价、用油纸包裹好的鬼面鱼干,另一只手自然地挽住李莲花的胳膊,拉着他,转身便离开了这片依旧沉浸在震惊议论声中的喧闹集市。

回到静静停靠在码头僻静处的莲花楼,关上门扉,仿佛瞬间将外面那个因天启剧变而暗流涌动的世界隔绝开来。楼内,依旧是那份熟悉的、带着药香与茶香的宁静氛围。

“看来,”白芷将手中的鱼干随手放在厨房的角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份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他那五千两黄金的诊金,花得是真不冤。不仅买回了一条命,买回了登顶武道的资格,顺带还买了一个能让他重返权力之巅、搅动整个北离风云的……绝佳机会。”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下。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不疾不徐地取出茶具,将小泥炉点燃,放上盛满清泉的玉壶,准备烹煮新茶。水将沸未沸之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初:“他本非池中之物,心性、智谋、天赋,皆属上上之选。隐脉之伤,如同困龙于浅滩。如今沉疴尽去,枷锁破碎,龙归大海,掀起惊涛骇浪是必然之事。只是……”他微微顿了顿,看着壶口开始冒出细密的白色水汽,“确实未曾料到,会如此迅疾,如此……猛烈决绝。”

“这下可好,”白芷坐到窗边的软椅上,单手托着腮,目光看似落在码头上那些忙碌穿梭的人影上,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更遥远的北方,“北离的朝堂和江湖,怕是要因为这小子,热闹上好一阵子,甚至……彻底洗牌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正在专注沏茶的李莲花,眼神变得清澈而认真,语气也郑重了几分,“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李莲花提起初沸的水,正欲冲入茶壶,闻言,那流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帘,目光温润地看向她,带着一丝确认:“回去?你是指……回雪月城看看?”

“不是雪月城。”白芷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依旧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回去’。回到我们来的地方。李莲花,你……感觉到了吗?最近,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了。”

她这没头没尾、近乎玄妙的一问,若是旁人听了,定然一头雾水。然而李莲花与她心意相通,共同经历了穿越时空的奇异之旅,更是此界最高层次的交锋参与者,瞬间便明白了她所指为何。

他缓缓放下手中那柄小巧精致的玉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阖上双眼,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地、深入地感知着。自从莫名踏入这个“少年歌行”的世界以来,他们的存在,就仿佛水滴落入油中,始终与周遭的天地元气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隔阂感”或者说“疏离感”。这种感觉,平日里并不明显,但在某些特定时刻,尤其是在他们动用自身超越此界常规认知的手段时——比如白芷以金针引动更深层次的生命能量治愈萧瑟的隐脉,比如李莲花以扬州慢内力化解莫衣心魔爆发时引动的狂暴灵机——这种“隔阂”便会变得清晰起来。

而最近,尤其是在成功点化望城山赵玉真、化解了海外仙人莫衣那积郁数百年的心魔之后,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是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变得愈发明显和……频繁。仿佛他们这两个本不应存在的“异数”,对此方天地造成的“扰动”和“变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某种维持世界平衡的、源自世界本源的、无形而宏大的“排斥”力量,或者说是一种自我“校正”与“修复”的机制,正在悄然滋生、壮大,如同免疫系统开始识别并试图清除外来的病毒。

这就像滴入清水中的两滴浓稠的油彩,无论它们本身多么绚烂多彩,与清水多么努力地混合,其本质终究不同,无法真正融为一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作用下,它们终将慢慢地、不可避免地与清水分离开来,浮上水面,或者沉淀析出。

“嗯。”李莲花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总是温和淡然的眸子里,此刻也多了一丝了然的凝重,他轻轻颔首,目光再次落在白芷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近来确有所感。天地气机流转,与我等自身能量场之间的那丝排斥之意,日渐明显。尤其在你我动用一些……明显不属于此界武道体系范畴的手段时,更为清晰,隐隐有滞涩反弹之感。”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莲花楼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北方天空,那里是北离的权力中心,天启城所在的方向,“而且,我隐隐觉得,萧瑟此番在天启城掀起的这场滔天巨浪,像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一个巨大的因果支点被撬动了。”

白芷立刻接口,她的分析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与逻辑,条理清晰,却也难以掩饰那话语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不舍:“一个重大到足以影响此界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国运走向的因果节点。我们自踏入此界以来,看似随性而为,救唐莲于毒手,治萧瑟于沉疴,点化赵玉真于情劫,化解莫衣于心魔……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实则都在不同程度上,或轻或重地改变了此界原本既定的某些人物命运轨迹和事件走向。尤其是萧瑟,他能否重返天启,能否成功为琅琊王翻案,这几乎是撬动了此界未来皇权归属与朝堂格局的基石。我们这两个最大的‘外来变量’,所引发的‘涟漪’已经足够巨大,扩散的范围也足够深远……这个世界,这片天地本身的意志,似乎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提醒着我们,警示着我们……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但李莲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份冷静之下,隐藏着的情感波动。这个世界,有雪月城那般少年意气的江湖,有望城山那般云海缥缈的仙踪,有东海那般浩瀚壮丽的景色,有需要她不断挑战、精进的医术难题,更有像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那样纯粹可爱的少年人……这一切,并非毫无痕迹地掠过他们的生命,终究是留下了印记,令人心生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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