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老师,校长,师长(1/2)

初五夜里把“韩家村产业规划图”叠进糙纸笔记本时,我指尖还蹭着林雪晴信上“开春见”的字迹——纸页被摸得发软,暖意在掌心攥着。

抬头瞥见墙角堆着的乡亲们硬塞的特产,突然琢磨透了:年后回清华带不了这么多,不如趁开工前拜访师长,既表心意,也为合作社攒点人脉——1995年的职场经验早教我,人脉是撬动资源的杠杆,哪怕在1962年也一样。

“浩子哥,明儿真要带这么多?”王波凑过来,挠着头看箱子里的东西,“张婶那鸡蛋,咱鸡场自己都舍不得吃,送出去多可惜。”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送的不是鸡蛋,是心意。袁老师当年帮咱补数学,王校长给咱争取高考名额,郭部长送咱去清华,这些情分不是一筐鸡蛋能还的。再说,合作社以后要发展,少不了要跟上面打交道,咱先把关系处好,以后办事才顺。”

张天利在旁边点头:“浩子哥说得对,俺爹说过,‘多个朋友多条路’,能帮咱不少忙。”

我笑着把鸡蛋篮拎出来:“明儿天不亮就出发,你俩帮我搬上车,王斌叔的驴车结实,能装下。”

初六天刚蒙蒙亮,窗纸还透着青灰色,我就被鸡场的公鸡叫醒了。穿好棉袄,揣上林雪晴的信,出门时见王波和张天利已经在驴车旁等着了——王斌叔的灰毛驴拴在树干上,正低头啃着干草,车斗里铺了两层干草,防止东西磕碰。

“先搬鸡蛋,轻着点!”我指挥着,张婶的竹篮里装了三十多个鸡蛋,每个都裹着细糠,王波小心翼翼地把篮子放在车斗最里面,用干草垫着。然后是野兔肉干和腊肉,张天利找了块粗布,把肉包好,放在鸡蛋篮旁边。最后是冻鱼,用稻草捆得严实,我怕化了,又找了块旧棉袄裹在外面。烟和酒是托小姨夫用工业券换的——两条太原烟,每条约摸二两重,用红纸包着;散装汾酒装在陶瓷罐里,罐口用软木塞塞紧,外面缠了两层布,防止漏酒。

“这一车子,够咱村吃半个月了!”王斌叔赶着驴车,手里的鞭子轻轻搭在车辕上,“浩娃子,你这心意也太重了,袁老师他们肯定高兴。”

驴车走在雪化的泥路上,“吱呀吱呀”响,车轮碾过结冰的水坑,溅起细小的冰碴。

王波坐在车斗边,晃着腿说:“浩子哥,你说袁老师见了咱,会不会留咱吃午饭?师母的小米粥可香了,去年去他家,师母还给咱煮了鸡蛋。”

我笑着说:“肯定留,咱带这么多东西,师母说不定会做兔肉炖土豆。”

张天利突然问:“浩子哥,你在清华学的世界经济和计算机,这俩专业是干啥的?俺听都没听过。”

我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说:“世界经济就是看外国咋种地、咋开工厂,咱学过来,用到咱村的合作社上;计算机就是个‘算账快的机器’,以后合作社算账、记台账,用计算机能省不少劲。”

张天利眼睛亮了:“这么厉害?那以后咱村是不是也能有那机器?”

“会有的,”我点头,心里想着1995年家家户户都有的电脑,“以后咱村富了,不光有计算机,还能有拖拉机、收割机,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日头刚跳过东边的院墙,就看见袁老师家的院子了——土坯墙围着,院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上挂着两串红辣椒,木门上贴着剪的“福”字,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院门口停了七八辆自行车,有永久牌的,也有飞鸽牌的,都是师哥师姐们骑来的。

“到了!”王斌叔停下驴车,我跳下车,刚要敲门,门就“吱呀”开了,探出个脑袋——是师哥陈建国,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沾着粉笔灰,头发用发蜡梳得整齐,见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韩浩?快进来,屋里都快坐不下了!”

我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飘着小米粥的香味,还混着油炸馓子的油香。厨房的烟囱冒着青烟,师母在里面忙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是浩娃子吧?快进屋,粥刚熬好!”

客厅里果然挤得满满当当:十五六个师哥师姐、学弟学妹围着八仙桌坐着,穿工装的师哥是在太原重机厂上班的,戴学生帽的学妹是袁老师现在带的高三学生。八仙桌上摆着冻梨(泡在搪瓷盆的凉水里,正化着)、蒸得喧软的玉米馍馍(冒着热气,上面撒了点白糖)、一碟油炸馓子(金黄色的,扭成麻花状,咬一口脆得掉渣),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砖茶。

“袁老师!”我刚喊了一声,里屋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袁老师穿着件灰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别着支钢笔,看见我手里拎着的布包,赶紧迈着小碎步迎上来:“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快坐,师母刚把粥盛好。”

他说着,突然转身冲屋里扬声:“大伙都停一停!给你们介绍个大人物——这是韩浩,去年的全国理科状元,现在在清华大学读世界经济和计算机双本科!咱山西啊,还没出过这么厉害的娃!”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了两秒,接着就炸开了锅。坐在八仙桌旁的师哥李建军(在重机厂当技术员)立马站起来,凑到我身边:“韩浩!你读的双本科?清华的双本科难考不?我当年想考清华的机械系,差了二十分。”

戴红领巾的学妹王小芳(袁老师的得意门生)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头问:“师哥,你高考数学考了多少分?我现在数学总考不好,袁老师总拿你的作业本给我们看。”

坐在炕沿上的师姐刘红梅(在纺织厂当挡车工)笑着说:“韩浩,你还记得我不?去年你高考前,我还借过你笔记呢!没想到你现在成状元了,真厉害!”

师母端着个搪瓷盆从厨房出来,里面装着六碗小米粥,粥上面浮着层米油,她把粥放在桌上,笑着往我碗里舀了勺稠的:“浩娃子,快喝,刚熬好的,暖身子。你这孩子,就是有出息,老袁天天跟我们说你,说你脑子活,肯用功。”

袁老师拉着我往炕沿最里侧坐,炕头的余温透过棉裤渗进来,他攥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粉笔的老茧:“在清华能吃饱不?听说北京的粮食供应比咱山西好,能吃上白面馒头不?”

“能吃饱,”我喝了口小米粥,香得暖胃,“学校食堂每天都有白面馒头,中午还有菜,有时候是炒白菜,有时候是土豆炖肉。教授们都特别好,讲课时能用易懂的话把知识点讲活,比如世界经济课上,教授讲外国的合作社,会拿咱农村的互助组举例,一听就懂。”

“那计算机呢?”李建军凑过来,“我在工厂里见过计算机,跟个大柜子似的,得两个人抬,你学的就是那东西?”

“对,”我点头,“不过清华的计算机比工厂的小一点,主要用来算账、处理数据。比如咱村的养鸡场,要是用计算机,每天收多少鸡蛋、卖多少钱,输进去就能算出盈利,比咱用算盘快多了。”

“这么神奇?”王小芳睁大眼睛,“师哥,那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学计算机?我也想算账快一点。”

我笑着说:“等你考上大学,要是学相关专业,师哥教你。”

袁老师突然从抽屉里翻出个泛黄的作业本,封面写着“韩浩 高三(一)班”,他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说:“你们看,这是韩浩当年做的解析几何题,这道题啊,他当年卡了三天,最后还是我跟他讲了辅助线的做法,才解出来的。现在我还拿这个本子给学生看,说‘你们要是有韩浩这股韧劲,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我看着作业本上的红笔批注,心里一阵暖——那道题我记得清楚,当时快高考了,我急得睡不着,袁老师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遍辅助线,直到我懂了才让我走。“袁老师,要不是您当年帮我,我也考不上清华。”

“你自己肯用功,”袁老师拍了拍我的手,“听说你在清华每天学习十四个小时?可别累着,身体是本钱。”

“不累,”我笑着说,“学校的学习氛围特别浓,下课后大家都往图书馆跑,去晚了就没座位。图书馆里有好多外国书,讲农业技术的、讲经济的,我每天都能看不少。”

师母又端来一碟油炸馓子,放在我面前:“浩娃子,多吃点,这是我昨天炸的,用的是新磨的玉米面,香得很。”

我拿起一根馓子,咬了一口,脆得掉渣,甜丝丝的——1962年的糖很稀罕,师母肯定是过年时省下来的。“师母,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比北京的糕点还好吃。”

师母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中午就在这吃,我用浩娃子带的兔肉炖土豆,再炒个鸡蛋,让大伙都尝尝鲜。”

众人一听,都高兴地起哄,李建军说:“那我可得多吃点,在工厂里好久没吃过兔肉了。”

跟袁老师和师哥师姐们聊到快中午,师母已经在厨房忙开了,兔肉炖土豆的香味飘满了屋子。我起身要帮忙,师母把我推回来:“你坐着就行,跟老袁好好聊,厨房的活我来干。”

袁老师拉着我聊清华的校园,问我有没有去过颐和园、故宫,我说周末跟同学去过一次故宫,看到了皇帝住的房子,袁老师听得眼睛发亮:“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北京,没敢进故宫,听说门票要两毛钱,太贵了。”

“等以后我带您去,”我笑着说,“等合作社赚了钱,咱组织乡亲们去北京旅游,看看故宫,逛逛清华。”

袁老师笑着点头:“好,好,我等着那一天。”

中午的饭很丰盛:兔肉炖土豆(兔肉软嫩,土豆面得入味)、炒鸡蛋(金黄的,撒了点葱花)、凉拌白菜(用醋和盐拌的,爽口),还有小米粥和玉米馍馍。师母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吃完饭,我帮着师母收拾碗筷,袁老师把我叫到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递给我说:“浩娃子,这是我给你攒的十块钱,你在清华读书,肯定要花钱,别省着,该花就花。”

我赶紧推辞:“袁老师,我不能要您的钱,学校有助学金,我够用。”

“拿着!”袁老师把布包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的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你在清华好好读书,以后出息了,别忘了老师就行。”

我攥着布包,里面的钱叠得整齐,心里一阵热,眼眶都有点红:“袁老师,我肯定好好读书,以后回来帮咱市搞建设,帮您实现去北京的愿望。”

从袁老师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王斌叔的驴车还在院门口等着,师哥师姐们也陆续走了,李建军拍着我的肩膀说:“韩浩,以后到重机厂找我,我请你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我笑着点头,跟袁老师和师母道别,师母还往我包里塞了两块玉米馍馍:“路上饿了吃,别饿着。”

初七早上,我揣着两包太原烟,坐王斌叔的驴车去太原市区找王校长。1962年的太原市区,比韩家村热闹多了:街两旁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拿着布票、粮票,等着买年货;公共汽车是解放牌的,铁皮车身,车身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每到一站,都会传来售票员的吆喝声:“上车的同志请买票,下一站是钟楼街!”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中山装或列宁装,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冰糖葫芦(用草棍串着,裹着透明的糖衣)。

王斌叔赶着驴车,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说:“市区的人多,可得慢着点,别撞着人。”

太原第五中学在市区的中心,学校门口挂着“太原第五中学”的木牌,旁边贴着大红的春联。王校长家的家属院在学校后面,红砖墙围着,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位大爷,见了我,问清来意,笑着说:“你就是韩浩吧?王校长昨天还跟我说你要来,快进去。”

家属院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墙上贴着“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标语。王校长家在最里面的一栋平房,门口挂着两串冻海棠果,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我刚敲门,门就开了,王校长穿着件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头发梳得整齐,见了我,赶紧笑着迎上来:“韩浩!可算来了,快进屋,火墙刚烧暖。”

屋里的铁炉上坐着个铝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靠墙放着个书架,上面摆着不少书,有《毛选》,有《农业基础知识》,还有几本高中的课本。墙上挂着一张奖状,是“太原市优秀校长”,落款是1961年。

“刘老师、张老师,你们看谁来了!”王校长冲着里屋喊,话音刚落,就见刘老师(教语文的)和张老师(教体育的)从里屋出来,刘老师穿着件灰布棉袄,戴着副老花镜;张老师穿着件运动服,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过的。

“韩浩!”刘老师走过来,拍着我的胳膊,“快坐,我刚还跟王校长说你呢,说你肯定会来。”

我把带来的太原烟递过去,王校长接过烟,笑着说:“你这孩子,还带东西干啥?来看看我们就行。”

“应该的,”我坐下,接过王校长递来的热茶(用砖茶泡的,有点涩,却暖身子),“多亏您当年给我争取高考名额,我才能考上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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