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考试和返乡(2/2)

“一定!”我笑着回应,“你也一路顺风!”

(火车站送别扩写)

赶火车那天的北京站,像一口装满了人的铁皮匣子。木质检票口被挤得变了形,每个人都攥着皱巴巴的车票和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混着蒸汽火车“轰隆”的喘息声,还有“同志让让”“别挤着孩子”的吆喝,裹着刺骨的寒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拎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给乡亲们带的北京果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群里挤出来,刚把行李甩上火车行李架,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听见车窗外传来一声喊——不是嘈杂人群里的寻常喧闹,是带着点急切、又脆生生的调子,一下子就撞进了我心里:“韩浩!韩浩!”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毛巾都掉在了地上。这声音太熟悉了,是林雪晴!是那个总扎着三色头绳、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的北京姑娘!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窗边,手指在结了薄霜的玻璃上胡乱擦着,霜花被抹成一道道白痕,透过那些模糊的缝隙,我一眼就看到了月台上的她。

她站在离火车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浅绿色棉袄,衣角被北风刮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脖子上围着那条浅蓝围巾,是上次元旦我见她时戴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球,她却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脑门上,平时总梳得整整齐齐的麻花辫,今天也松了几缕,垂在肩膀上。最让我心疼的是,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几颗没化的雪粒,她走得太急,都没顾上拍掉。

“雪晴!你怎么来了?”我一把推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刮得我脸颊生疼,可我连缩都没缩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行李架上的行李被风吹得晃了晃,我也没心思管,满脑子都是她怎么会来——师范附中离北京站有十站公交,这个点的公交得等半小时一班,她肯定是天没亮就出门了,为了赶在火车开动前见我一面。

她看到我探出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把星星都揉进了眼里。她踮着脚,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往我这边跑了两步,声音里还带着没喘匀的气:“王建军昨天去学校找我跟我说你今天走!我早上跟班主任请假,说家里有事,天没亮就去等公交了——还好赶上了,没误了你的火车!”她说着,还抬手擦了擦鼻尖,我才发现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暖。我想让她赶紧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想跟她说“别站在风里,冻坏了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笨拙的问句:“你没吃早饭吧?这么早出门,肯定没顾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特别甜:“没事,不饿!我妈早上给我煮了鸡蛋,我揣在兜里呢,等会儿回去吃。”她说着,还拍了拍棉袄的口袋,证明自己没说谎。可我看得清楚,她的手拍口袋时,指关节都冻得发僵,连动作都有点不灵活——那鸡蛋就算揣在兜里,这么冷的天,也早该凉了。

正想再跟她说点什么,火车突然“呜——”地长鸣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车轮开始“哐当哐当”地往后倒,车厢微微晃动起来,是要准备开动了。月台上的工作人员开始挥舞着小红旗,喊着“送人的同志往后退!火车要开了!”

林雪晴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眼里的光也慌了几分。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又立刻踮起脚,双手飞快地解开胳膊上挎着的蓝布包——那布包是她妈给她缝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很密,是个过日子的细活人。她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我凑近了才看清,是一双灰色的手套。

不是供销社卖的那种机器织的手套,是手工织的。毛线是最普通的粗毛线,颜色有点发灰,大概是染了好几遍的旧线。手套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毛线松了,鼓出一个个小疙瘩;左手手套的拇指处还补了一小段白毛线,明显是织错了又拆开重织的,补丁的边缘还露着线头。她把双手捧着那双手套,踮着脚往我这边递,胳膊伸得笔直,声音都有点发颤:“这是我这几天晚上织的……你老家在太原郊区,比北京还冷,风又大,戴着能暖和点。我以前没织过,织坏了好几团毛线,这双还是我妈教我拆了重织的……针脚不好看,你别嫌弃。”

我赶紧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手套,就顺带碰到了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像握了块刚从雪地里捡来的冰,冻得我指尖一麻。我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就想把她的手往我棉袄兜里拉——我棉袄兜是贴身的,还带着点热气,能给她暖暖手。可我的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腕,火车就“哐当”一声,猛地往前动了一下,惯性带着我往后退了半步,也把她的手从我的指尖里拽了出去。

“韩浩!”她被惯性带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又立刻站稳,仰着脖子朝我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怕我听不见,“过年记得给我写信!我都想听!”

火车越来越快,车厢两边的景物开始往后退,月台上的人群也变得模糊起来。我把身子使劲探出去,冷风灌进我的衣领,冻得我脖子发僵,可我还是扯着嗓子喊:“我一定写!赶紧回去吧!你也别冻着,别总把耳朵露在外面!”

她站在月台上,跟着火车往前跑了两步,浅绿色的棉袄在人群里像个小小的绿点,特别显眼。她挥着手,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可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我只隐约听到“照顾好自己”几个字。我也挥着手,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火车转过一个弯,把月台彻底挡住,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缩回身子,靠在车窗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毛线还带着一点她手上的凉气,可贴在我手心里,却暖得发烫。我把手套翻过来,仔细看着那些歪扭的针脚,想象着她晚上织手套的样子——肯定是在灯下,就着昏黄的灯泡光,手里拿着毛线针,一针一针地织。织错了就拆开,线乱了就耐心理,手指冻僵了就放在嘴边哈口气,又接着织。她一个北京姑娘,以前肯定没干过这种活,为了给我织这双手套,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晚上。

前世在21世纪,我收到和送出去过不少礼物——情人节的钻石项链,生日的名牌手表,纪念日的高端香水,可没有一样能像这双手套一样,让我觉得心里发暖,觉得珍贵。那些礼物再贵,也只是花钱能买到的东西,可这双手套,是她用时间、用心意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每一个歪扭的针脚里,都藏着她的惦记,藏着她的心意。

我把脸埋在手套上,能闻到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洗毛线时留下的味道,干净又清爽,像她的人一样。我想起元旦那天,她给我送韭菜鸡蛋饺子,油纸包还带着热乎气;想起她站在清华园门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高中数学》,跟我请教题目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平安夜她三色头绳,帮她扎起辫子……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暖得我眼眶有点发湿。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北京的红砖房变成了黄土坡,光秃秃的杨树枝上挂着霜花,远处的田野里盖着一层薄雪,一片苍茫。我靠在座位上,把那双手套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带着对她的想念,对她的牵挂。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林雪晴,火车已经开出北京了。你的手套很暖和,我戴在手上,一点都不觉得冷。我会好好保存它。过年我一定给你写信,把村里的趣事都告诉你,一个都不落。你也要好好的,别冻着,别累着,等我回来。”

写完,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又摸了摸贴身的手套。窗外的风还在吹,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跑,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有一个姑娘在远方惦记着我,有一双带着心意的手套在陪着我,还有一封封没写的信,在等着我把思念装进去。

我抬头望向窗外,心里默默念着:林雪晴,等我寒假结束,一定第一时间回北京。到时候,我带你去大栅栏吃冰糖葫芦,去看什刹海的冰灯,还要跟你说,你织的手套,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数个时辰,当广播中传来“太原站到了”的通知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拎着行李走下火车,凛冽而熟悉的北方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黄土气息——这是家乡的味道。

“浩子!这儿呢!”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王波和张天利正挤在接站的人群最前面,跳着脚向我挥手。王波比半年前壮实了不少,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张天利则戴了顶崭新的棉帽,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波哥!天利!”我激动地大喊,提着行李快步向他们走去。

刚出站口,王波就一个箭步冲上来,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熊抱,用力拍着我的背:“好小子!清华的大学生回来了!看着更精神了啊!”

张天利站在一旁傻笑,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行李:“浩子,这一路可顺利?我们都盼着你回来呢!”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喜悦。

“顺利,顺利!”我连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他们身后搜寻。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稳步走来。李书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大衣,头上戴着标志性的解放帽,脸上带着慈祥而欣慰的笑容。

“李书记!”我激动地叫道。

李书记加快脚步来到我面前,仔细地打量着我,眼中闪着欣慰的光:“好,好,长高了,也结实了。”他温暖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上,“欢迎回家,孩子。”

这一声“回家”让我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我赶忙低下头,掩饰内心的澎湃,却听见李书记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村里人都盼着你回来呢,你张婶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

王波勾住我的脖子,笑嘻嘻地说:“浩子,你可不知道,李书记天天把‘我们清华的大学生’挂在嘴边,恨不得让全县都知道咱们村出了个高材生!”

张天利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书记把你寄回来的每封信都读了好几遍,还让我们也学习你提到的那个什么...思维导图法呢!”

我惊讶地看向李书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眼神飘向别处:“先进的知识嘛,大家都该学习学习。”但他眼角笑出的皱纹却泄露了内心的自豪。

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载着我们驶向回家的路。我站在车斗里,望着两旁熟悉的景色,听着王波和张天利争相讲述村里这半年的新鲜事,感受着李书记不时投来的关切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质朴的情感,这份深厚的乡谊,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里就是我的根,是我在这个时代最温暖的归宿。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染红了远处的黄土高坡。我看着身旁这三个特意来接我的人,看着他们被风吹得通红却洋溢着笑容的脸庞,突然明白了我奋斗的意义——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更是为了这些可爱的人,为了这片培育我的土地。

“浩子,发什么呆呢?”王波用胳膊肘碰碰我,“是不是想北京的大马路了?”

我摇摇头,望向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村庄轮廓,轻声说:“不,我在想,能回来真好。”

李书记转过头来,目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有理解,有赞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我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拖拉机轰隆隆地向前行驶,载着我们驶向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驶向温暖的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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