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读书(2/2)

他制定了一个残酷的计划:一个月,通读并初步掌握所有课本;第二个月,进行针对性强化。

从此,土坯屋的油灯常常亮到深夜,又在黎明前重新点燃。 他摒弃了一切杂念,将前世的浮躁与焦虑深深埋藏,如同一个最虔诚的苦行僧,将全部身心浸入那些散发着故纸堆气息的文字里。演算的草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是他梳理的考点和思维导图。手指被铅笔磨出了茧,眼睛因长时间在昏暗光线下阅读而布满血丝。

这段时间,张大婶和高旭叶是常客。 张大婶总是轻手轻脚地送来饭菜,有时是一碗能照见人影却熬出了米油的小米粥,有时是两个掺着野菜却蒸得喧软的窝窝头,偶尔,甚至会有一点咸菜疙瘩。她见韩浩伏案疾书,便从不打扰,只是放下东西,眼神复杂地看上一眼——那里面有慈祥,有关切,更有一种近乎迷信的期盼。

高旭叶,那个曾给他送鸡蛋羹的姑娘,第一次来时,好奇地趴在桌边,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写满一页页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安安静静地陪坐了一上午。后来被怕她打扰的张大婶拎走了。但她还是会来,作为初中生的她,成绩中等,看着韩浩浩如烟海的复习资料,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一丝向往。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小声问道:“浩哥……你……你是怎么学的?那么多书,怎么看啊?”

韩浩从题海中抬起头,看着这个眼神清澈又带着困惑的姑娘,仿佛看到了知识之光在贫瘠土地上艰难传播的微缩景象。他没有多言,只是放下笔,看着她,说了一句:“每天早上五点,鸡叫头遍,过来跟我一起学。坚持一个月我就告诉你。”

高旭叶将信将疑,但或许是韩浩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改变的渴望,她真的照做了。每天清晨,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小院,带着自己的课本和作业,和韩浩一样,在晨光微熹中开始诵读、演算。韩浩并不会花太多时间具体指导她,只是偶尔在她卡壳时点拨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用一种近乎严苛的沉默和专注,为她划定了一个学习的“场”。

一个月的时间飞逝而过。 高旭叶所在的公社中学进行了月考。成绩公布那天,小姑娘拿着成绩单,一路飞奔着冲进韩浩的小院,脸颊红扑扑的,胸口剧烈起伏,激动得语无伦次:“浩哥!浩哥!你看!你看!六……六十分!我比上次高了整整六十分!老师都夸我进步神速!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韩浩从一堆历史年表中抬起头,看着她因为奔跑和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回了四个字:“持之以恒。” 他心里明白,哪有什么神奇秘诀,不过是这姑娘本身资质不差,缺的只是一个远离劳作、心无旁骛的学习环境,一个可供模仿的专注榜样,以及日复一日的坚持罢了。但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蕴含的力量,对这个时代的很多孩子来说,已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当晚,张婶家那边难得地飘出了比平时浓郁得多的饭菜香气,据说不仅煮了稠粥,还破天荒地给高旭叶蒸了一碗金黄的鸡蛋羹,算是犒劳。小小的喜悦,通过这种方式,在艰难的生活中荡漾开来。

而韩浩自己,也已完成第一阶段的目标。所有课本都已通读,并结合练习册、学长笔记以及前世残存的应试经验,整理出了厚厚几本属于自己的“备考精华”。他感觉,至少八成以上的考点,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身体的疲惫达到了,但精神却进入了一种奇异亢奋的状态。他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方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高考的日期日益临近,那条曾被考虑的险路似乎暂时被埋藏于心底。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两个月后的考场,将是他验证这条“正路”能否走通的第一道关卡,也是他对这个时代,发出的第一次正式叩问。

夜色依旧深沉,但黑暗中,似乎已经能看到一丝极微弱、却坚定不移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